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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扣连环

来源:http://www.Lerimeurmoqueur.com 作者:今晚开什么码 时间:2019-09-06 19:33

这间外表不甚起眼的小木屋,里面却是非常雅致。 正面两个窗子,是关着的,此刻拉上了紫色的窗帏,卷上门扉,就显出这里烛光的光辉与温暖。 房子是一明一暗两间,一张圆形的桌子,上面铺着湖水绿的桌布,再垫着一层缕空抽纱挑绣的方巾,然后是四碟冷盘,两副杯筷,雪亮的烛台,对角摆在两边。 临窗吊着一个紫色晶莹的玉石钵,里面种植的是九重葛,修剪得十分别致,长长的枝叶,从上面拖垂到地上,一球一球紫色的花,正是盛开怒放。 在正当中,一个高架花盆,里面种植着四季海棠,紫色的叶子,夹开着细红的花朵,十分悦目。 这些盆景都不是名贵品种,但是,却都不是当今的花朵,就显得奇特而名贵了。 整个房子都隔在紫色的色调里,连地上铺的蓑草地毡,都染成了紫色。使人感受到的是高贵而神秘。 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香味,幽幽的、淡淡的,似有如无,使人舒畅。 房子里没有人,人声是从里间传出来的。 “请坐!请不要拘束,也不要客气。” 赵小彬实在有几分拘谨,尤其听到的是女人的声音。 串珠的门帘,一阵轻微的摆动,从里间出来一个人。这个人的出现,使赵小彬几乎惊呼出声。 头上戴着一顶圆形小帽,前面微翘着浅浅的帽沿,垂着一层轻纱,纱的颜色是紫色的,使得轻纱后面的面庞,隐约难见其真。身上穿的是一袭紫色的长袍,宽大飘逸,宽大的袍袖,却只有长及手臂的一半,露出白洁的小手臂,以及青笋也似的手。 赵小彬立即想到就在刚刚不久以前,趁他熟睡的时刻,用鱼肠剑对准他的咽喉,就是这位姑娘,唯一不同的是原先是一件墨绿丝制长袍,而此刻换成了紫罗兰的颜色。 那一双极美的手,微微作势,又说道:“请坐!” 赵小彬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正色问道:“敢问姑娘!你是何人?” 隔着面纱,感觉出她笑了一笑:“我尊你为客人,自然我是这里的主人。” 赵小彬依然不动,问道:“能否请姑娘说得清楚一些?” 面纱后面的表情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可以从她的语气之中,微微感到有一些不耐。 “家父长年茹素,而且早已滴酒不沾,不能够接待你这位贵宾,所以才由我出面代父迎宾。不知道我这样说是不是够清楚?” 赵小彬立即抱拳拱手说道:“原来是大小姐!赵小彬言词之上失体得很,尚请大小姐恕罪。” 对方说道:“方才我说过,不必客气。” 赵小彬说道:“其实我算不得是客,有龚三哥招呼我,已经足够盛情,实在担不起大小姐如此盛宴款待。” 对方笑了一下,淡淡地说道:“龚三招待你是龚三的事,我请你吃这一餐饭是我的事。如果我不请你吃这顿饭,你有许多疑问如何问我?同样的,我有许多疑问如何问你?杯酒之下,大家都可以倾怀以诉。” 赵小彬说道:“大小姐!……” 对方立即说道:“你能叫龚三哥,也就不必对我这样客气。论年龄,你比我小,我叫华小真,我就托大,叫你一声彬弟……” 她又立即缩住口,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样大马金刀的作风,你大概不习惯吧!” 赵小彬倒是很认真地说道:“真姊!只怕我有些高攀了。” 华小真隔着面纱笑了一笑:“我再说一遍,我们不必客气。排帮总舵把子的女儿,不是什么官宦世家,更不是名门闺秀,比起名震江湖剑神的儿子,高攀的应该是我。但是,我不这么说,因为我觉得那是客气。” 赵小彬微有惊意地说道:“真姊对于我知道得很详细?” 华小真说道:“说了半天,我们还没有坐下来,要谈的事太多,总不能就这样站着说话吧!” 赵小彬在客位坐下来以后,立即端起酒杯。 “真姊!我敬你,我为我的失礼言词道歉!” 华小真也端起酒杯,问道:“有酒量吗?” 赵小彬摇摇头说道:“说实在,我没有酒量,但是两三杯还是勉强不致丢人现眼。” 华小真说道:“好!这一杯算我们互敬,以后咱们边喝边聊,不要喝得太猛。” 赵小彬道声“遵命”,一仰头干了手中的酒。 酒是上等白酒,味醇而烈,赵小彬如此一口干下去,就如同是一道火炼沿着咽喉而下,几乎使他呛起来,他赶紧一低头、一揉脖子,正在这个时候,对面华小真也是半掀起面纱,一仰头干了这杯酒。看她用手指顶着酒杯,喝下去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就知道在这方面赵小彬的道行差远了! 这时候,赵小彬突然用手一按酒杯,眼睛注视着华小真,沉声问道:“请问?你究竟是谁?” 华小真一愕,但是立即就笑道:“君山的酒是自酿的,醇而烈,但是,决不致于一杯到喉,就让你醉了吧?” 赵小彬正色说道:“我没有酒量,但是一杯酒绝醉不倒我。” “那你为什么说醉话?” “我没有说醉话,我是真诚地在问。” “我已经说过了,你也叫了我几声真姊,为什么还问我是谁?这不是醉话是什么?” “赵小彬虽然是初闯江湖,但是排帮总帮主的唯一千金却是名头太响,特别是她的绰号远近皆知。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华小真始而一怔,立即又哦了一声,笑笑说道:“铁心罗刹鸳鸯脸是吗?” “江湖上都这么称呼华姑娘。” “你见过铁心罗刹鸳鸯脸吗?” “我……可以说见过。” “哦!这话怎么说?” “因为在一次交手中,曾经使她脱下头上的遮阳草笠,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父亲看到那张被江湖上称作鸳鸯脸的紫红色半边胎记。” “令尊剑神是何等人物,他看到的事情,虽然是一瞥,断然是错不了的。” “这就是我来到排帮总坛的两大原因之一。” “哦!原来是这样的。”华小真显然有了意外的兴趣,隔着面纱,都可以感觉到她炯炯的眼光。 赵小彬继续说道:“可是,刚才在你饮酒的时候,我声明,我绝不是偷看,而是酒呛住了咽喉,我一低头,看到了你面纱后面的脸,所以……” “所以你认定我不是华小真,我也不是你的真姊?因为我没有鸳鸯脸,是不是?” “我要再问一遍,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冒充华小真?为什么要骗我?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华小真没有说话,坐正了身体,抬起手来,缓缓除去头上的帽子,那一层面纱也缓缓地从脸上掀去。 啊!露出的是一张极美的脸。 眉锋、眼睛、鼻子、嘴,无一不美,尤其是脸上的皮肤,真正是吹弹可破,白嫩之外,透着红晕。 这一张脸如果说有什么缺点,那是因为长得太美,一张太美的女人的脸,往往是犯罪的根源。 赵小彬定着心神说道:“所以,我才问你,你到底是谁?” 华小真正色说道:“现在我郑重地告诉你,我叫华小真,鸳鸯脸铁心罗刹华小真,是排帮当代总舵把子的大女儿!” 赵小彬有些喃喃自语的问道:“大女儿!华帮主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啊!” 华小真微微笑了,但是,她在微笑之后,带着一丝凄凉的余韵,她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不知道的事还不只这些呐!” 言犹未了,外面门上笃笃两下。 华小真立即沉声问道:“什么人?” “龚三。” “鞑子找麻烦?” “刚刚到了四个眼生的人,在访察我们的客人。” “让他们去找吧!谅他们不敢到我这里捋虎须。” “他们要惊动老爷子。” “什么?他们敢破坏我们的协定?” “大小姐!他首先肯定我们的客人在这里,所以,他们说违反协定的是咱们。” “龚三!你是干什么的?” “大小姐!我龚三当然不会让他们放肆惊扰到老爷子。” “那就好了。” “可是,大小姐!你不觉这四个家伙可恶吗?咱们很久没有喂洞庭湖的鱼虾了。” “龚三!你的意思?” “老爷子那边我不敢说,我又不敢擅做主张,所以我来请大小姐给我们拿个主意。” 华小真沉吟了一会。 龚三显然是有些着急,带着催促的口气。“大小姐!” 华小真忽然说道:“稳住他们!我去会会对方。” 门外龚三有些意外了:“大小姐!用不着劳你的驾,尽管吩咐,我龚三照你的意思,办得保你满意。” 华小真断然说道:“龚三!要我说第二遍?” 门外龚三立即恭谨应了声:“龚三不敢!龚三遵命!” 华小真朝着赵小彬笑笑说道:“想必是昨天找你的那四个,要去看看吗?” 她立即又说道:“我知道你现在急于知道的是鸳鸯脸的内情,我们回头再谈好吗?有许多事,是要长话长说的啊!相信你也一样,对吗?” 赵小彬很自然地点点头,但是他说道:“你去方便吗?我是说,他们本来就是来找我的,就让我去会他们不就了结了吗?何必要劳动你们?” 华小真笑笑说道:“冲着你,也是冲着排帮来的,在君山你总是客人,排帮的事排帮来对付,要请你去看,那是让你了解到排帮当前的处境,也让你知道为什么排帮对于你来,要以贵宾相待。啊!不是贵宾,是自己人相待。你去吗?” 赵小彬点点头说道:“我去!” 华小真忽然笑笑说道:“你不叫我真姊了?” 赵小彬脸上一热。 华小真点点头很欣赏地说道:“你这种认真的精神,是很了不起的,凡事总得求个正确而彻底的了解。不过你放心,回头我一定还给你一个鸳鸯脸的来龙去脉。” 她随手戴上帽子,恢复了面纱的神秘,并且对赵小彬说道:“你且等一等。” 走到里间,取出一顶发髻完好,做工极细的人皮面具,又拿来一件宽大的长袍,交给赵小彬。 “戴上穿上,至少不要让他们一眼就认出你来。” 赵小彬果然依言戴上人皮面具,穿上长袍,掖起鱼肠剑,随着华小真走出房外,房外正是日正当中。 龚三还待在门外不远。 华小真立定了脚,冷如寒冰地叫了一声:“龚三!” 龚三立即垂手回话:“大小姐!您交待的事,已经办妥了。” 华小真的语气并没有缓和:“你是怎么说的?” 龚三说道:“我告诉他们,君山确实来了一位客人,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来干什么的,我更不知道。这个客人在大小姐这边谈话,待一会儿请大小姐来,就可以了解真象。这件事从头到尾老帮主不知道。” “他们怎么说?” “他们商量一阵,想必是慑于大小姐的威名,使得他们走也不是,留下来也不是,耗在那里,进退两难。” “他们人呢?” “小五子在那里招呼他们喝着呐!” 华小真才算缓了口气:“别得意!说不定来人之中有高手,惊了老爷子,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她转过头对赵小彬说道:“待一会儿你尽管瞧热闹,说不定今天你来,促成我下定决心,造成一次转机。你在纳闷我的话对不对?回头打发走了他们,咱们再详谈。” 赵小彬连忙说道:“真姊!回头你要小心,他们之中,确有不少能人。昨天晚上我差一点着了他们的道儿。” 华小真顿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龚三此时悄悄地走了,他真是一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 华小真忽然用充满感情的语调,柔柔地说道:“除了爹!其实爹也多年没有这么关心过我了,小彬弟弟!你是近年来我第一个听到对我说关心话的人。谢谢你,小彬弟弟!” 一个铁心罗刹成了柔顺无限的红粉娇娃。 还没有等到赵小彬说话,华小真一个转身,快步朝前走去。 紧靠湖滨的一块空地,盖着十几栋茅草屋,排帮在这里住着一批人,既非茶馆、又非酒肆,但是有酒、有菜,可以喝几杯,可以海阔天空的聊几顿。 紧靠空地左边,一栋较大的草屋,里面传出人声,屋外站着两个人,龚三翘着脚,靠在草屋的一角,眼睛瞟着不远处的一只小船,船上还坐着两个人。 华小真和赵小彬刚刚一来到屋前空地,草屋里鱼贯出来四个人。走到屋外,就一字排开来。 赵小彬轻轻地说道:“真姊!其中三个是昨天见过的,除了那个脸黄黄的,其他两个够不上斤两,另外一个没见过。真姊!他们是善者不来。” 华小真微微对他一颔首,朝着草屋走过去两步。 对方还是那个脸黄黄的年轻人,朝着这边拱拱手。“华姑娘!你的大名我们久仰了!” 华小真接住话冷冰冰地说道:“那你就不应该到君山来。” 对方似乎不在意华小真这样的态度,依然很客气地抱着拳说道:“在下许叶怀,江湖上也有个小绰号,人称铁指病客。” 华小真说道:“你是在提醒我,你的指上功夫厉害。” 许叶怀说道:“目前在北京当差。” 华小真哦了一声,立即嗤之以鼻。 “那你可真是光宗耀祖哇!你不在北京做官老爷,到岳州城来做什么?北京到这里远着呐!” 许叶怀真表现了好性情,一点也不以为忤,仍旧说道:“在下现派驻在岳州。” “君山是小地方啊!可容不下你们这些官老爷。” “我们到君山来找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一个姓赵的年轻人。” “他犯了你们的法吗?” “他破坏了我们和令尊之间的协定。” “是吗?君山成了监牢?不能有人来?” “华姑娘!你比我们更清楚。当初的协定,令尊将排帮总坛迁到此地,一切都保持你们原有的,令尊照样可以统领江淮一带水路码头排帮分舵与结众,只有一点,你们不能与任何江湖上的人来往。” 华小真突然爆发了笑声,笑得很狂,也笑得很冷。 许叶怀等她笑完了,才说道:“华姑娘!这是令尊当初认可的,今天江淮一带数万排帮结众!活得很好,就是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我们履行了诺言。” 华小真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下去!” “今天我们要找这个姓赵的,不但是一位江湖客,而且还是一位武林高人之后。他为什么来君山?我们要弄清楚,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哼!好一个职责所在!真叫人皮紧。” “华姑娘!到目前为止,我们都还对你保持一份尊重。” “不必!” “我们现在要这个人。” “向谁要?” “向令尊华老帮主。” “这个赵某人有没有到君山,我不知道。就算他到了君山,既不是我们请的,又不是我们邀的,你向我们要人,这个理说得过去吗?” “到君山的人不能与排帮无关。” “你们呢?与排帮有关系吗?” “华姑娘!狡辩口舌,与事无补。我们要见令尊,请姑娘为我们转达。” “见不见我爹,都是一样,君山我们没有见到这个人。” “华姑娘!你知道你这样做,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华小真突然轻声笑了起来。“哦!你在威胁我?” “几万排帮结众的生活,华姑娘!那是帮主的事,你应该让我们去见老帮主。” 华小真断然说道:“不行!我爹正在静修,不见你们这些人。请吧!君山不欢迎你们这些人。” 龚三凑上来几步,也寒着脸说道:“我们大小姐的话已经说得够明白的了,四位,请你们上船吧!” 许叶怀突然冷呵呵地笑道:“华姑娘!送我们上船,那也得看看你们君山究竟有多少能耐?” 龚三立即接口说道:“好极了!你一定会看到的。” 他这里刚一迈步,华小真立即喝道:“龚三!” 龚三应了一声“是”,他又说道:“你看!我们大小姐仁尽义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免得你们到洞庭湖喂王八。各位!识趣些,请吧!” 许叶怀突然脸色一沉,叱道:“先揍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声落、人起、掌出。 龚三早有准备,桩步一沉,左手一翻,疾推一掌。 比龚三更快的是华小真,只见她人影一闪,紫罗兰的长袍,带起一阵香风。快如闪电,不但拦住许叶怀的突袭快攻,而且,右手抓出如钩,摘向许叶怀的右肩。 许叶怀顾不得伤人,赶紧侧身一个急转,冲向左边,收招落势。 但是,这位铁指病客既非弱者,更非善类,在闪过这一招之后,突然在停身落地的那一刻,右手一抬,五指齐弹,五个纯钢指套,闪电流星般地飞出,两枚飞向龚三,三枚飞向华小真。双方距离太近,如此突然打出暗器,是够狠毒的。 龚三算是眼明手快,右手一挥,藏在身上的鹅毛钢刺应手而出,掠起一道寒光,叮当两下声响,两枚纯钢指套,被击落在地上。 就在这同时,华小真突然大袖迎风,顺着打来的纯钢指套的方向,紫罗兰色的宽大袖口,拂出一阵香风,借势挥了一个圆圈,等她回到原来方向时,在她洁白如玉、纤细如笋的右手手掌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三枚纯钢的指套。 许叶怀的脸色变了,姜黄变成煞白。 华小真在手掌上掂了掂那三枚纯钢的指套,说道:“锋利、有毒,在相距如此之近而倏然出手,许叶怀!你够狠也够毒,对于你这种人,若不给予惩罚,江湖上还有什么道理可言。” 许叶怀闻言脚步不觉向后移动了几步。 华小真站在那里没有任何作势,突然,她的右手一抬,嘶、嘶、嘶一连三声,三点寒星挟着劲风,直取许叶怀的右臂。 这三枚纯钢指套也许因为不是华小真自己的暗器,而且又不像许叶怀是用手弹出来的,因此速度与劲道,都还不如方才许叶怀那一手“弹指神通”。 许叶怀不觉露出笑容,不退反进,旋身一侧,疾伸手,用的是一招“巧摘飞花”,抓向飞来的三枚指套。 说时已迟,就在这一瞬间,华小真突然飞身而起。紫色的长袍宛如一阵云,直扑而至,而且大袖挥舞,风声呼啸。只听得许叶怀哎唷一声,鲜血飞溅,四指落地。 华小真姑娘已经回到原来的地方,隔着面纱,从容地说道:“你的左手还可以练‘弹指神通’,不过,如果你的心术不正,将来还有四指落地的一天!” 许叶怀痛得头上冒汗,他还忍住没有叫唤出声。 另外两个人抢上前来,为他敷药包扎。 站在后面另一个中年汉子,缓缓地走上前,此人长得双眼深凹,鹰鼻马脸,两颧高耸,双耳招风,上唇留着两撇细细的胡须,左耳垂上有一颗黑色大痣。一身姜黄色的衣服,拦腰扎着一条浅黄色的硬板带。 他刚一走出来,华小真就冷冷地问道:“你要接替姓许的向我们要人,是吗?” 那人面无表情地说道:“华姑娘!你错了!我只是向华姑娘说明两件事。” 华小真直截了当地:“你说!” 那人说道:“华姑娘只断许叶怀的四指,说明铁心罗刹还有慈心,足见江湖上人言之不足信。” “说下去!” “第二、我们如果此刻离去,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这句话确使华小真感到意外,原以为会有一场血腥的拼斗,君山会引起一场血雨腥风,结果是这样轻轻松松地过去。 那人追问了一句:“华姑娘有意见吗?” 华小真突然说道:“君山原本就不欢迎你们。” 那人拱拱手,脸上仍然是木然没有表情,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告辞。” 他对另外两个人一点头,扶持着许叶怀,缓缓地走向停在岸旁的小船。船上的两个人早已撑住船身,那中年汉子最后一个上船,他遥遥地对华小真抱拳,说道:“华姑娘!我们后会有期。” 两个人四匹桨,小船启动了,走得很快,转眼消失在洞庭湖的烟波之中。 龚三一直站在华小真姑娘身旁,侍候听命。 华小真一直没有说话,望着烟波浩瀚的洞庭湖出神。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敢说话。 赵小彬伸手摘去人皮面具,走到华小真身边:“真姊!……” 华小真一听回神,浅浅地笑道:“被这几个东西,耽误了我们吃饭,我还没有关系,你从昨天到现在,想必早已饥惨了。龚三!” 龚三赶紧应声:“大小姐!请吩咐。” 华小真说道:“你交待下去,酒菜都凉了,重新整治过,要快!” 她对赵小彬一颔首,说道:“走啊!现在要谈的话更多了。” 赵小彬赶上来,和华小真并肩同行,他轻轻地问道:“真姊!这四个人今天离开君山……” 华小真没等他说完便接着说道:“后患无穷!” 赵小彬有几分不解问道:“既然如此,何不留住他们?” 华小真摇摇头说道:“问题不是在他们身上,杀了他们也无济于事。方才那个鹰鼻马脸的家伙,论功力身手,恐怕要高出许叶怀多少倍,要杀他们,还要费一番手脚。” “真姊认识他?” “不认识。看他的长相使我想起一个人,哥萨克之鹰都拉,早两年崛起在中原武林,一柄弯刀,快速狠毒,十把飞刀百发百中。这都没有什么,最重要的杀了他们仍解决不了问题。” 赵小彬大约也知道了排帮在君山所处的情况,他沿着湖岸,纵目看去,八百里洞庭湖,给人有茫茫的感觉,他不觉叹喟出声。 华小真笑了笑说道:“用不着叹气,江湖上有一名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排帮历经的风浪太多了,能忍让的尽力忍让,不能忍让的时候,宁为玉碎,没有什么了不起。” 赵小彬说道:“真姊!我是在想,为什么排帮会有这样艰险的处境呢?纵横江淮,名震南北的排帮,何致于受制到如此地步?这其中必定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华小真指着那栋房子说道:“让我们酒饭之间,再作详谈吧!” 房子里面紫色的窗帘拉开了,烛光也灭了,房子里显出另一种气氛。 华小真首先说道:“小彬弟!我们先从我这张脸说起……” 赵小彬立即抢着说道:“不!真姊!我们要讲的事太多,何必先说这件事。” 他的意思很明显,华小真姑娘可以说是风华绝代,却有人说她是鸳鸯脸,虽然方才一喝酒,没有看到她脸上紫红色的胎记,谁知道是不是有另外的原因?何必要谈这种煞风景的事?最重要的是方才的一段经过,已经证实了她就是华小真,她就是排帮总舵把子华志方的独生女儿华小真,也就够了,为什么一定要追究什么鸳鸯脸呢? 华小真笑了笑,淡淡地说道:“长话长说,就得从我这张脸谈起。小彬弟!你是为我着急,怕我当着你的面尴尬吗?你的心很好,我很高兴,但是,你大可不必着急。……” 她说着话,抬手上去,脱掉头上的帽子,那一片轻纱从脸上一拂而过。 华小真用手指摩挲着自己左边的面庞,感慨万千地说道:“人间有很多事情,是我们无法预料的,就如同我这张脸。”她说到此处,突然问赵小彬道:“小彬弟!你觉得我很美吗?” 赵小彬脸上一热,嗫嚅地说道:“真姊!你是天仙化身,我可不敢随便说话,以免亵渎了你。” 华小真笑笑,举起酒杯说道:“你说得真好,我敬你一杯。” 她端着酒杯在唇边抿了一口,又劝赵小彬多吃些菜肴,然后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一年前你如果见到我,你会害怕的。一个美女可以使人迷醉,所谓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美貌就有这么大的力量。可是一个女人如果长得丑了,那就是一个悲惨的事实。如果不幸是一个奇丑的女人,那就更惨了。我应该是属于后者。” 赵小彬不安地叫道:“真姊!” 华小真说道:“我生下来的时候,脸上有一条紫红色的胎记。因为是我父母过中年了以后才得到女儿,所以,他们的喜悦并没有因为我长了有胎记而减低。可是,这个紫色胎记,会随着年龄逐渐长大,到我五岁的时候,整个左边脸庞,都是紫红色的肉,凹凸不平,而且开始长浓浓的红色。” “啊!”赵小彬吃惊了,那正如华小真说的,这是一件非常悲惨的事。 “这时候我的父母才发觉到事情的严重,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排帮的消息不能说不灵通,势力也不能说不大,但是,就找不到能有一个人治我这个毛病。” “真姊!人的美,外在固然很重要,内在更重要……” 华小真笑笑说道:“小彬!你这两句话,如果是在五年前,你跟我说,我会立即杀了你。” “啊!为什么呢?” “这两句话是好话,但是距离事实太远了。外貌的美丑对一个女人来说,那简直就是生命的全部。丑还罢了,再加上‘怪’,这种女人生不如死,因为活下去的日子,并不比死更好过。像你方才那两句圣人的语调,对圣人说可以,对一个普通女人,而且又是当事人,会叫人感觉到你是说风凉话。” “真姊!我不是。” “你当然不是。我只是说丑怪的容貌,使一个女人注定了凄惨的一生。所幸的小时候我长在排帮总坛,没人敢取笑,再加上父母的疼爱,所以我的心理影响不大。换句话说,丑怪的脸,并没有在我的幼年造成我心理上的伤害。我读书、我习武,进步神速,成绩过人。唯一使我感到不惯的,是从小我没有一个玩伴,我有一个寂寞孤独的童年。也正因为这样,我练功练得更专心,练得更拚命,除了练功,我还能干什么呢?” 赵小彬哪里想得到,美与丑对于一个女人的重要呢!他都听得出神了。 华小真叹了一口无声的气,接着说道:“等到我长大到十六七岁,才真正体会到,我是一个丑八怪,我曾经痛哭,我曾经自尽,最后母亲哀伤地过世了,才使我沉静下来。但是,我把这股怨天尤人的愤恨,化作无尽的不满,我开始出现在江湖上,稍有不服,就要让对方流血,于是,我获得了鸳鸯脸铁心罗刹的绰号。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位中年妇女,她很奇怪我用面纱遮着脸庞,在我不防备的情形之下,掀开了我的面纱。” 赵小彬不觉惊呼出声:“啊呀!她犯了你的大忌,可糟了!” 华小真说道:“她这一掀,改变了我的一生。” “这话怎么说?” “当时我当然怒火顿发,你知道排帮有一个传统,使用的兵刃都是鹅毛短刺,因为便于水里搏斗。这时候我的鹅毛钢刺立即出鞘,就要刺对方的心窝,却没有想到,对方一晃身、一伸手,只用两根指头,捏住了我右手脉门,使我全身劲道都丧失了。” 赵小彬大惊,手里酒杯里的酒都泼了出来。 华小真传过来安慰的眼神,微笑说道:“小彬!用不着替我担心害怕,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坐在你对面吗?” 赵小彬脸上一阵臊热,嗫嚅地说道:“以真姊的身手,对方竟然一举手之间,就捏住真姊的脉门,如果不是真姊亲自说出来,我不会相信的。” “比起人家,我真是萤光,怎比得皓月!” “她……不会有什么对真姊不利吧?” “她问我,与我远近无仇,为什么要动手杀她?我告诉她,掀去面纱,犯了我的大忌,凡是看到我脸的人,生死无疑。” “她怎么说?” “她松去我的手,对我点点头,她说她能了解我这种心情,也十分同情我这种遭遇,因为她也是女人,一个女人容貌的丑与妍,对她的一生,关系太大了。” “她是什么人?” “这时候她注视着我,我也注视着她,这才发觉,虽然她已经是中年,可是那种风韵,是叫人没法形容的,我依然要用风华绝代四个字来形容她。她也在看我,她啧啧称可惜,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哎呀!对你说也没有关系,她说我长得真美,只可惜脸上这块胎记。她问我,能不能抽出一年的时间?” “为什么?” “我也觉得奇怪,但是我立即告诉她,我有的是时间,慢说一年,就是三年五载,也没有关系。” “她怎么说?” “她说叫我随她到莫干山她的住处,她要用一年的时间治好我脸上的胎记。” “啊!那真是太好了。真姊!她真的为你治好了对不对?来,我敬你一杯,我为这件事高兴。” 华小真脸上居然有了红晕,眼波带笑,甜甜地说道:“谢谢你!小彬!” 赵小彬喝了一大口,接着问道:“结果你在莫干山待了一年?” “不!一共待了三年。头一年的前半年,她全心全力为我治脸上的胎记。半年,整整半年,我痛苦,我的脸肿得像馒头,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那一段时间,我过得很苦,甚至我在问自己,为了美貌,这样的痛苦,是不是值得?最后我告诉自己,女人是为美丽而活着的,我应该忍受下去。” “啊!真姊!我……”赵小彬把劝说的话缩了回去。 “约莫过了三个多月,肿消了,痛苦没有了,她让我第一次照菱花镜,我怔住了,我脸上的胎记没有了,那茸茸的红花、起伏不平的红肉,都没有了,脸上平整细嫩……” “哎呀!那真了不起!” “可是脸上的肤色还有一点点淡淡的红色,她用不同的油,每天为我脸上揉搓,又用各种不同的药色,晚上为我敷脸,其中一种是用珍珠研细成末的药粉,用药水调制为我涂抹。这样过了半年,我的脸完全好了,虽然如此,她还不断为我更换外敷内服的药,直到一年之后,才完全停止。” “尔后的两年多呢?” “随她习武,她的武功确实了不起,尤其是她的暗器,虽然她并不常用,在武林曾经轰动一时,曾有迎门三不过的声誉!” 赵小彬一惊问道:“这位前辈使用的暗器,莫非是金钱镖?她使用的兵刃是一管紫竹洞箫?她有一个外号,人称紫竹箫史?” 华小真微微一怔,稍停地说道:“小彬!你知道她,是你爹告诉你的?” 赵小彬说道:“不止于此,应该说我这次到洞庭湖来,与这位前辈也有关系。真姊!你看!” 他从身上掏出那枚金钱镖。华小真接过来,仔细地看了又看,摇摇头说道:“这是假的!你从哪里得来的?” 赵小彬说道:“现在你不说,我也知道这枚金钱镖是假的了,因为我不仅有一枚假的金钱镖,而且我还看过一位假的排帮帮主独生女儿鸳鸯脸铁心罗刹。” “啊!” 华小真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真有趣!是在什么地方?” 赵小彬这回真是要长话长说了。他说道:“真姊!方才你说,一件事情要从头说起,才能知道事情来龙去脉,让我从头说起吧!真姊!你知道文天祥文相爷这个人吗?” 华小真姑娘想了一下,点点头说道:“听说过一点,知道他是一位大忠臣。” 赵小彬接着说道:“真姊!在大忠臣上面,要加上大宋朝的大忠臣。文相爷为了抵抗异族,为了救自己的国家,毁家起义,来抵抗元军。” 华小真点点头说道:“我听说,他起义勤王,只可惜他的力量太小了,抵挡不住元兵,结果他失败了。” 赵小彬说道:“是的!文相爷的义军,比起元兵,那简直是驱羊斗虎。但是,他明知道是这样的后果,他也要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一个人求得心安。如果大宋臣民每个人都能像文相爷那样,挺身而起,国家就有办法了。” 华小真说道:“小彬!你的话说得很有道理。你的年纪虽不大,懂得的道理,却是很多。是赵伯伯他老人家告诉你的吗?” 赵小彬庄严地说道:“是文相爷告诉我的。” “嗄!小彬!你见过文相爷?” “见过。” “在什么地方?” “在北京城元人兵马司的一个个监牢里。” “啊!小彬!你说得太神奇了。” “真姊!换过旁人,我是不说的,对你,我倾情相诉。” “谢谢你!小彬!” “文相爷兵败被俘,关在监牢里,他坚决不投降,元人对他一切的威胁利诱,他丝毫不动心,他但求一死。” “他真了不起!” “这件事让我爹知道了,他对文相爷这种忠贞不屈的伟大人格与崇高节操,敬服无地,他觉得这样的大忠臣,如果让他在柴市口饮刀而亡,天地间也太没有公理正义了。” “啊!那怎么办?去劫牢吗?” “真姊!你说对了。爹叫我和二弟仲彬,专程到北京城去,要想办法救文相爷脱险。” “那太难了。小彬!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的功力不够,而是说北京城是元人首善之区,防备应该是很严的,何况文相爷在他们来说,又是要犯,救他脱险,太不容易了。” “是的!是不容易。其实天下哪里有容易的事呢?如果决心去做,也就不难了。” “好!小彬!为你这句,真姊要和你干一杯。” 他们真的互饮了一杯之后,赵小彬已经有了醉意。他打了个酒呃,带着歉意说道:“真姊!我真抱歉,我的酒量太差了。” 华小真刚刚微笑摇头,门外有笃笃敲门的声音。 华小真眉锋一皱,就听到门外龚三说道:“大小姐!老爷子来了!” 华小真姑娘一听怔住了,华志方老帮主自迁君山以来,就没有离开过静室,怎么今天…… 她赶紧抢上前,刚一拉开门,只见老帮主华志方含着微笑,站在门口,华小真叫道;“爹!你怎么来了。有事叫女儿过去……” 赵小彬也上前行礼说道:“华伯伯!” 老帮主削瘦的脸含着微笑,说道:“孩子们!我已经来了有一会儿。” 华小真脸上一红,有人来到门外,自己居然不知道,没想到和小彬谈话,就分神到这种地步。想着,她不禁对龚三瞪了一眼。 老帮主微笑道:“不干龚三的事,是我听到小彬贤侄谈到文相爷的事,就忍不住听下去了。” 华小真埋怨着说道:“爹!你也真是,自己的身子骨……” 老帮主呵呵笑起来,说道:“来来来!我们一起喝一杯。我不吃荤,今天破戒喝一杯素酒。龚三!把东西端上来。” 老爷子自己走进房里,华姑娘赶紧安排座位,用褥子垫好椅子,服侍老爷子坐好之后,自己和赵小彬分坐在两边。龚三送上来两个青花瓷罐,放在桌上,躬身就要告退。老爷子招着手说道:“龚三!你也别走,坐下来一块喝一杯,喝酒不重要,主要听听小彬说的话。” 龚三惶然不安,说道:“回帮主的话,龚三……” 老爷子似乎兴致很好,挥手说道:“叫你坐你就坐。还有赶快将二丫头叫来,今天她不必再去岳州城了。” 龚三应了一声,飞也似地跑出去,不一会儿,进来一位姑娘,赵小彬连忙站起来,老帮主笑道:“用不着我说了,你们应该认识的。她叫华小玲。二丫头,你叫小彬哥哥!” 小玲姑娘一直垂着眼帘,和那天晚上在岳州城那种活泼调皮的情形,完全是两个人。 她先叫了一声“爹”,再叫一声“姊”,然后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赵小彬站着叫声“小玲姑娘!” 华老帮主呵呵地笑道:“你们两位曾经在岳州城相识,为什么如今反而变得跟陌生人似的。二丫头!如果你要是这么拘谨,爹怎么还能让你陪同小彬跑一趟江淮沿岸呐!” 华小玲姑娘微微一惊,睁着大眼睛,似乎有着不解。 “爹!你是说我要到江淮沿岸分舵去一趟?” 华老帮主点点头说道;“现在不谈这些,更不必为彼此称呼的俗套,耗掉我们的时间,大家都坐下。” 他对赵小彬说道:“方才你说到和令弟仲彬前往北京城,去拯救文天祥文相爷,单就你们哥儿俩这种豪情壮志,就应该喝一大杯。龚三!倒酒!” 龚三赶紧捧起青花瓷坛,小心翼翼地为赵小彬倒了一满杯。然后,又替两位姑娘斟上,捧到老爷子面前,稍有不安地说道:“帮主!……” 华老帮主含着微笑,捻着胡须说道:“龚三!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有这么高兴?你要扫我的兴吗?嗯!” 龚三低声说了一句:“不敢!”便为老爷子斟了一杯。 华老帮主举起酒杯,对赵小彬示意。“小彬!你真不愧是当今剑神的儿子,人中之龙,我为令尊感到高兴。来!干一杯!” 华小真、华小玲姊妹也端起酒杯干了。 赵小彬也毫不考虑地干了这一杯。 这杯酒下喉,似乎比华小真姑娘方才喝的白酒,要温和得多,而且还有一丝丝甜甜的味道。 龚三不待吩咐,立即又为华老爷子以及两位姑娘斟满一杯。这回是从另一个青花瓷坛倒出来,华老爷子和两位姑娘一举杯,只说了一句:“干了吧!” 三个人同时干了这杯酒。 赵小彬端起手中的酒杯,向着龚三笑道:“龚三哥!我的酒量不行,三杯还是没有问题的,何况是今天这样场合。请你给我斟满上一杯,我要回敬老爷子。” 华老爷子突然一挥手,干净利落地说道:“不必了!” 说话的声音是冷的!说话的态度是僵硬的! 赵小彬是何等聪明的人,一听就感觉到有了异样。 华小真姑娘不觉站起来,叫道:“爹!” 华小玲姑娘脸色变得苍白,坐在那里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赵小彬不安地叫道:“华伯伯!……” 华志方老帮主坐在那里,脸上冷寞没有表情,说道:“孩子!你要说实话。” 赵小彬愕然,怔了半晌才说道:“华伯伯!你以为有那些话不实?” 华老帮主似乎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地说道:“孩子!你说实话吧!你刚才那杯酒,很快就会要你的命!” 赵小彬心里一震,立即说道:“华伯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华老帮主说道:“那要问你自己。” “问我?华伯伯!你的话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因为你根本没有说真话,而且你编谎的技巧又不高明。” 华小真姑娘忍不住叫道:“爹!小玲和我,都曾经请教过小彬,我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 华志方冷冷地说道:“这件事关系太大,江淮沿岸数万排帮徒众的生死存亡,说不定就在我们的疏忽之间,断送了一切。” 赵小彬严肃地说道:“华伯伯的意思我明白了。华伯伯怀疑我的身份、怀疑我的来意,所以,在方才的酒里面下了毒。……” 华志方截住话头说道:“即使你是元人派来的,只要你说了真话,我还是可以饶你一死。如果你不说真话,再过一个对时,神仙也救不了你的命。你知道吗?你已犯了最大的错误。” 赵小彬十分沉着,静静地没有说话。 华志方老帮主接着说道:“你知道吗?如果你不对华小真提起北京城兵马司的事,我会慢慢地相信你的来意,也相信你的身份。” 赵小彬立即说道:“北京城兵马司的事,我没有一句谎言。” 华老帮主冷笑说道:“我虽然困居在君山,江湖上的事,我都还有个耳目。北京城兵马司劫狱救文相爷,是一件可以夷九族的事,你如何能轻易地告诉一个不相干的人……” 赵小彬立即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华伯伯!我不同意你所说的这些话。我对令嫒小真姑娘叙述我的身世和往事,我不认为小真姑娘是不相干的人。我一直把她当作未来志同道合的人,所以,我才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华伯伯!如果我们将来要共生死,为什么不在开始的时候,就披肝沥胆,坦诚相见呢?华伯伯!如果你以这件事,就怀疑我的来意,竟而下毒,我觉得你这样做太欠思量了。” 小玲姑娘突然站起说道:“爹就给他一杯解酒,送他回岳州可好呢?” 华老帮主摇摇头,断然说道:“不可以!擒虎容易纵虎难。” 小真姑娘又接着说道:“爹!剑神以正直闻名,小彬弟是剑神的儿子,绝没有错,他有鱼肠剑为证。” 华老帮主说道:“你们也都知道,元人入主中原之后,大量网罗中原武林高手,豢养运用,有不少意志不坚、志节不高的人,都做了元人的鹰犬。谁能保证剑神……” 赵小彬抢声怒喝道:“请你不要侮辱我爹!” 华老帮主说道:“二十年没有听过剑神的消息,第一次听到就是派他的儿子到北京救文相爷,换过你能相信吗?所以,我说你的谎言编造得不够高明。用剑神出面作饵,是很动人的,只可惜经不起分析。” 赵小彬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无论如何,我是诚心来结交你华伯伯的,因此,我还是应该尊称你一声华伯伯!人与人论交,最可怕的就是疑心,一旦有了疑心,一切的说明与解释,都是多余。”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端坐不再说话。 华志方老帮主说道:“我说过,只要你说出真话,我可以饶你一命。” 赵小彬摇摇头,闭着眼睛,没有理会。 华小真姑娘突然说道:“小彬!请你将北京城兵马司救文相爷的事,继续说下去,真的当然假不了。再说,爹的用心,不是外人所能知道的,事关江淮一带数万徒众的生存,不能不仔细。” 赵小彬没有说话。 华小真说道:“小彬!你难道不想活下去吗?我是说,你如果将性命丢在洞庭君山,你对得起令尊的养育之恩吗?” 赵小彬突然睁开眼睛说道:“自从我在兵马司的土牢里,对文相爷承诺了以后,就已经置生死于度外。我赵小彬这一生,为这个承诺而活,今天死在这里也是为这个承诺而死,我与我爹的私情已经摆在其次了。” 华志方突然接口问道:“你和文相爷有什么承诺?” 赵小彬平静地说道:“你想听吗?” “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只要是实情,我都听。” “好!我说给你听。在兵马司的土牢里,文相爷和我相约,他用满腔热血洒在北京的柴市口,而我则用此生岁月,奔走江湖,纠合人心,驱逐鞑虏。” “你说你弟兄二人是去救文相爷的,为什么又有血洒柴市口的说法?” “这是难懂的道理。” “你说出来,我自然会懂。” “文相爷说元人所以能灭亡大宋,驰马中原,不是元人的铁骑无敌,而是大宋的人心已死,国魂已失……” “你说什么?” “我说国魂已失。” “国魂已失!嗯!说得好。继续说下去。” “文相爷要选择从容就义,轰轰烈烈、堂堂正正的死,他是要以大宋丞相的热血,唤醒人心、振苏国魂。文相爷说,只要人心不死,鞑虏必除,江山可复。” “这么说,你弟兄二人可以救文相爷出险,而是他不愿被救?那你到君山来是为了什么?” “奔走江湖,纠合人心,家父认为应该先从排帮开始。” “为什么?” “排帮江淮一带,实力最强,能得到排帮的携手,大业才有可为。” “武林之中,实力强大的何止排帮?” “对!武林十大门派,能挺身而起的,为数不多。家父认为排帮虽只一个帮会,不乏忠义之士。” “你这些话,可是真的?” “从开始与小玲姑娘相遇,我就不曾说过一句假话,何况我如今命在眼前!” 华志方突然纵声大笑,笑声很长,但是在笑的尾声,却又透着几分苍凉的意味。他终于抬起手,拭去眼角的泪痕。 华小真姑娘不安地叫道“爹!” 华志方含着泪意说道:“孩子!一个人能被人推崇、信任,是很不容易的。何况推崇信任的人,又是名重武林的剑神呢?排帮一向被江湖上所看不起,认为是低三下四之人,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认为排帮多忠义之士。孩子!就凭你爹这一句话,排帮结众江淮五十六处分舵,都算上了大宋的忠良臣民!” 赵小彬有些意外地怔住了。 华小玲轻轻地说道:“爹!” 她用手指一指盛酒的青花瓷坛。 华志方恍然之后,又笑呵呵地说道:“龚三!替我满上,给大家全都满上,我要为今天的事干一大杯!” 龚三应声称“是”,立即为大家斟满。 华志方举杯邀饮,自己一仰头,干了这杯。他故作诡谲地对赵小彬微笑道:“你可知道,你刚才喝的那一杯,是我在君山亲手泡制大补酒,益气养神,对练武的人,有百利而无一害!” 赵小彬完全是意外地嗫嚅着说道:“华伯伯!这毒酒是假的!” 华小真姑娘红着脸说道:“爹!真是的,连我们都骗了,害人家担了半天心。” 华志方微笑说道:“孩子!你担的是什么心?” 华小真姑娘的脸越发地红了。 华小玲姑娘默默地坐在一旁,没有表情。 华志方说道:“小玲和小真的察看,我已经相信小彬不是坏人。但是,排帮今天的处境,可大意不得,只好连你们也瞒了。小彬!你不要怪华伯伯!……” “华伯伯!我怎么会呢!” “小彬!好孩子!生命的威胁,都不能使你屈服或动摇,人能做到你这种地步,难得呀!文相爷有眼光!剑神的家教超人一等。小彬!……” 他刚说到这里,语音顿住,两道眼神光芒一闪。 小玲姑娘立即回身叫道:“三哥!外面有人吗?” 龚三脸色大变,连忙说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派人!二小姐!你是说……” 华小真姑娘眉毛向上一挑,叱道:“外面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外面突然有人哈哈笑道:“华姑娘!胆子大的不是我们。” 华小真姑娘脸色一沉,说道:“龚三!” 龚三早已脸色煞白,他还没有说话,赵小彬在一旁接话说道:“真姊!这件事与龚三哥无关。你可听得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耳熟吗?” 华小真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是他们去而复还!” 门里的话,门外听得清楚,立即应声作答:“华大小姐!你真不愧是排帮中的一只鼎,只可惜你能想到的事,稍微晚了一点。你应该早一点想到,我们既然来了,会这样放手就走吗?” 华小真对龚三一使眼色,龚三立即贴近华老帮主的身边,轻悄悄地说道:“老爷子!你老人家请到里间去吧!” 华志方没有理会。华小真姑娘上前一伸手搀扶老帮主,一面敷衍着说道:“你们去而复返,是找到了帮手,是吗?” 外面的人哈哈笑道:“这回你可错到家了,你以为我们是回去找帮手?告诉你,如果我们不这样离开,怎么能够确定姓赵的小子在你们这里藏着呢?又怎么能够晓得排帮放逐在君山,还是心存不轨呢?钓鱼总得放饵,对不对?” 这一段话,再加上一阵哈哈大笑,充分表露出那一份志得意满的心情。 华小真姑娘脸色严肃极了,她回手取出了帽子和面纱,为自己戴好之后,便对小玲姑娘说道:“跟龚三守着爹。” 小玲姑娘柔驯地点点头。 赵小彬这时候抢上前一步,低声说道:“真姊!让我先去。” 华小真刚一摇头,赵小彬接着说道:“真姊!决不是我在争,请你听我说明理由。第一、敌人深入我们的心脏,等于直接威胁到老帮主,这是兵家的大忌。第二、虽然华伯伯绝不怀疑我的诚意,又何不让我手刃元人鹰爪,立信又立功!第三、如果我接不住,真姊!你再接手,大将总是压阵的。” 华小真姑娘笑笑说道:“在这种时候,还有心说笑话,是说明你胸有成竹。好!我听你的。我为你掠阵总可以吧!” 赵小彬说道:“真姊!既然压阵,何必现在出面。有小玲姑娘助阵,已经足够了!” 小玲姑娘显然是意外地一震,不觉脱口说道:“啊!不!” 但是,她立即就镇静下来。接着说道:“姊!我在这里守着爹。” 华小真姑娘伸手又摘下头上的帽子和面纱,露出脸上的笑容,说道:“二妹!你去吧!小彬是客人,我们总不能拂了他的意思啊!” 赵小彬认真地说道:“小玲姑娘心细如发,君山又熟……” 华小真姑娘脸上保持着可爱的笑容,拦住话头说道:“小彬弟!该改口叫二妹了。” 赵小彬连忙接口说道:“是!真姊!有二妹帮助,我全心对敌,也就不会有分心之虞了。” 他点点头对小玲姑娘说声:“二妹!我们出去!” 他没有注意这位十五岁小姑娘脸上的红云,也没有看到华志方老帮主脸上的变化。伸手将鱼肠剑掖在腰际,露出剑把,触手可及之处。 龚三一侧身,正好挡住华老爷子的正面,伸手一拉门栓,华小真就在这个瞬间,掩身在龚三之后,形成对老爷子的双重保护。 从这个小地方,可以看出排帮组织规矩极严,而且训练有素。赵小彬看在眼里,心里突然有一阵无以名之的踏实。他昂然走出门外,他的身后紧紧跟着华小玲。 门外站着三个人,哥萨克之鹰都拉,一脸诡谲的笑,从他深凹的眼睛,表现得那样的狡诈。 在这三个人身后不远,断掉四指的许叶怀,脸色苍白,裹着手,坐在石头上。 哥萨克之鹰都拉一直等赵小彬站定以后,才说道:“你是剑神的儿子赵小彬?” 赵小彬淡淡地说道:“据说哥萨克之鹰已经在中原武林,闯出了万儿,应该有一些中原武林的礼貌。如果你这样的问话,是出自十分自然,那是说明此地蛮荒,还没有沐受中原教化,我可以原谅你。” 这位哥萨克之鹰微微怔了一下,立即嘿嘿笑道:“年纪不大,懂得还真不少。” 赵小彬冷然而不屑地说道:“在别人面前我不敢如此说,在一个出身边陲,未受教化的人面前,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只是博学,而且是武艺精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对手太不够料了。” 哥萨克之鹰嘿嘿笑了一笑,说道:“小兄弟!我不会气浮神躁的。” 赵小彬说道:“那很好!我要你心平气和来领教什么是中原武学!” 哥萨克之鹰霍地一拔弯刀,嘶唰一声,寒光映人,即使是外行人,也可以看得出,那是一柄十分出色的兵刃,锋利、灵巧,而且在刀背上,镶着五颗亮晶晶的宝石,豪华的装饰,说明这柄刀深得主人的喜爱。 这个鹰一样的人,双眼闪着光,说道:“拔剑吧!赵小彬!我这辈子最大的憾事,就是没有赶上剑神在江湖上得意的时候,今天能试试剑神的儿子,也算稍了心愿。” 赵小彬稳立在当场,慢慢地伸手,将腰间鱼肠剑拔出,淡淡地说道:“这一点你今天要失望了。” 哥萨克之鹰奇怪地问道:“为什么?你怕了吗?” 赵小彬笑了一下说道:“你要瞻仰剑神的击剑神技,这辈子你是没有指望了。一则我是我爹最不长进的儿子,我这两手三脚猫的把式,及不上我爹的千万之一。再则,今日一会之后,你还能全身而退?龚三早就说过,洞庭湖的鱼虾,很久没有特地喂了!你懂吗?哥萨克!” 哥萨克之鹰突然仰天大笑,他的脖子上,凸出青筋,他执弯刀的手,起了一阵颤抖。 显然地,这只哥萨克的兀鹰无名火起了! 显然地,赵小彬激起对方心神不稳,气浮神躁的目的是达到了! 哥萨克之鹰突然一扑,人窜起五尺多高,真如一只饿鹰,凌厉地扑向赵小彬。 人未到刀光却挟着啸声,迎头劈来。 赵小彬见对方来得快速凶猛,一吸气,身形游开,向右移开两尺。 孰料这正是哥萨克之鹰预料中的事,他的身形落地的瞬间,倏地一翻,刀光化作闪电,顺势斜劈过来。 双方的变位移形,几乎都是同时,但是,哥萨克之鹰是攻,而赵小彬却处在挨的地位。 谁也没有办法躲过这样的一刀。 华小玲哎呀一声,她的心都要蹦出口来,几乎抬起手来遮住眼睛,她不忍看那喷血如雾的情形。 可是,她的手没有完全掩住眼睛。 然而,她也没有看清楚场里的变化。 她唯一看到的是赵小彬的身子,在“当”地一声的同时,整个飞了起来。 没有血雾,也没有横尸,但见衣袂飘飘,人落在八尺开外。 哥萨克之鹰收刀沉桩,人站在那里,是有些怔住了。 赵小彬脸上一层红晕刚刚退去,手里的鱼肠剑依然横在腰际,缓缓地走过来。 哥萨克之鹰突然说道:“赵小彬!你知道我方才那一刀叫什么名字吗?” 赵小彬摇摇头。 哥萨克之鹰说道:“那就叫做哥萨克之鹰。我们哥萨克人养鹰凶猛举世无匹,我们调教这种猛禽搏击,就是这一招凌空直扑。只要对方一闪,就在对方闪让的同时,侧掠双翅,全力扑击侧背。赵小彬!你可知道,我这一招哥萨克之鹰在中原武林,有多少高手,横尸刀下吗?” 赵小彬脸带微笑,摇摇头。 哥萨克之鹰说道:“有十一个之多。他们人人都是高手,都是一流的高手。这样,我才开出了字号。可是今天……” 他落寞地笑了一笑,说道:“你只不过是剑神的儿子,我却没有能够杀掉你,如果今天是剑神本人呢?” 他用手指头弹了一下弯刀,还刀入鞘。 “我走了!我奉劝你还是早日离开君山,否则,排帮永无宁日,那恐怕不是你所希望的吧!” 他转身走了,连同许叶怀,都走得很快,一转眼间,四个人走得不见踪影。 一个短衣汉子跑过来,远远地站住,向华小玲说道:“二小姐!他们驾船走了!要我们追上去在水底下弄翻它吗?” 华小玲还没有说话,赵小彬突然一挥手说一声:“不可以!” 言犹未了,人的脚下一个踉跄,华小玲慌忙抢上前,一把扶住,急忙问道:“你……你怎么啦?” 赵小彬一张嘴,话没有说出来,哇地一声,一口紫血喷了华小玲一身。 华小玲这一惊非同小可,大叫:“姊!快来!” 华小真姑娘闻声便从屋里飞身而出,华小玲已经抱起赵小彬一步一步向这边走过来。 华小玲低低叫道:“姊!” 华小真脸色惶然说道:“在门里我都看到了。” 华小玲说道:“那一击真是惊人。” 华小真摇摇头说道:“如果知道他有这样的一招,就不可惊了,可惊的还是他的内力,凌空搏击,力道是要大一些,但是没有料到的他有如此惊人的内力。” 华小玲说道:“姊!” 华小真伸手扶着小玲的肩轻轻地拍了两下,认真地说道:“一时内腑受震,血不归经,以小彬的内力修为来说,应该不致有大碍。” 华小玲急忙说道:“姊!我是说……” 华小真摇着头说道:“什么也不要说,救人要紧,爹对于外创成伤,懂得很多……” —闪开了,排帮老帮主华志方站在门里,龚三赶着上前从小玲姑娘手里接过赵小彬,只见他双目略闭,面如淡金,嘴角还在溢着血丝。 华老爷子叹气说道:“他如果直接挨了一拳一掌,反倒关系不大。如今他是刀剑互震,挨的一方就吃亏大了。” 龚三抱着赵小彬正准备放在地毡上,华小真说道:“放在我床上去。” 她回过头来对老帮主说道:“爹!内伤严重,我们不能等待。君山没有药,我去岳州……” 老爷子摇头说道:“岳州药铺有什么用,有药无方,岂不是白跑么?” “这么说,我们要眼看着……” “还有一线生机。” “啊!岳州有人吗?” “孩子!我想到一个道理。大抵大户人家,都请了护院,同时他多半也备有伤药……” “爹!那些土老儿懂什么叫伤药!” “是的!他们真的什么都不懂,但是,他们懂得一个道理,出高价、买好药。在江湖上有一种名叫‘白药’的伤药,出自苗疆,无论外伤敷创、内伤服用,灵验万分。” “真有这么灵验?” “真的灵如神效,爹曾经亲眼看到过,一个乡下孩子被镰刀斩掉一个手指头。他的父母向庄上大户求得半瓶白药,当时倒在创口,包扎停当,立即不出血。而且七天以后,创口平复如初,连一点印痕都没有。” “爹!岳州城那些大户会有吗?” “应该有。因为这种药出自苗疆,有人高价出售,有钱就可以找到门路。有钱的大户,谁不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呢?” “好!爹,我去。” 华小玲突然站过来说话了:“姊!让我去好吗?” 华小真还没有说话,小玲又接着说道:“姊!一则岳州我熟,再则,我这个助阵的人,总有几分愧疚,我去寻药,也可稍减内心的不安。” 华小真忽然说道:“好!二妹!但愿你马到成功,早去早回。小彬伤在内腑,不宜久拖。” 华小玲点点头说道:“姊!我尽快回来。” 她匆匆地离开了君山,一叶扁舟,越过洞庭湖,直向岳州前去。 四个驾舟的好手,驾着这只“浪里钻”,既快又稳,小玲姑娘又临时在小舟之上,扯起一片风帆,小舟顺风而行,去势如矢。 约莫过了一盏热茶的时辰,小玲姑娘看到远处有一只小船,在湖面上飘动,走得很慢。 华小玲眼光细,她手搭凉篷仔细一看,不禁脱口惊呼说道:“那不是哥萨克之鹰他们吗?” 驾舟的四个人其中有人说道:“二小姐!我们下去把它弄沉算了。” 华小玲断然说道:“不可以!当时赵小彬就不主张这么做,那是因为对方也算得上是个人物,排帮要光明正大地来对付他们,不要让他们瞧不起我们,绕过去,不要让他们看见我们。” 其中有一个人忽然有所发现地叫起来:“二小姐!你看他们,少了一个人。” 华小玲姑娘留神地看了一下:“一共有五个人。” 那人说道:“不对!二小姐!他们应该有六个人。” 华小玲想了一下说道:“连断指的许叶怀在内,应该是六个人。还有一个呢?留在君山当暗桩吗?不会的,哥萨克之鹰在君山耍了一阵威,但是,他也知道要在君山伏下暗桩,是做不到的事。那……对方!一定是哥萨克之鹰同样地受了内伤。” 她微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说道:“哥萨克之鹰那一招虽然攻势凌厉,小彬哥横剑硬架,双方都应该受到震动,哥萨克之鹰同样受了内伤。只不过是他经验丰富,掩饰得不露痕迹。” 她略为思忖一下,用拳击掌,说道:“好!就这么办!” 四个操桨的早有默契,四匹桨掠出水面,在等待着。 华小玲说道:“走吧!绕过他们,我们要走在前面,在岳州城外码头等他们。” 四个人四匹桨,一声令下,背着逐渐西沉的夕阳,桨影翻飞,舟行似箭。 湖上暮色逐渐转浓的时刻,华小玲一行抵达了岳州,她默算了时间,在城里从容吃过晚饭,再独自一个人悄然出城,奔向湖滨码头。 码头随着夜色,而消失了人声。只有少数乌篷船,在舱门顶上挂着一盏风灯,暗淡的灯光,在湖水里闪出跃动的金蛇,点缀了那份湖滨入夜的寥寂! 这时候,得得蹄声,从远处来了一辆马车,刚一停下,只见几个人抬着一块长木板,上面躺着一个人。 华小玲闪在暗处,她看到哥萨克之鹰那特殊勾形的鼻子,她为自己松了一口气,证明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她正在估量,应该如何才能追赶得上马车。 忽然这个时候,又有一辆马车飞驰而至,马车刚一停住,从车厢里跃出一个人,快步上前,口里问道:“人呢?伤在那里?” 包扎着手的许叶怀,站在一旁说道:“都拉凌空闪电搏击,双方兵刃硬接了一招,对方人震飞了起来……” 来人问道:“对方是谁?” 许叶怀说道:“是姓赵的那小子!” “啊!”来人似乎震动了一下。 “对方受伤没有呢?” 许叶怀摇摇头说道:“当时看不出。都拉当时也看不出,他是用内功逼住,不让内腑出血,但是,我们撤到湖上,都拉的血喷了出来,我们才知道他伤得很重。” 来人说道:“对方身体被震飞起来,看起来是落在下风,实际上是占了便宜,利用飞跃的身体,消卸掉不少震力。都拉是硬顶住的,而且他又用内力勉强逼住,这会子一并发作,情形就益发的难堪了。” 他从身上取出一个瓷瓶,从里倾出一撮药末,用掌心托着,叫道:“取水来!” 立即有人飞快送来一碗水,来人捏开都拉的嘴,将药末倒入嘴中,用水灌下去。 来人似乎松了一口气,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说给那些人听的。 “都拉是钦差,他如果死了,是大家的麻烦。”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就这样小心抬着回去,今天晚上能醒过来,就没事了。小心派人照护着。” 一行人拥着平躺的哥萨克之鹰,缓缓地去了。来人一直望着他们走远了,刚一迈步走向马车,人影一闪,有人飞快地贴近过来。 来人刚问道:“是谁?” 这个“谁”字一出口,一缕寒光已经抵住左胁。 华小玲姑娘低声喝道:“听话,就没有你的事!” 来人轻轻地哈了一声道:“你是要内伤服用的药,是吗?” 华小玲当时一怔,不觉脱口说了一句:“你怎会……” 下面那“知道”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来人身形突然一偏,用一种几近神奇的身法一施,右手以快速无比的手法,刁住华小玲的右腕。 这才是华小玲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惊吓,她断没有料到一瞬间的分神,立即完全受制于对方。 在昏暗中,华小玲看到对方的疏朗胡须,神光逼人的眼神。 对方忽然又一松手,放开华小玲的手腕,淡淡地说道:“记住!任何一点疏忽,都可以招致全盘的失败。说吧!你是不是前来找药的?” 华小玲站在那里问道:“你是什么人?” 对方没有理会她,只是继续问道:“你是不是来找内伤药的?赵小彬受了重伤,是不是?” 华小玲充满了意外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对方轻微地喟叹着说道:“双方都是利物神兵,如此互震之下,人的内腑是受不了的。幸亏赵小彬腾空飞跃,消掉不少劲道。要不然……” 他从瓷瓶里倾倒了一下,又恢复原状,将瓶塞紧,递给华小玲。 “只要服一小撮,三天不要运气或带动,就可以无碍了。去吧!姑娘!回去多多照护他。” 这一切的情况,完全是华小玲所想像不到。她伸手紧握着瓷瓶,怔在原地。 对方点点头说道:“没有什么可意外的,一切都是一个‘缘’字,我又哪里能料到在岳州城会遇见赵雨昂的儿子?” 华小玲这才回过神来,赶忙问道:“请问老前辈……” 对方摆摆手说道:“姑娘!你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的精纯武功,你的天赋太好,如果假以时日,你将是武林后进中不可多得的奇才。你应该百尺竿头,好自为之。” 华小玲急忙问道:“老前辈!至少晚辈可以请问尊姓……” 对方说道:“老夫姓蓝。姑娘!你还是早些回去吧!赵小彬的伤势要紧!” 他说着话,快步跨上马车,顿时奔驰而去。 华小玲仍然让这里的一切清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人还是怔在那里。忽然,一阵蹄声由远而近,去了的马车又转回来了。 马车在华小玲面前转了一圈,从马车里伸出来半截身子,说道:“姑娘!你是排帮华老大的什么人?” 华小玲赶紧说道:“排帮帮主是我爹!” “哦!华姑娘!记得老夫姓什么吗?” “不敢忘记蓝老前辈!” “好极了!华姑娘!说不定改天我有事要相商于你,到时候可不要给我老头子钉子碰喽!” “蓝老前辈有任何吩咐,晚辈无不遵命!” “好极了!我实在没有想到华老大会有如此资质上乘的女儿。他日再见!” 只见他一带缰绳,马车又朝来路奔去。 华小玲心情复杂地望着马车驰远,才惊觉到自己有要务在身,立即展开身形,直扑湖畔,远远地一声唿哨,小舟应声而现,姑娘跳上小舟,只说了一个字:“快!” 四匹长桨,划开湖面,直冲湖心而去。

红烛高烧,烛影晃动,华小真姑娘的房里,排帮帮主华志方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沉重得很。 华小玲姑娘垂着手,低头站在一旁。 华小真姑娘倚在太师椅旁,低声说道:“爹!伤药不是仙丹,总是要慢慢见效的。我看你老人家还是回去歇着,小彬的伤势如果有任何变化,我会立即去禀告。” 华老帮主很固执地端坐在太师椅上,缓缓地说道:“我要等他醒过来,我忽然觉得亏欠了这小子很多,的确很多,排帮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重视过,我忽然觉得排帮数万徒众,能够为这件事洒出鲜血,是排帮的光荣。” 华小真说道:“爹!暂时不要谈这些事好吗?小彬醒来,我们还要对事情做深远的计议。” 华老帮主接着说道:“如果赵小彬从此不醒,或者醒后成为废人。” 华小玲姑娘此时忽然怯生生地说道:“小彬哥如果有任何差错,我会承当一切罪罚。” 华小真忽然叹口气说道:“那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排帮今后的动向。小彬是正式开启排帮忠义之门的人,他就是死了,我们也不会忘记他,当然我们不能辜负……” 她忽然顿住了口,大家的眼神都集中在赵小彬的脸上,只见他极其迟缓地移动着自己的头,慢慢地睁开眼睛,这时候他开口说出一天一夜以来的第一句话:“他们走了吗?” 华志方老帮主含着泪光呵呵地笑着说道:“小彬!你放心!哥萨克之鹰不但走了,而且他伤得比你更重。” 赵小彬“啊”了一声,立即挣扎起来。华小真姑娘上前扶住说道:“你躺着吧!” 龚三真不愧是华志方的得意门徒,早就料到有这一刻的来临。一碗热腾腾的人参炖鸡浓汤,这时端上来。 赵小彬苦笑着说道:“难道我真的这样不堪一击么,你们把我当成了病人。” 华小玲忍不住说道:“蓝老前辈说,双方所使用的都是利物神兵,全力震荡之下,内腑的受损不是一般伤害,哥萨克之鹰比我们所想像的伤还要重。” 赵小彬惊道:“二妹!你说的是蓝老前辈?是蓝如鼎吗?你是怎么见到他的?他来到了君山吗?” 华小真笑笑说道:“不要那么急,有许多话,慢慢地会有时间说清楚的。你先躺好,把这碗汤喝下去,不要辜负龚三的心意。再说,如果你不静静地休养,不但辜负了爹和我们!在这里看护了你一天一夜,尤其辜负了二妹到岳州为你取得良药。” 赵小彬睁大着眼睛,看着大家,忽然眼眶里溢出了泪水,汩汩地流出来。 华志方呵呵地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小彬!别让小真小玲她们将来笑话你。” 赵小彬抬手擦去泪水,说道:“华伯伯!真姊!二妹!龚三哥!我……” 华志方挥手呵呵说道:“小彬!你现在什么也不要说,小真说的对,要说的话太多,回头我们慢慢地详谈。现在我可要回去了!人老喽!一宵没睡,这会子真的撑不住了。龚三!我们回去歇着吧!小彬!你好好调息自己,咱们爷儿俩回头再谈。” 龚三侍候着老帮主,刚一出门。华小玲立刻低低地说道:“姊!我回去了。” 她低着头,轻快地碎步,走出房门。华小真姑娘要说什么,张开嘴又说不上来,只是微微地叹了一个无声的气,但是,她立刻换上爽朗的笑容,说道:“他们一走,看护你的责任,就落到我头上来了。” 赵小彬连忙说道:“真姊!你也歇着去吧!我自己调息,实在不敢再劳累你了。” 华小真笑笑说道:“不敢劳累,你已经劳累我了,你就别再说话了吧!明天如果没有一个完全复元的赵小彬和大家见面,我可负不起这个罪名!” 赵小彬说道:“真姊!你……” 华小真用手比着嘴,嘘了一声,说道:“别忘了,这里是我的房间,一切都应该听我的,先喝下这碗汤。” 赵小彬果真乖乖地喝下这碗汤。 华小真说道:“你端坐着,五心朝天,做你自己的内功调息法。” 赵小彬果然依言端坐起来,调整呼吸,阖目敛神,摒除一切杂念,运功调息,顷刻之间,进入物我两忘的浑然境界了。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间,赵小彬悠悠醒来,只觉得浑身汗湿如沈,连头上的发梢,都湿淋淋地,汗水沿着颈项,流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但见室内烛光微晕,华小真姑娘坐在对面,呆呆地望着他。 赵小彬轻轻地叫道:“真姊!” 华小真一震,立即走到近前,赵小彬充满感激之情地说道:“真姊!谢谢你为我护法。” 华小真睁大眼睛,盯着赵小彬的脸,仔细地看了半晌,脸上绽放着花一般的笑容,开心地说道:“好极了!神清气爽,一切都已复元,看来那位蓝老前辈的药,真是灵验如神。你这一身汗,出得更好,大有伐毛洗髓的功效。你坐着不要动……” 她走进里间,从铜壶里倒出热水,用面巾绞过,热气腾腾,匆匆地过来,给赵小彬头上擦去汗水。 赵小彬伸手一把抓住华小真的手,说道:“真姊!” 华小真一怔,嗯了一声,望着他。 赵小彬充满激情地说道:“真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华小真微微一怔,脸上一红,眼睛微微一转,笑着道:“你不是叫我真姊吗?做姊姊的对弟弟好一些,那也是应该的呀!” 赵小彬抓着没有放,摇摇头说道:“真姊!我从小就没有享受过母亲的爱……” 华小真惊道:“伯母她老人家……” 赵小彬摇摇头说道:“她老人家仍然健在……这事说来话长。我也没有姊姊,从小跟随爹练功,每天只是拚命的苦练。除此之外……真姊!你第一次让我感觉到……感觉到……” 华小真微笑着问道:“感觉到什么呢?” 赵小彬红着脸,凝望着华小真,那张美得没有一点瑕疵的脸,带着那份和合一般的笑容,他喃喃地说道:“真姊!你使我感觉到世间是这么的美好,是这么的温暖……” 华小真也望着他,脸上的红晕,一直红到她可爱的耳朵,微笑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庞。 她没有说话,她的手一直让赵小彬握着。 室内除了那支红烛跳动的光晕,一切都在静止之中,不知经过多久,远处一声鸡鸣,华小真一惊,立即挣开赵小彬的手,说道:“你看!天都快要亮了!赶紧将汗擦干,叫龚三来安排你洗浴换衣,再到爹那边去,他老人家还在担着心事呢!” 赵小彬一面让华小真擦着头上的汗,让那一阵阵甜甜的幽香,在鼻前飘荡,一面说道:“真姊!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华小真见他说得认真,便问道:“是什么问题呢?” 赵小彬说道:“我得感谢哥萨克之鹰都拉。” 华小真一时怔住了,微皱着眉头问道:“你是说要感谢哥萨克之鹰什么?为什么?” 赵小彬微笑说道:“如果不是他震伤了我,我又如何能够在真姊的香闺,让真姊这样的照顾呢?” 华小真这才恍然,满脸飞上红云,垂下眼帘,说道:“原来你也是这么坏!” 赵小彬伸手握住华小真的手腕,恳声说道:“真姊!我真的不晓得应该怎样感谢你。” 华小真缓缓地站起身来,转过身去,轻轻地说道:“我不要你感谢!” 说着她又一转身,正着脸色,接着说道:“真的!你用不着感谢。如果你要感谢,应该感谢你自己,或者根本上应该感谢的是你。” 赵小彬急着说道:“真姊!你……” 华小真用手虚掩着赵小彬的嘴,说道:“元人入关以后,为了要严厉地控制住中原汉人,他们开始要掌握住汉人的一切帮会,在这种情形之下,排帮便成他们注意的目标。开始威胁利诱,要排帮成为他们掌握江淮一带的力量。” “华伯伯他老人家没有接受,对不对?” “如果排帮成了元人的走狗爪牙,你想,令尊剑神还会让你来找排帮吗?” “那样元人会放过你们吗?鞑子凶狠野蛮,我想不会就这样善罢干休的。” “对!当他们找上门的时候,他们是不会罢手的。” “后来呢?” “后来他们也怕激反了排帮,江淮一带,徒众数万,对他也没有好处。于是,他们提出条件,将排帮总舵迁离扬州,一切就从此作罢。” “于是排帮总舵就来到了君山?” “小彬!我爹也是迫于事实,只要对方答应不再骚扰排帮,我们就迁得远远的。” “真姊!鞑子不会有信用的。” “小彬!人总是有几份侥幸心,总是觉得只要有一线之路可走,能让则让!结果,我们迁到了君山,鞑子就阻隔了君山与外面的联络。表面上我们是协议,排帮不问江湖事,不反元,元人就可以让排帮维持目前的局面。” “真姊!你们还是上当了。” “是的!这就是我们苟且妥协的结果。鞑子将爹软禁在君山,却派人分化多处分舵,准备在今年的八月中秋,月圆之夜,在扬州合开排帮堂主护法排头以上的人,开香堂议事。” “议事?议事做什么?” “重新推举帮主。” “啊!鞑子要找一个傀儡出来,俯首听命于他们。好毒的心计呀!真姊!帮主是推举的吗?” “不!是由上一代帮主指定,请祖师爷显应。可是元人在分舵蛊惑着说,朝代变了,要让大家来当家作主。” “真姊!华伯伯对于这件事如何处置呢?” “痛苦!无尽的痛苦!他老人家要亲自到江淮一带跑一趟,揭穿鞑子的阴谋,但是,哪里能办得到呢?一则爹受了闷气,身子坏了,病痛常来。再则鞑子哪里会让爹轻易离开君山呢?我们也不能让他老人家冒这么大的危险!” “对!华伯伯要离开君山,危险太大了!” “眼看着八月十五日越来越近,相隔不到半年多,我们竟然束手无策。” “唉!” “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让二妹在岳州打听消息。当然,岳州我们还有人,也能和各地秘密联系,但是,小人物能有多大作用?再说我们也不敢轻率地托付重任。这时候你来到了岳州。” “啊!”赵小彬想起岳阳楼那天的情景。 “排帮在最苦痛的时候,有名震武林剑神的儿子,专程前来君山,给我们带来意外的惊喜,当然也给我们带来猜疑。直到你说出文相爷的托付,说出你和令尊对排帮寄望推崇之切,我们不只是感动,最重要的是我们拾回了自尊和自信。小彬!你知道,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帮会,如果一旦失去了自尊和自信,那是非常可悲的。在君山,我们过的就是这种可悲的日子。你来了!重新树立起我们的自尊和自信,小彬!你说,我们应该对你付出多大的感谢之意呢?” 她愈说愈激动,终于热泪直流,不能自己!赵小彬惶然地说道:“真姊!” 华小真拭去眼泪,委婉地说道:“不要再说感谢的话好吗?” 她又缓缓转过身去,低低地说道:“小彬!刚才你说自幼伯母就离开了你,你也没有一个姊妹……” “不!有一个妹妹,随在娘身边,我们从来没有见过。” “那就将我当作同胞的姊妹好吗?” “真姊!我……” 赵小彬想讲什么,一时又不晓得该怎么说,期期艾艾说不出来。华小真转回身来问道:“小彬!你想说什么?” 这时候,门上笃笃作响,龚三在门外说道:“大小姐!龚三请小彬兄弟去沐浴更衣。” 华小真无由地脸上一热,应声说道:“你进来吧!” 龚三推门躬身对华小真行礼,说道:“大小姐!老爷子交代,请小彬兄弟到那边去沐浴,然后到老爷子静室里用餐,请大小姐回头先去。” 华小真微微一怔,重复了两个字。“静室?” 但是她立即点点头,说声:“知道了!” 然后她又对赵小彬说道:“小彬!随龚三过去吧!回头我就来。” 赵小彬立即随着龚三刚一出房门,华小真忽然追上来,递过来一件紫毛大氅,交到赵小彬的手里:“披上它!刚刚你行功,出了浑身大汗,湖风多厉,受了寒可是不得了的事。” 赵小彬双手接着紫毛大氅,披在身上,站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眼睛望着华小真,微微颤动着嘴唇,忽然眼睛一酸,他赶紧一掉头,大踏步地走去。 他大约走了一二十步,才偷偷抬起手来,擦拭着眼睛,身后却响起龚三的声音:“兄弟!我第一次看到大小姐是这么的温柔。” 赵小彬幽幽地说道:“三哥!她是一个真情真性的好姑娘!” 龚三说道:“这个我当然知道,兄弟!你当龚三是蠢猪啊!好坏都分不清楚?我是说我从没有见过她是如此的温柔!你知道吗?她有一个外号……” “鸳鸯脸铁心罗刹。” “兄弟!你都知道?是她告诉你的吗?” “她也说了,我爹也曾经告诉过我。” “我看大小姐这鸳鸯脸早已经是名实不符,如今这铁心罗刹也要改成善心仙女了。” “对!回头你可以跟她这么说说看!” “我?兄弟!借个胆子给我也不成,我是说你!说实在的,老天爷有眼,善恶分明,排帮在最困难的时刻,来了兄弟你这样的人,兄弟!你真是从天而降的……” “三哥!你干嘛要把我说得这么好呢?” “你以为我在虚伪的恭维你?我龚三一辈子就是不会说瞎话。譬方说,大小姐对你……咳咳!兄弟!你该心里有杆秤喽!” “三哥!我……” “好了!不讲这些了,我龚三的身份地位,实在也不能这样的放肆。总而言之一句话,兄弟!你来到君山,改变了排帮的处境,改变了排帮的情绪,尤其是老爷子……” “三哥!华伯伯对我可有什么批评么?” “老爷子对你,是没话可说,龚三跟他老人家这么多年,很少看他老人家这样称赞一个年轻人……” “三哥!” “这种话我可没有胆子胡诌的。可是,兄弟!你来到君山也并非全都是好的,例如说……” “例如说什么?三哥!” “这个……你这一问,倒是让我不敢说下去了。兄弟!总而言之,龚三是冷眼旁观,看得清楚。” “三哥!你冷眼旁观看到了什么?” 龚三用手一指,说道:“到了。兄弟!里面有人侍候,沐浴好了,我等你到老爷子那边。” 说着话,径自去了。 赵小彬面对的是一扇厚重沉实的门,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四周都挂着帷幕的房间,两个身穿短衫短裤几近赤裸的年轻人,态度十分恭谨地,上前说道:“请宽衣!” 赵小彬怔了一下,那两个年轻人立即又说道:“浴池在里面。” 赵小彬想了一下说道:“这里用不着你们。” 两个人说道:“赵爷!方才三爷吩咐,赵爷现在需要活络经穴,我们两个学过推宫过穴的推拿,赵爷浴后我们可以为赵爷效劳,三爷说……” 赵小彬微笑说道:“谢了!请二位走吧!替我谢谢三爷。就说我没有这个习惯。” 两个人对视一眼之后,对赵小彬鞠了个躬,退了出去。赵小彬检视了一下,只见换洗衣物,一应俱全。再推开里面的一扇门,但见昏黄的灯光下,雾气腾腾;一个洁白光滑的浴池,宽大得可以让人在里面游水。墙壁上装饰着一个鲤鱼跳龙门的浮雕,热水正从鱼嘴里源源流到池子里。 赵小彬心里不禁微生感慨,觉得:“太奢侈了些!太……” 他带着感叹的心情,走下浴池,才发觉池里的热水,颜色不太对,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去是深黄色。而且,还有一股辛辣的气味,直冲脑门。 赵小彬刚有一些诧异,就感觉头晕目眩。他暗忖:“情形有异!我要……” 他刚刚跨出浴池,只觉得天旋地转,立足不住,一个翻身倒了下去。他人并没有倒在地上,而是倒在软软的、热热的浴池上面,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时间,赵小彬悠悠醒转来,他缓缓睁开眼睛,昏黄的灯光还有一些刺目,人影在眼前晃动,他甩甩头,霍然一个翻身,鲤鱼打挺,倏然而起,他才发觉自己已经穿好了一身衣服,包括脚上的一双极其精致的薄底靴。 赵小彬脱口说了一句:“我不是在沐浴吗?” 旁边有人说道:“对!你在沐浴,已经沐浴过了。” 赵小彬叫道:“三哥!” 龚三含着微笑,站在一旁,他的身后站着方才那两个年轻人。 赵小彬皱着眉说道:“三哥!我记得池子里的水有一种气味,我昏倒了,后来……” 龚三微笑说道:“后来有人为你作了一次最彻底的推拿。” 龚三用手作势,止住赵小彬的追问,他继续说道:“兄弟!这个浴室不是普通沐浴用的,是专门练功用的,一方面药洗、一方面推宫过穴,可以助长内力,提升抗力。至于今天,这池子里由老爷子亲自放置了一包药末……” “啊!……” “那是排帮历代相传的一种秘方,薰炙泡洗,可以使内腑一切沉滞之物清除,如果受者本身天赋良异,再辅佐独门的推拿,可以从十二重楼,下冲任督二脉,使内力无不及之处……” “阿!三哥!那是练气功的理想境界。” “兄弟!你且试试看。” 赵小彬果然站在那里,运功默察,果然最难到达的任、督二脉,畅行无碍。他睁开眼睛,散去功力,大喜说道:“三哥!十年苦修不一定能达到的境界,一觉之间达到了,这真是神奇,简直叫人不能相信。” “你应该相信。” “是的!如今我能不信吗?可是,三哥!为什么老爷子对我这么好?” 龚三笑笑,然后严肃着表情说道:“说实在的,兄弟!我羡慕你,甚至我嫉妒。这一池子水的精华,应该是排帮子弟的专享,但是,排帮没有人有这份福气!” “我很抱歉!三哥!” “兄弟!我是说内心的真话,其实我们也有自知之明,药物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本身的禀赋。除了你,谁洗这池子水,都是一种糟蹋。至于说你的身份……” “三哥!我不只是谢,而真的是抱歉!” “兄弟!你忘了!你自己曾经说过,今后是要共生死的,你和排帮还有什么隔阂!不过有一点,老爷子对你的一份爱护之心,是我从没有见过的。” “我真的不晓得怎样说才好。” 龚三从衣柜里取出一件丝制的长衫,宝蓝色镶着水蓝色的边,递给赵小彬,说道:“兄弟!那就不要说它!就像我一样,老爷子待我,天高地厚之恩,我用什么言语也说不出我的感谢,记在心里也就是了。穿上这件吧,该过去了。” 赵小彬穿上蓝衫,向那两位年轻人深深致谢,出得门去,便向龚三问道:“三哥!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声呢?” 龚三笑笑说道:“这是二小姐的意思。” 赵小彬着实的吃了一惊,他用不相信的语气问道:“三哥!你是说小玲姑娘?” 龚三淡淡地说道:“按说,我是多嘴了,是不应该讲的。” “三哥!对我还要隐瞒吗?到现在还把我当作外人?” “话不是这么说,隐瞒也要看为了什么。如果是用心善良的隐瞒,也并没有什么不对的。” “三哥!” “好吧!兄弟!如果我不说,那是成心对不起你。二小姐要瞒住你的用心,可以分两方面来说。第一、她以为如果让你知道,你会拒绝的。” “噢!为什么?” “她说如果你知道排帮拿出不传之秘,为你药洗练功,换过别人可能求之不得,而你,一定会拒绝,因为她认为你不会平白接受这么重的赐予。” “……”赵小彬心里有了一股难以抑止的激动。 “第二、二小姐本人实际上受过异人的传授,年纪虽小,武功却是极为了得,尤其对于推宫过穴,有独到的功夫……” “三哥!你是说小玲姑娘她自己……” “对了!方才那两位是助手,真正耗尽内力,为你推宫过穴的,是二小姐本人。” “啊!”赵小彬涨红了脸,眼眶里转动着泪水,他实在说不出话来。这中间已经不只是单纯的恩情,还包含着舍己为人的牺牲。一个赤身露体的男人,有谁家姑娘愿意用纤纤玉手为他推拿呢? 最难消受美人恩!华小玲所给予赵小彬的,何止是恩情?而是他一生一世难以回报的德意,无法报答的给予! 龚三站住了脚,低沉而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兄弟!俗话说得好,大恩不言报。二小姐对你说不上恩惠,再说她根本就没有意思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呢?也不过是让你能存一份感激之情,也就是了。” 赵小彬沉重地说道:“三哥!何止是存一份感激之情。我……” 龚三摆手说道:“好!够了!我辈做人,但问存心。不过……” 他望着赵小彬,极其严肃地说道:“兄弟!你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表现在脸上。我们都不是那么浅薄的人,而二小姐表面无邪活泼,实则性如烈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小彬认真地点点头说道:“我明白。” 龚三放松表情说道:“好极了!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人。走吧!” 赵小彬又想起一个问题:“三哥!对老爷子我可以表示谢意吗?” 龚三欣然表示同意,并且说:“那是应该的。” 来到华帮主静修的地方,龚三低低说道:“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看都已经偏午了,你只喝了一碗鸡汤,你一定饿了。” 赵小彬摇摇头说道:“说实在的,我还真不觉得饿。” 龚三笑道:“兄弟!即使你饿了,待会儿你还是要等。我敢担保,老爷子如果不将话说明白,他也无心吃饭的。” 赵小彬含笑点着头。 走进神堂,龚三恭恭敬敬地爬在地磕三个头。 然后带着赵小彬来到静室之外,还没有举手敲门,门却呀然而开,从里面传出来华志方老帮主笑呵呵的声音:“小彬进来吧!可把你饿惨了吧!” 赵小彬赶紧进去,只见静室里摆了一桌丰盛而精致的菜肴,两个青花瓷酒坛摆在两旁茶几上。 华志方老帮主笑呵呵地坐在当中,华小真和华小玲分坐在下首。 赵小彬不敢接触华小玲的眼光,只觉得心里紧张得蹦蹦跳。他赶紧抢两步上前,跪在地上叩头谢道:“华伯伯!对我大恩,粉身碎骨难报。” 华志方老帮主笑呵呵地拍着桌子,连声叫道:“俗!俗!俗不可耐!龚三!你站在那儿干什么?” 龚三含笑应了一声“是!”他却不及时地上前,等赵小彬恭恭敬敬磕完三个头,才拦住他说道:“兄弟!感恩记德,不在乎磕头多少。起来吧!要不然龚三要挨老爷子的骂了。” 华志方笑着骂道:“猴崽子你还真坏!” 龚三退在一旁,含笑回话:“老爷子您高兴,龚三就忍不住放肆了。” 华志方呵呵笑道:“好了!好了!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小彬!咱们不理他,坐吧!” 赵小彬刚说道:“真姊和二妹坐在那里,我……” 华小真说道:“爹要你坐他旁边,为的好说话。你就坐吧!” 赵小彬点头应“是”,他的眼光自然接触到华小玲姑娘。 小玲穿着一身湖水绿的软缎长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梅红绸的领巾,如此红绿相配,非但不俗,而且鲜艳夺目。一双辫子拖在胸前,眼睛明亮,没有一丝杂念,清澄如水。 赵小彬赶紧收回眼神,坐在老帮主的身旁。 龚三刚要退出,华老帮主叫道:“龚三!你走了谁替我们斟酒哇!” 龚三立即自己拿来一个凳子,坐着远远地捧着酒坛倒酒。 华志方老帮主端起酒杯说道:“小彬!你饿坏了吧!应该先吃些菜垫垫肚子,但是这一杯酒先喝了,然后我们慢慢地边吃边喝边谈。”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小彬和华小真、华小玲也都干了一杯。 老帮主笑着说道:“按说,我们应该先办事再喝酒,但是事有从权,何况饿着肚子谈话,也未尽合乎道理。来,来!先吃菜。” 龚三帮着劝菜。菜的口味、烹调,都是极其可口。老帮主自己面前另有几碟菜作陪。 连吃了几道菜以后,赵小彬站起来,双手捧起酒杯,刚一说道:“华伯伯!……” 华志方老帮主伸手说道:“小彬!你坐。” 他捻着胡须,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道:“小彬!关于排帮的现况,小真都已经跟你说了?” 赵小彬答道:“是!真姊都已经说过了。” 老帮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说来惭愧,但是也有值得安慰之处。惭愧的是,当初抱着一种苟安的心理,原本希望妥协且过一时,谁知道元人狠毒,与他妥协企求安稳,那是与虎谋皮,太不智了。” 赵小彬不敢搭腔,只有静静地坐着。 华老帮主说道:“妥协的结果,困居君山,束手待毙,任凭各处分舵,被元人渗透分化,排帮百年根基,数万徒众,眼见着就要毁于一旦。” 老帮主长长叹息。华小真、华小玲、龚三都为之黯然。 “事到如今就是我想跟元人拚个玉碎,也办不到,因为我不能离开君山,真儿要照护我,只有玲儿奔走于岳州与君山之间,总算有点消息来源。就在这个时候,小彬你突然出现岳州,我们不敢相信是真,但是我们又希望是真。是真的剑神之子,前来君山。当时我们想,不论你来为的是什么,只要是反对元人的,都是对我们有利。” 赵小彬嗫嚅地说道:“华伯伯!我是来得鲁莽了些。” 华志方老帮主立即说道:“不!你不必用这些客套话。要说鲁莽应该是我们,对你的来意,怀疑多于欢迎。” 赵小彬连忙说道:“华伯伯!处境如此,换过是我也会这样。” 华老帮主又恢复了笑容,点点头说道:“孩子!你心地好,能设身处地替别人想,十分难得。你可知道,你到君山来,不但是给排帮以自救的机会,而且也提升了排帮自救的价值。” 赵小彬很严肃地望着老帮主,望着他那和蔼的笑容,渐渐变成庄严形象。 老帮主双手按着桌面,十分恳切地说道:“排帮自救,成败都是排帮的事,江湖上一个帮派的起落沉浮,算不了什么,没有人注意,就如同洞庭湖中的水面泡沫,消失了连水鸟都不会去多看一眼。现在不同了,小彬!你提升了排帮在史书上的地位……” 他忽然向赵小彬问道:“孩子!说史书可能不太恰当,如果说在世道人心的地位应该是可以的,对不对?” 赵小彬也庄严地说道:“华伯伯!你说的对极了。当初我在兵马司与文相爷相约,他决心要饮刀柴市口,以大宋丞相满腔热血,唤醒国魂。而我则是以一生的时光,投入江湖,纠合人力,结合人心,为驱逐鞑虏,奉献自己的一生。我们这种相约,史书是不会记载的,但是文相爷说,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做了我们应该做的事,我们俯仰无愧。做人能做到俯仰无愧,不就够了吗?又何必在乎百年身后史书的如何记载?更何况,世道人心就是一杆最公平的秤,那种不形之于文字的史书,才是真正的史书。” 华志方很注意地听着赵小彬如此侃侃而谈,深深地点点头说道:“小彬!孩子!你说的真好。此时实在应该干一满杯!但是,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们爷儿俩回头再喝。” 他站直了身体,严肃地说道:“龚三!准备上香。” 龚三笔直应“是”,他立即走出门去,华志方老帮主和两位姑娘随后而行,绕到前面神堂。 龚三双手捧出斗香——圆圆的约有一斗粗细,外面贴着金纸剪成的云头寿结,龚三将斗香捧在手里,面向华志方跪着。 华志方率领着小真小玲两位姑娘站在龚三对面,也就是面向着神龛跪下,三跪五叩,华志方再站起来,用黄表纸开始点燃斗香,袅袅香烟开始上升,龚三恭恭敬敬将斗香放在供桌当中,人随在两位姑娘的身后,四个人一齐匍伏在地上。 赵小彬知道这是排帮的重大礼仪,肃立在一旁,连大声出气也不敢。 整个神堂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静寂得使人有喘不过气来的压力。 良久、良久,斗香的烟,弥漫着整个神堂,华志方缓缓地站起身来,仰望着神龛,黄布幔掩盖着的神龛,此刻隐约在香烟袅绕之中。 华老帮主用颤抖的声音在虔诚地祝告着:“不肖弟子华志方,有辱祖师开山立帮的艰辛与光荣,今愿以百年基业,数万徒众的生命家财,投入驱逐鞑虏的百年大计之中。弟子无能,请祖师爷准许借手传令,但愿复我邦国,宏我帮规。……”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后来只听到他喃喃自语。 最后又匍伏到地上,祝祷良久。 终于站起身来,走到神龛之前。微微掀开布幔,从神龛里面取出一物,双手捧在胸前。 这件东西是一面长约三寸、宽约一寸,黝黑色的铜牌。此时,华志方老帮主的面容严肃极了,站在那里,朝着赵小彬说道:“小彬!请过来。” 赵小彬心里充满惊疑,走将过来,站在老帮主的面前。老帮主双手将这面铜牌递给赵小彬。 赵小彬虽然不知就里,但是,他的心里一动,立即双腿跪下,双手接过铜牌。 华志方庄严地说道:“小彬!请起吧!排帮的规矩,不能及于外人。你虽然已经与我们排帮休戚相关,算不得外人,毕竟你不是排帮弟子,请起!” 赵小彬依言站起,但是他仿着华志方老帮主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将这面铜牌捧在胸前,沉声说道:“请华伯伯教诲。” 华志方老帮主说道:“不敢当。小彬!我要给你说明白,这面铜牌就是代表排帮至高无上权威的竹篙令。小彬!你现在可以看看上面的字。” 赵小彬果然依言低头看看手上的铜牌。 正面刻着两支交叉的竹篙,那是排帮放木排时,常见到的那种竹篙,前面装着带钩的铁头,有些类似钩镰枪的形状。 翻过来反面刻着三行字:“竹篙令到,如临祖师,违者处死。” 华志方老帮主说道:“上面的字你已经看得清楚。竹篙令是开山祖师所传之物,代表着祖师的威严,每一代帮主受领之后,才正式执掌总舵。竹篙令到之处,排帮结众唯命是从。小彬!今天我烧斗香拜告祖师爷,将竹篙令暂交给你……” 赵小彬大惊说道:“华伯伯!……” 华志方老帮主摆手说道:“你不能推卸或辞谢,我交给你的是整顿排帮,团结人心,听命驱使的责任,并不是权威。五十六处江淮分舵,多少人被渗透分化,无法知道,你未来真是任重道远,你除非不愿意担起这付担子。” 赵小彬忽然朗声说道:“敬谨遵命!” 华志方老帮主说声“好!” 他有欣慰之意,接着说道:“妥善保管,万勿遗失。” 赵小彬顿了一下,双手将铜牌供放在桌上,然后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再起来将铜牌收在贴内胸前。 这一切都看在华志方的眼里,他暗自点着头,有一份难以言宣的安慰,他默默说道:“祖师爷恩典,所选得人!” 他缓缓地转过身去,擦去眼眶里的泪水,朝着静室走去,坐在原来的位子上,含笑说道:“真儿、玲儿!还有龚三,我们一齐敬小彬一杯。” 赵小彬连忙站起来说道:“华伯伯!这样会折煞我,也使我不安的。” 华志方老帮主一仰头,干了杯中酒,才说道:“小彬!一则敬你为国尽忠,为朋友重义的德性,再则我为你饯行!” 赵小彬双手捧着酒杯过顶,认真地说道:“华伯伯的谬奖,我不敢当,但是,我愿意终身奉为圭臬,作为时刻砥砺的南针。” 华志方老帮主点头说道:“孩子!你说的很好,相信我的眼光不会错的,龚三!” 龚三立即应声肃立,垂手听命。 老帮主说道:“为小彬准备船只。” 他又转面对华小玲姑娘交代:“你也该去收拾收拾,乘着星光夜色,早一些启程。” 华小真姑娘显然有些意外,不觉脱口说道:“就这么快要让他们走了吗?” 华志方老帮主双手扶着桌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里泛着泪光。 华小真姑娘大惊,叫道:“爹!你老人家……?” 正待离去的华小玲和龚三,也都停下脚步,面带惊疑,望着这位面有感伤的华老爷子。 华志方抬起手来,揉揉眼睛,绽出一丝凄凉的笑容,缓缓地说道:“人老了!最怕的是寂寞。小彬来到了君山,何只是带来了排帮的自尊和自信,对我来说,也带来了一阵热闹,排遣了我不少寂寞。我何尝不想留他在君山多待几天。” 华小真姑娘立即说道:“爹!既然这样,就让小弟在君山多住一些日子吧!” 华志方老帮主摇着头说道:“不!不能这样。” 龚三转身上前两步,低声说道:“老爷子!……” 华志方摆摆手,不让龚三说下去。 “虽然我害怕寂寞,我必须要习惯于这种寂寞。有句俗话说:自古美人与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为什么要这么说呢?美人老人,看不到昔日的花容月貌吗?名将白头,看不到昔日叱咤风云的雄风吗?都不是。美人名将,都是风云人物,老人,都寂寞了,寂寞是真正的难耐啊!但是孩子们!有谁愿意寂寞呢?所以说美人名将都怕老,那是因为他们怕寂寞。可是又有谁能够不老?既然人没有办法不老,就只有自己习惯于寂寞。” 华小真姑娘连忙说道:“爹!” 华志方微笑着站起来,伸手拍拍华小真的肩膀,说道:“孩子!还有你,还有龚三在我身边,我已经够安慰的了,人应该懂得知足。我留小彬在君山多住几天,他还是要走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是不是?何况,小彬的肩上负有重任,还是早些让他走吧!” 赵小彬突然跪在老帮主的脚前,感动地说道:“华伯伯!但愿有一天我有机会随侍在你的身旁,遨游天下,欢度晚年。” 华志方呵呵笑道:“小彬!你能有这份心,我已经很满足了。走吧!我不送你们。如果有一天你再来君山,我会到湖边,望着你的船帆归来。” 他伸手挽起赵小彬,重重地摇撼几下,一掉头,回到他那张木榻前,面壁而立,挥着手,让他们快走。 这时候,华小玲姑娘飞奔过来,跪在老帮主的身后,擦着眼泪,说道:“爹!女儿请爹给几句临别赠言。” 华志方老帮主停了半晌,才说了一句:“别忘了君山。” 他再也没有说下去。华小玲姑娘磕了头,说道:“女儿就在此地叩别爹爹,爹爹的话,女儿谨记在心。江淮五十六处分舵,只要情形不变,女儿就会兼程回来侍奉爹爹。” 华小真姑娘挽起华小玲,站在老帮主身后,轻轻说了一句:“爹!我去送送二妹就回来。” 室外只有星光,湖风给人有不少寒意。赵小彬和华小真姊妹一行,缓缓地走着,没有人说一句话,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眼看着龚三站在那里等候,华小玲站住向华小真姑娘说道:“姊!请留步。我会很快回来的。” 华小真姑娘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摩挲着小玲姑娘的脸,缓缓地说道:“二妹!不要为别离而流泪,我在君山等你快快乐乐地回来。多听你小彬哥的话,祝福一路顺风!……” 她甩下手,转身飞奔而去。 赵小彬忍不住叫道:“真姊!” 是湖风太大,或者是华小真姑娘去得太快,她没有回头,她那飞奔而飘动的衣裙,已经消失在星光夜色之中。 赵小彬痴痴地站在那里,口中喃喃地说道:“再见!真姊!” 龚三走过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说道:“小彬兄弟!龚三不会说话,不过我记得欠你一顿接风酒,等你再来时,一并办吧!” “三哥!但愿我再来君山时,带回来排帮数万徒众的赤胆忠忱,以告慰老爷子、真姊,还有你三哥!” 龚三说道:“那时候,我要好好地敬你三碗。” 华小玲姑娘忽然说道:“龚三!” 龚三立即说道:“二小姐有什么吩咐?” 华小玲姑娘缓缓地说道:“跟着小彬哥的称呼,我称你一声三哥!” 龚三惶恐地说道:“二小姐!你不能这样折了龚三的草料,再说排帮有帮规,我龚三借个胆子也不敢这么放肆。” “三哥!我只求你一件事。” “二小姐!你越说越离谱了,什么话都可以说,千万不要说这个‘求’字。” “我是认真地在说话。” “龚三在听二小姐的吩咐。” “我和小彬哥此去,离不开江淮一带五十六处分舵,即使中途要有他处之行,我也会在分舵留话。” “是的!二小姐!” “三哥!你听着。君山如果有任何问题,无论天塌地陷,你要尽快通知我,否则,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龚三不敢,龚三记在心里。” “那就好。小彬哥!我们上船。” 赵小彬忽然心里有无限地感慨说道:“三哥!君山的安全,你要多费神!” 龚三拍着胸脯说道:“小彬兄弟!龚三是个粗人,但是我还知道一句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小彬伸出手来,和龚三紧紧地握住,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湖风激起浪花,不停地拍打着岸石,偶有一阵溅起的水珠,飞溅到脸上,给人有说不出的寒意。 一只四匹桨的“浪里钻”,就和赵小彬那天夜里从岳州来到君山所乘的一模一样,华小玲姑娘已经跳上了船,四匹长桨已经斜斜地竖起,赵小彬回头再看一下君山,黑光迷潆中,什么也看不清楚。只看到龚三翘着脚站在一块石头上,满脸是水,分不清楚是他流下的眼泪,还是湖风溅起的湖水。这位被华志方老帮主视为最得意的门人,粗犷精明,对排帮赤胆忠心,将来可能就是他继承排帮总舵大业。可是,此刻却是低荡着一股离别的激情,谁能知道他不是有感于排帮的茫茫前途呢? 赵小彬跳到船上,只见龚三用双手围着嘴,高声叫喊着:“顺风!好运!” 四匹桨落入水中,小舟只一晃动,便像箭也似的冲了出去。一转眼间,君山远了,消失在烟波迷潆之中。 赵小彬心头有着无比的沉重,他很少有过别离,如今他尝到离情的滋味。 坐在对面的华小玲姑娘,呆呆地有如泥塑木雕,任凭湖风在吹拂着她的衣裳,湖水溅湿了她的发梢,她坐在那里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 赵小彬低声叫道:“二妹!” 华小玲微微一怔,两颗泪珠沿着面颊滚落下来。但是她立即抬起手来擦去泪痕,露出凄凉的微笑说道:“记得我说过,苦难已经炼干了我的泪水。” 赵小彬说道:“二妹!生离死别,任何人都会感到难堪的。” 华小玲姑娘低下头:“我担心爹的身体。” 赵小彬很认真地说道:“吉人自有天相。二妹!但愿我们此行能够早日料理完事,我陪你兼程赶回到君山,好好地陪他老人家一段时期。二妹!华伯伯那一段老年寂寞的话,给我的印象太过深刻,永远不会忘。” “小彬哥!你的心很好。” “谢谢你!二妹!” “我是说真的,虽然只是和你短短相聚,我看得出。” “二妹!……”他原本要说的“你的心更好,你为我推宫过穴、助长我的功力,不惜牺牲少女的矜持与尊严。”但是,他说不出口,他不敢说。 华小玲姑娘问道:“小彬哥!你想说什么?” 赵小彬期期艾艾,脸都红了,他忽然灵机一动,立即说道:“二妹!我是在想,我们这一路之上,你是不是还是这样的穿着打扮?” 华小玲想一想说道:“小彬哥是说男女有别,感到不便是吗?” 赵小彬说道:“那倒不是,你我兄妹相称,更何况二妹女中豪杰,胜过须眉,这些世俗问题,不是我们所注意的,我是担心有人认出你是华老帮主的千金……” “那样有碍吗?” “我们此行是以了解排帮分舵情形为主,明访是无所谓,暗察就要有所顾虑了。二妹!你说对不对?” 华小玲不觉连连点头说道:“小彬哥!记得你说江湖之事,你是全然不晓,可是现在听起来,你是头头是道啊!” 赵小彬笑笑说道:“二妹!有你这样的好师傅,我应该会有进步啊!” 华小玲也露出了笑容,把方才那份凝固的离情,化解开了。 华小玲望着茫茫的湖水说道:“这件事到了岳州,我自然会告诉你。” 小船又进入那一段风浪转急的水面,华小玲站起身来,注视着四匹桨的划动,在颠簸的小舟上,她真是有如一尊女神,屹立在船上,令人感到她有一份威严。在这个时刻没有人会想到华小玲只是一个十五豆蔻年华的孩子。 赵小彬痴痴地望着她,满心充满敬佩之情,同时,他又想起华小玲先后两次提到她是“苦难中成长的”,除了排帮当前的处境,有什么苦难会落在十五岁的少女身上? 小船在风浪中行进得很快,赵小彬也收敛起奔驰的心神,望着那四匹如飞挥动的长桨,是那么有规律而且是用力地划着,没有一个人讲话,也没有一个人对眼前的风浪有任何旁骛之意。 岳州已经在迷朦中,露出了灯光,华小玲一直是站在船上,一动不动,忽然,她低下身形,四匹桨也露出水面,让小舟缓缓地飘着。 华小玲伏在小舟上,留神向四下观察,良久,才说了一句:“向南!” 四匹桨悄然入水,小舟又飞快地前进。这时候赵小彬才发现就在不远的右边,有一艘楼船,挂着双帆,船头上有一盏灯,正向湖心驶去。 赵小彬眼力好,他看到那盏灯的上面,有一面迎风飞舞的旗,上面绣着字,看来那是岳州水师的巡逻船,怪不得华小玲要避开他们。 小舟悄悄地靠岸了。 华小玲低低地说道:“小彬哥!请随我来!” 她从小舟弹身一跃,到达岸上,便展开身形向前急速地飞奔。 约莫奔驰了一盏热茶的光景,华小岭停身在一排房屋之前,回头看到赵小彬紧跟在身后,便低声说道:“到了!” 赵小彬也不知道是“到了”什么地方,只有随着她窜身上屋,落到一个院落里,旁边是一个门,华小玲轻轻启锁,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明一暗两间房子。 华小玲熟练地点着一盏油灯,对赵小彬说声:“请坐。” 她便走进里面那间。 赵小彬满心狐疑地坐下,打量这间房子,陈设简陋,除了几张藤椅,就空无一物。照华小玲姑娘这样熟的情形看来,她是非常熟悉这里的一切。 “这是什么地方呢?她到这里来是为什么呢?” 赵小彬正是猜疑不定,里间布帘一掀,从里面出来一位秀眉明眸,玉树临风的俊少年。 赵小彬一时大感意外,站起来说道:“你?是二……” “是二弟!”易钗为弁的华小玲俏皮地一笑,拱拱手说道:“小彬哥!你看我还可以蒙混得过吗?” 赵小彬怔住了半晌,不禁连声赞道:“二妹!啊!应该是二弟,真太让我意外了。” 华小玲牵牵身上那件深蓝色的长衫,拦腰系了一根黑腰带,将前襟拽起一角,扎在腰带上,露出里面黑色长裤、白袜布靴,十足乡下人的打扮。头上梳成一个髻,没有戴头巾,只用一根紫色的带子系着,露出洁白的脸庞,眉目如画。她笑笑说道:“小彬哥!我这身穿着打扮,就当作你的贴身小厮好了。这样排帮的人就不会认识我了。” 赵小彬摇摇头说道:“二妹!” “又忘了!二弟!” “哦!二弟!你怎么在此地有这样一身衣着呢?” “不但有这身衣着,还有东西你更没有想到的呐!你等着。” 她完全抛弃了君山离别的阴霾,活泼地推开房门出去,不一会儿再进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四个碟子,全是一些干腊卤菜,另外还有一个不小的锡壶。 华小玲姑娘用两张藤椅并摆在一起,放下酒菜和杯筷,又从里间取出两个厚厚的蒲团,招呼赵小彬坐下:“在君山,那一顿酒大家心情都不好,相信你也没有吃饱。再说,明天启程,今天这一宵要打发过去,也趁这个机会合算一下今后的去向,所以,我找来这点菜,还有这壶酒,待一会儿还有几张油饼。这样的安排还可以吗?” 赵小彬望着她那样活泼俏皮,也不觉笑了:“这里是你岳州落脚的地方吗?” “嗯!是其中的一处!” “还有其他的地方吗?” “小彬哥!你不曾听说狡兔有三窟吗?在岳州我是必须常来,我要有各种不同落脚的地方,同时我要用各种不同身份出现在岳州。这里是我比较喜欢的地方,僻静、安全。照顾我的鲁婆婆,是排帮的一位分舵主的遗孀,一身功夫还没有撂下,她喜欢我,我呢?把她当奶奶看待,说得够清楚了吗?” “吵醒了她老人家。” “没法子嘛!要吃要喝,不好不找她。” “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待一会儿她还要来看你。” “啊!那更不好意思。” “别尽在说不好意思了,我们要谈的事很多,先把客套收起来。来!先喝一杯!” “二……咳!不只是不习惯,而且别扭,干脆我叫你小玲好了。小玲!你会喝酒吗?” “说实在的我不会。不过,借着喝酒谈话,我至少还可以陪你喝两杯。” “好!我先敬你一杯,我也说实在的,也不会喝酒,但是,这一杯我一定要敬,表示我的诚意。你随意喝。” 赵小彬干了一杯,微有酸味的黄酒,比白干容易下肚,他对华小玲照了照杯。 华小玲笑笑说道:“为什么要这么慎重其事的呢?” “因为我有话要问你,为了表示我的诚意。” “啊!那你就请问吧!” “小玲!你似乎并不很快乐!” 华小玲姑娘闻言一惊,但是,她立即笑了笑:“你不觉得此刻我是很快乐吗?为什么认为我不快乐呢?” “小玲!我说的是你在君山,不是说现在。” “啊!是这样的么?是你看出来的吗?是不是我的脸上挂着有忧愁,别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是吗?” “不!在别人的眼睛里,你是一个很正常的姑娘,我是说在别人看起来,你应该是一位很快乐的姑娘。” “在你看起来就不一样吗?” “因为我不同,我认识你是在一个非常特别的情形之下,尤其是你的谈吐,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因此,我就特别注意你。” “特别注意我?” “你跟真姊的感情,不同于一般的姊妹,敬畏多于亲爱。你对华伯伯,也不同于一般的父女,就像是排帮的徒众对于帮主的尊敬,连一点少女的娇宠都看不到,你对龚三哥的感情,也不像真姊,威多于恩。” 华小玲端着酒杯,怔怔地望着赵小彬,一直等到赵小彬说停下来,才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你看我是这样的吗?” “从这些地方我得到一个概念,你在君山生活得并不快乐。为什么?小玲!” “如果我说你完全错了呢?”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我不会在意,我会原谅你,因为那是代表你对我的一份关心。” “小玲!我不知道对你为什么要说这些,我只是在想,你是一个快乐的年龄,你应该活着很快乐。像华伯伯,到他那样的年龄,他深切地感觉到寂寞的痛苦,而你,正是朝阳初露的时刻,应该是充满快乐。即令是排帮的处境不好,也轮不到你来发愁,因为你毕竟只是一位小姑娘。” 华小玲姑娘突然站起来,脸上有了不愉之情。 “你要多大才懂得忧愁呢?” “小玲!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这时候门外有人笃笃敲了两下:“玲丫头!” 华小玲姑娘立即跑到门旁,拉开了房门,她突然哎呀一声失声惊呼,“奶奶”两个字还没有出口,人退后好几步,腿一软,几乎瘫痪下来。 进得房来的是鲁婆婆,手里还端了一盘热腾腾的油饼。鲁婆婆身上围裙还没解下来,头上的白发有几绺散披下来,腮上的肉,在微微地颤抖着。 在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正是哥萨克之鹰。 鲁婆婆颓丧地说道:“玲丫头!对不起!我没有法子……” 华小玲姑娘立即说道:“没有关系!奶奶,一切有我呢!” 她一霎时变得十分冷静,一字一句,沉声说道:“都拉!放开她!如果你是个汉子,你就放开她,有话找我说。” 哥萨克之鹰一阵冷笑还没笑完,赵小彬的鱼肠剑唰地一声拔出鞘,大步向前,厉声说道:“都拉!放开鲁婆婆!我郑重的告诉你,立刻放开鲁婆婆。要不然,我要豁出一辈子的时间,让你尝到千倍百倍的报应。” 哥萨克之鹰嘿嘿地笑道:“姓赵的!这件事与你无关。你的事,我们回头再说,你等着吧!” 赵小彬厉声说道:“告诉你!这件事与我有关。” “你不要硬向自己身上扯。” “她是我奶奶。听到没有,哥萨克,她是我奶奶。” 哥萨克之鹰冷笑道:“姓赵的!你有多少斤两,我也知道。这件事你接得下来吗?” 赵小彬手中的鱼肠剑一挽剑花,人正要冲上前去。被华小玲姑娘横身一拦,沉声说道:“小彬哥!听我说一句话。” 赵小彬说道:“小玲!你……” 华小玲姑娘十分沉着地说道:“这件事让我来处理好吗?” 哥萨克之鹰笑笑说道:“你看!人家正主儿说话了,你横插一脚算老几?” 赵小彬望着华小玲说道:“小玲!” 华小玲姑娘平静地说道:“小彬哥!当我长大了能够自己处理事情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让我试试呢?” 她转过身去,朝着哥萨克之鹰一点头说道:“放开她!有话再说。” 哥萨克之鹰冷笑说道:“盯住你,逮住她,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说我会这样轻易地放了这老婆子吗?” 华小玲沉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要多了你也付不起。只要你回答一句话。” “说吧!你要知道什么?” “你这次和姓赵的小子,偷偷地离开君山,要干什么?要到哪里去?” “这个问题很简单,我可以告诉你。” 赵小彬急着说道:“小玲!” 华小玲姑娘没有理会,只是说道:“放开我奶奶,我立刻告诉你。” “你以为我能这么轻易的相信你!” “你应该相信我,因为你知道我不像你,说话算话,我说告诉你,就会告诉你,绝没有一句假话。” “不行!我不能相信你。” “那你要怎样?” “你先说,我衡量你说的真假,然后我松手放人。” “你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吗?” “没法子,因为你现在是输家。” “好吧!算你厉害,我告诉你。” 赵小彬叫道:“小玲!你不可以告诉他,你知道这事关系多大!” 华小玲姑娘冷冷说道:“小彬哥!你不是看到奶奶在人家刀口之下,你能忍下心看她饮刀而亡吗?” “小玲!可是这件事……” 鲁婆婆忽然挺了挺腰,豪气十足地说道:“玲丫头!我虽然不知道这混小子要你说的是什么,但是从你们两个的说话当中,我可以了解,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玲丫头!你不能糊涂!我已经活了这么一把年纪,早一点死,晚一点死,没有什么差别……” 华小玲断然拦住说道:“奶奶!你不要说了!没有任何事比一个人的性命重要。人死了不能复活,事情弄砸了,还可以另起炉灶。何况奶奶是你!我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你被这人用弯刀穿透你的身体!” 赵小彬痛苦地低下了头。在友谊和私情的夹缝里,他已经不知道应该选择什么。 华小玲说得冷静极了,她对哥萨克之鹰说道:“都拉!你要实现你的承诺!” 哥萨克之鹰笑笑说道:“我说过,你现在是输家,不够资格谈条件。只要你说实话,我的话就会兑现。” 华小玲姑娘说道:“好!我说。正如你说,谁让我是输家!你听着:我这次离开君山,是有一趟远行。” “去哪里?” “扬州。” “啊!是你们原来总舵所在地。” “你错了!这次我去扬州是到扬州分舵。” “去为了什么?” “去纠合排帮尚在的人心。扬州是最大分舵,排帮重要人物多数留在扬州,我要以排帮总舵帮主的女儿的身份,去说服他们,起来反抗元人。” “哈!真是这种事。” “在君山,我们的气受够了,我们不能再这样窝囊下去,我们要起来反抗。不过……”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揉着自己的腰。“现在一切都白费了,都拉!你得到这个消息,是建了一次大功。” “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自己衡量吧!” “哈!哈!哈!果然是真的!” 哥萨克之鹰笑得很得意,笑得很狂,仰起头,张开双臂。忽然,他的右手一落,弯刀就朝鲁婆婆头上劈下去。 但是,他迟了。 他只觉得眼前一闪,他低下头一看,鱼肠剑穿在咽喉,他的胸口插着一柄雪亮的鹅毛钢刺。 鲁婆婆也在这一瞬间,就地一伏,翻滚到三尺以外。 哥萨克之鹰的凹眼的凶光渐渐地收敛了,他只说了一句:“还是你们赢了。” 赵小彬拔出鱼肠剑八从哥萨克之鹰的脖子里,喷出一阵血雾。人向后一倒,正好倒在门外。 在他倒下去的瞬间,赵小彬随手拔下他胸口的鹅毛钢刺。 转过身,正好和华小玲姑娘面对个正着。 两个人都半响没有说话。赵小彬将鹅毛钢刺递给小玲,深深地望着她,缓缓地说道:“小玲!我看错了人!你不但是个大姑娘,而且是一位智勇双全的大姑娘!啊,不是大姑娘,是大女侠!” 华小玲姑娘眉锋向上微微一掀,笑意还没有传到嘴角,突然向赵小彬身上扑过来,口中叫道:“小彬哥!” 赵小彬如此意外地温香软玉满怀抱,一时倒是手足无措。 这时候,鲁婆婆呵呵笑道:“糟糕!我的油饼弄脏了。” 华小玲姑娘一时回过神来,羞得满脸通红,赶紧离开赵小彬的怀抱,回头又扑向鲁婆婆,羞得抬不起头来叫道:“奶奶!” 鲁婆婆一只手拿着盘子,里面还有几张油饼,一只手拥着华小玲姑娘,呵呵的笑着,却是满脸泪痕。 华小玲姑娘抬起手来,擦着鲁婆婆脸上的泪水,轻轻地叫道:“奶奶,你怎么啦?” 鲁婆婆自己也抬起手来,擦着眼睛,却在笑着说道:“玲丫头!我是老了,老得已经到了怕死的地步。” 华小玲撒着娇说道:“奶奶!你没有老,你更不怕死。” 鲁婆婆满脸慈祥地搂着华小玲,任她在身上揉着搓着,只是笑呵呵地说道:“玲丫头!你这一副长不大的样子,还怪人家把你看成女娃娃!” 赵小彬一直含笑站在一旁,看着华小玲那份娇憨无比的可人模样,只有这一会儿他才真正看到一个豆蔻年华的快乐少女。 他适时地上前一步,拱着手又深深地一躬,口称:“拜见奶奶!” 鲁婆婆怔了一下,但是她眯着眼睛看着赵小彬,从头看到脚,点着头说道:“嗯!人是人才,心地又好,玲丫头真是有眼光。” 赵小彬说道:“奶奶夸奖。” 鲁婆婆笑呵呵地说道:“按说呢,你这声奶奶我老婆子是不敢接受的。玲丫头平时跟我疯疯癫癫惯了,她是这么顺口胡叫,我也这么顺口答应。你可不同,你到岳州来是客位,在君山你是上宾,我老婆子可不能这样不明世礼。” 赵小彬刚一叫得“奶奶!” 华小玲姑娘又腻在婆婆身上说道:“奶奶!他不是客位,也不是上宾。论年龄,他是晚辈,尊称你老人家,算不得过分。” 鲁婆婆哟了一声说道:“玲丫头帮着人说话,就居然搬出这一大套道理。” 她又朝着赵小彬笑道:“看老婆子和玲丫头这么胡闹,也就知道我不是一个拘于俗礼的人。叫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你们高兴,你的名字是……” 华小玲抢着说道:“奶奶!他叫赵小彬,他是江湖鼎鼎大名的剑神的儿子。” 鲁婆婆点头说道:“江湖上的人物,我是久已没有听闻,小彬的令尊能被尊称为剑神,武功道德自是超人一等。不过那都没有关系,主要还是看自己,如果单靠上一辈的庇阴,草料还是成不了栋梁之材的。小彬人好心地更好……” 华小玲翘着嘴说道:“奶奶!你已经夸了两次了。” 鲁婆婆笑呵呵地说道:“玲丫头!我老婆子是为你高兴啊,夸你有眼光呐!” 华小玲的脸又红了,她忙着岔开话头说道:“奶奶!尽在听你说大道理,你说再煎油饼,油饼呢!不打算给我们吃了吗?” 鲁婆婆呵呵笑道:“这个丫头就会在人面前出我老婆子的丑。” 她又对赵小彬说道:“你们在慢慢喝着聊着,油饼立刻就来。” 赵小彬连忙说道:“奶奶!你不要再麻烦了,用不着把我当客人招待。” 鲁婆婆笑笑说道:“小彬孩子,我是想把你当作客人好好来招待,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煎几块油饼,算不上招待,也算不上麻烦。你们等着。” 她捧着盘子,刚一走到门口,忽然她失惊地叫了一声,立即她又掩上自己的口。 华小玲和赵小彬立即冲到房门附近,两个人同样地也怔住了。 哥萨克之鹰被赵小彬一剑中喉,当胸又挨了华小玲的独门暗器鹅毛钢刺,任何一处,都是要立即当场毙命,何况双双刺中,而且人倒门外时,喷出一阵血雾,可是,此刻人却不见了。 无论是重伤的哥萨克之鹰,或者是已死的都拉,都应该是留在原地,如今却是踪迹全无了。 华小玲姑娘急切中忍不住脱口叫道:“都拉尸体到哪里去了?” 就在这个时刻,外面有人淡淡地应道:“是给我搬走了!” 赵小彬和华小玲同时双双后退,并且拉住鲁婆婆掩到一旁,沉声问道:“是哪一位朋友?” 随着一声“是我”,从屋上飘身下来一个人,站在门外不远。这个人一出现,赵小彬和华小玲几乎又同声惊呼:“是蓝老前辈!” 赵小彬并且上前一步,深深一躬到地,说道:“多谢蓝老前辈赐药救命之恩。……” 蓝如鼎一挥手止住他说下去,很冷的说道:“不必谢我。你应该谢……”他停顿了一下,眼光落在华小玲的身上,他接着说道:“应该谢华姑娘,没有她,你拿不到药。” 华小玲姑娘连忙说道:“如果没有蓝老前辈的仁慈……” 蓝如鼎脸色缓和下来,淡淡地说道:“华姑娘!此时此刻,我来到这里,不是跟你们谈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华小玲姑娘当时涨得满脸通红,不安地说道:“不知道老前辈有什么指示?” 蓝如鼎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杀哥萨克之鹰?” 赵小彬抢着说道:“回蓝老前辈的话,哥萨克之鹰无端寻衅,深夜来此地逼人太甚,所以一时失手……” 蓝如鼎拦住他说道:“你们不是一时失手,而是成心一举击毙。说吧!到底为什么你们要痛下杀手。” 华小玲姑娘拉了拉赵小彬的衣服,她上前两步,很平静地说道:“蓝老前辈!晚辈与赵小彬在此地商量一件事,都拉突然用弯刀抵住鲁婆婆的要害,逼问我们所商量的内容。” “嗯!说下去。” “因为他挟持了鲁婆婆,我只有说出我们所商量的事,但是,这件事又是不能泄密的,所以,我们只有趁他得意忘形的时候,突袭了他。” “你们知道杀死都拉的后果吗?” “当时我们没有其他的办法。” “我可以告诉你们,都拉是北京派来的钦差,你们杀死了他,排帮会承当什么样的后果?你们可以想想。” “老前辈!我说过,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们没有其他的办法。” “是什么事这样的重要?使你们非要杀都拉灭口?” “真是对不住!老前辈!我不能说。” “对我同样的不能说吗?” “我说过,我很抱歉。蓝老前辈对我有恩,不但有赐药之恩,而且有不杀之恩,虽然如此,我仍然是不能泄漏。” “事实上你已经对都拉泄漏了。” “所以我们一定要把他杀了!” “如果我坚持要你们说呢?” “不会的,蓝老前辈是位高人,绝不会强逼别人做他所不能做的事。” “我是说如果我坚持。” “我可以向老前辈保证,你得不到答案,你只能得两具尸体。” “你也能够代替赵小彬说这种话吗?” 站在一旁一直留心听着的赵小彬,这时候说话了:“蓝老前辈!华小玲姑娘不但可以代替我说这种话,我也同样的可以代替她说一句话:蓝老前辈!如果你真的要强人所难,你所得到的两具尸体,决不是束手待毙的尸体,而是经过激烈拼斗,力竭而亡的尸体。” 蓝如鼎点点头说道:“很好,果然不愧是排帮总舵帮主的女儿,更不愧是大名鼎鼎剑神的儿子,有志气、有骨气。不过,可惜的是你们两个人都缺少智慧。” 赵小彬和华小玲对视一眼之后,他抢上前半步说道:“愿闻蓝老前辈的教诲。” 蓝如鼎淡淡地说道:“问题是非常的简单,你们两个人杀死了都拉,钦差被害,君山排帮可有了最大的罪名,不是剿灭,就是族诛。至于你们两个,方才你们自己也说了,死拼力竭,最后还是一死,结果就是这么简单。” 赵小彬很认真地说道:“我不懂得老前辈告诉我们这个结果,是什么用心?” 蓝如鼎说道:“只要你们答应一件事,我方才所说的情形,就可以完全改观。” “请老前辈再说明白一些。” “今天晚上的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只要我不说,再将都拉的尸体,用化骨丹化掉,就再也与君山排帮扯不上关系。至于你们,我可以撤身就走。” “谢谢老前辈的恩典。” “没有恩典,只是交换一个条件。” “我们是没有条件的。” “这么快就忘记了!告诉我,你们此行的目的。” 赵小彬抱拳在胸,极其冷峻地说道:“蓝老前辈!我只能说我很抱歉,我很失礼,因为我不能对你保持一份晚辈应有的尊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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