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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悼一把剑,第十四章

来源:http://www.Lerimeurmoqueur.com 作者:今晚开什么码 时间:2019-09-06 19:33

在衰黄的草原上,一切还没有带来春的音讯,依然保持着严冬的沉默,与深秋的萧杀。尤其遥望着长白山头,那未溶的冰雪,一片白茫茫的山峰,谁又能相信这时候的江南,已经草长莺飞百花生树了呢? 如果说,在这草原上还有春天的气息,那应该是两匹疾驰的马所带来的! 马是一色的枣红口外名驹,马上的人,却是各有不同,左边那匹马上的一位姑娘,看上去也不过才十七八岁,长得眉目如画,神采飞扬,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紧身衣裳,偏偏又在外面裹了一袭猩红色的大披风,领子上露着一圈雪白的羊毛,越发衬托得肌肤如雪,明眸皓齿,这鲜红艳绿的颜色,穿在别的姑娘身上,会显得俗气,可是穿在这位姑娘身上,只觉得愈发明艳动人。 坐在右边这匹马上也是一位姑娘,她却是穿一身月白色的衫儿,外面裹了一袭嫩黄色的大披风,淡雅得就如同是冰雪湖中的一朵雪莲,浑身已经不带一点烟火气。在披风里,露出的那张吹弹欲破的脸,镶着一对黑宝石一样的眼睛,闪着智慧的光芒。 这一对人间绝色的姑娘,纵着坐骑,在草原上轻驰着,风儿吹来她们的银铃笑声,将这沉睡在寒冬里的大地,也唤得苏醒了! 穿红披风的姑娘忽然勒住坐骑,遥指着马鞭,对那穿黄披风的姑娘说道:“冷姊姊!我们跑到那山上去,眺望一下四周的景色好么?” 这位被唤作“冷姊姊”的,正是冷雪竹姑娘,她和这位于小雁姑娘,虽然才只认识两天,但是,她已经深深地喜爱着这位小雁姑娘,她常常自己这样想:“小雁一定是快乐仙子的化身,任凭谁和她在一起,都沾染上快乐的情绪,如果她是我妹妹,一定会被我宠坏的!” 她含着笑,注视着身旁的于小雁,点点头道:“小雁妹妹!你说的当然好!” 于小雁得意地娇笑一声,忽然一抖手中的丝缰,那匹枣红高马,随地一声长嘶,一矮身,箭也似的窜出去,迎着风,就像一条矫健的游龙,起落隐现在草原上,向那山上驰去。 冷雪竹姑娘也放开缰,纵马随后就追。 如此一前一后,两匹马跑个首尾相衔,不消片刻工夫,已经奔上林中上山的小径,向山上狂奔而去。 在山上如此穿林越涧,跑了约有一盏热茶的光景,已经渐渐地看到积雪的痕迹了,于小雁姑娘突然一声娇呼:“冷姊姊!我们到了!” 言犹未了,只见她人从马背上一旋而起,那猩红色的大披风,迎风鼓起,就像是平地吹起一朵红云,悠悠地飘起三丈七八尺高,然后一个转侧,又像是一片落叶,轻悠悠地向前落下去,正好落在一堵突出的岩石上,笑嘻嘻地对冷雪竹姑娘招呼。 冷雪竹姑娘微微一笑,当时也飘身下马,穿出树林,拔空而起,落到那岩石上去。 于小雁姑娘挽着冷姑娘,半偎在她身上,指着山下说道:“冷姊姊!你看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从上面看下去,看得人心里开朗多了!要是到了天气暖了,草儿长了,绿油油的一片,那就更美了!姊姊!你说是么?” 冷雪竹倒是由衷地点点头,不由地说道:“这里的景色,的确是好,和那风沙满天的西北,迥然不同,就是号称山明水秀的江南,也难得看到这种壮阔而又秀丽的风光。” 于小雁忽然抬起头来望着冷雪说道:“冷姊姊!你喜欢这里么?” 冷雪竹点点头,眼睛却凝视在那遥远的草原上,低声回答道:“我喜欢!” 于小雁拉着她的手,摇撼着,仰着头说道:“冷姊姊!你要是喜欢这里,就留在我们家好么?” 冷雪竹突然一怔,低下头,收回视线,问道:“小雁妹妹!你说什么?” 于小雁笑嘻嘻地说道:“我说姊姊喜欢这里,你就留在此地,我们可以在草原上驰马,我们可以在深山里狩猎,我们可以同在庄上读书,作女红,练武功,还有……” 冷雪竹很感动地握住于小雁的手,认真地说道:“小雁!你说得真好!真美!” 于小雁说道:“冷姊姊!我喜欢你!我爹爹和娘也都喜欢你,你要是觉得方才我说的那种生活很美的话,你就留下来吧。我是多么希望有你这样一位姊姊!” 小雁这种坦率而纯真的感情,使人十分感动,冷雪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凝视着良久,才缓缓地说道:“小雁妹妹!谢谢你的美意,我也真的喜欢你!我也更感谢老伯伯和伯母对我的爱护,我也很想留下来,和你生活在一起。但是,小雁妹妹!我……” 于小雁惊道:“冷姊姊!你……你有什么困难么?” 冷雪竹叹了一口气说道:“小雁!你还年纪小,而且你一直是幸福地生活在父母的爱护之下,不会知道人世间的事,有许多不能尽如所想!” 于小雁睁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冷雪竹,半晌,她也点点头说道:“冷姊姊!小雁今年也不小了,我懂得,你有许多事要做,不能留在这里,我听爹说,姊姊负着一身血海深仇,要去洗雪!” 冷雪竹点点头。 于小雁又说道:“前天,和你一同来的那位朱阿姨,还差一点和爹拼了起来,据说也是为了与你那身血仇有关。” 冷雪竹叹道:“是的!老伯祖传的那支‘剑旗’,曾经被我的仇家盗用过,朱姨根据这点线索才误认老伯就是当年的杀母仇人。” 于小雁急道:“原来是这样呀!那多可怕啊!后来朱姨怎么又相信爹不是那种人呢?” 冷雪竹说道:“事情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只要双方对面,真假立即就可以判明的!要不然在那天晚上,就会闹得腥风血雨,我们怎么能这样并辔游行呢?” 于小雁伸着舌头缩了一下脖子说道:“真可怕!可是这个为什么要嫁祸到我爹的头上呢?” 冷雪竹说道:“据说老伯这次也要打破数十年来的习惯,他老人家要亲自察访察访,看看到底是谁,会用这种移花接木的手段,嫁祸到这里来。” 于小雁忽然又跳起来说道:“冷姊姊,我爹要出去,他一定会带我一起去,姊姊!我们这回可一道走了!” 冷雪竹摇摇头说道:“小雁!我只怕不能和你一同走!明后天我就要和朱姨向你们道别了,因为在长白山下我们还要寻找一个地方……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件东西。” 于小雁奇怪地问道:“冷姊姊!你到底是找一个地方,还是找一个人,或者是找一件东西呢?” 冷雪竹笑道:“我也不知道,因为当初对我说的人,并没有说明白。” 于小雁说道:“冷姊姊!你说说看,到底找什么!在这长白山一带,虽然地方辽阔产但是,在数百里之内,我都跑得很熟,说不定我可以知道一点线索。” 冷雪竹说道:“我要到长白山麓,寻找‘一把剑’……” 于小雁当时几乎跳起来,瞪着眼睛问道:“你说什么?‘一把剑’?” 冷雪竹心里一动,立即点点头,她便把祁连山龙老人所说的情形,大略地说了一遍。 她最后说道:“我也想到这‘一把剑’可能是一位武林前辈,但是,龙老人并没有说明,而且他是为了我这宝剑断了,要我来这里找一把剑,谁能知道是不是要找一把新的宝剑呢?” 于小雁忽然一跃而起,拉着冷雪竹姑娘的衣袖,紧张地说道:“冷姊姊!你说那祁连绝谷的老人姓龙?” 冷雪竹愕然地点点头。 于小雁拉住冷姑娘的手,说道:“走!冷姊姊!我们去看一件东西!” 于小雁这个出奇的举动,使冷雪竹感到惊讶,她就这样满心不解地被于小雁拉着向山上跑去。 这一程跑得很快,越过一个陡脊,翻过一道山棱,又爬过两层峭壁,来到一个突出的山腹位置,此处位置已经很高。 山上已经不少低凹处,积有残雪未消,山风也渐渐地较为劲厉。 于小雁对于这一程路,似乎十分熟,沿途毫不停留地起落飞腾,最后停在山腹之上,面向着一座坟茔,她才松开手,顿时满脸庄严肃穆之情,缓缓地走过去,跪在墓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冷雪竹此时满心疑窦未解,但是,她发现这座坟墓,风水十分好,青龙抬头,白虎伏首,前瞻辽阔,后地巍峨,坟旁围栽着几株松树,已经高达一丈有余,虽然深山非常荒寞,这座坟茔却是整洁非常,拜台之上,还放着一束未谢的腊梅,分明是经常有人前来打扫祭奠。 冷雪竹心中暗自忖道:“这座坟是何人的?于小雁她带我到这里来为了何事?她方才分明很意外地问到祁连绝谷的老人,是否姓龙,难道这座坟茔与龙老人还有什么关连么?” 她正在这里猜测难定,忽然,于小雁走过来,拉着冷雪竹的手,轻轻地说道:“冷姊姊!你过来看!” 冷雪竹随着她走到拜台之上,只见墓碑上写着一行大字:“显妣龙母于太夫人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但是字迹已经半被土所掩盖,而且也长满了苔藓看不清楚。 冷雪竹惊问道:“这是……” 于小雁恭敬地说道:“这是家祖母她老人家的坟茔!” 冷雪竹立即退到拜台之下,恭恭敬敬地叩头行礼,但是,她当时的心中,仍然止不住在怀疑:“这墓碑上明明写着龙母于太夫人,小雁妹妹又说是她祖母,既然是这样,她为什么不姓龙,而要姓于呢?” 她叩拜已毕,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又接触到那墓碑上的“龙母于太夫人”几个字,突然心里一震,仿佛恍然大悟:“难道说,这位龙母于太夫人,就是祁连绝谷那位龙老人他的……” 于小雁这时候又拉住她的手,仰头问道:“冷姊姊!你的宝剑断了,那位龙老人要你来到长白山麓,寻找一把剑么?” 冷雪竹点点头。 于小雁又接着问道:“冷姊姊!你可知道我奶奶她是谁?” 这个问题很奇特,于小雁的奶奶就是墓中的“龙母于太夫人”了,还会是谁呢?冷雪竹有着很大的不解,瞠然注视着于小雁。 于小雁有几分骄傲,也有几分伤感地说道:“我奶奶就是当年与‘一条龙’同时享有盛名的‘一把剑’……” “啊”地一声,冷雪竹这回是真的惊住了! 于小雁又接着说道:“我奶奶之所以被人称为‘一把剑’而闻名,那不仅是因为她老人家的剑术造诣登峰造极,而且,她老人家的铸剑的技术,天下无出其右。” 冷雪竹这才又是一声意味深长的惊呼,她明白了龙老人要她到长白山来找“一把剑”的用意,是希望能得到“一把剑”的相助,使断剑铸成好剑。但是,谁知“一把剑”已经墓石高拱,这铸剑之事,看来已是落空了。 她呆呆地站在墓碑之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冷雪竹仰头问道:“小雁妹妹!你不知道!我这次来到长白山麓,主要的目的有两个,而这两个目的都是要仰仗……” 于小雁忽然眼睛一转,跳起来说道:“冷姊姊!我再带你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她也不由分说,拉着冷雪竹就跑,一连越过两处悬岩,突然又飘身落到一个峭壁的转弯里,小心留神地转过弯,迎面有一个石洞,于小雁对冷雪竹招招手,一转身便钻进洞里去。 冷雪竹也随着走到洞里,只见里面还分成里外两间,十分宽敞,从顶上透进天光,石室里面光线十分柔和。 于小雁又拉着冷雪竹走进里间,原来里面陈设着许多东西,有熔炉、有风鼓、有铁砧、有许多应用的锤、叉、剪……之类的工具,虽然炉中火冷,早已没有使用,但是所有的东西,都还保持得干干净净,光洁如新。 冷雪竹脱口问道:“这是……” 于小雁仿佛已经知道她问话的意思,立即点点头说道:“这是我奶奶生前铸剑的地方,我奶奶生前只铸了两把真正的宝剑,但是,就是一般宝剑,只要是经过她老人家铸的,无不锋利超过平常。” 冷雪竹回想起前天在路上遇到那些人,一个个使用的青锋长剑,果然都是不同于寻常,她知道于小雁的话,是言之实在的!但是…… 她禁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头有无限的沉重,觉得这趟长白山是白跑了。 于小雁拉着她问道:“冷姊姊!你那把宝剑为什么会断了呢?” 冷雪笔便将祁连绝谷与神兽大黑熊拼斗的情形,大概的说了一遍,于小雁当时不觉咬着自己的指头说道:“这个大黑熊真厉害,怎能够一口将宝剑咬断呢?” 她忽然又天真地抬起头来问道:“冷姊姊!你这把宝剑很重要是不是?” 冷雪竹苦笑道:“这把剑是我恩师传授,是师门宝物,一旦折断,我将何以对恩师?而且将师门宝物损坏,这简直就是有辱师门的事,我真是……” 于小雁连忙安慰着说道:“冷姊姊!你不必着急,龙老人所以叫你到长白山来,他老人家会想得到我奶奶已经离开了人世,因为算起来,如果我奶奶在人间的话,今年应该一百零几岁了,世上难逢百岁人啊!冷姊姊你说是不是?” 冷雪竹叹口气点点头。 于小雁接着说道:“龙老人他老人家也会想得到我奶奶会将这铸剑之术,传给我爹的!” 言犹未了,冷雪竹姑娘不禁跳将起来,抓住于小雁的手,急促地问道:“小雁妹妹!你是说于老伯他老人家也是铸剑名手?” 于小雁笑道:“冷姊姊!你怎么啦?岂止是当今铸剑名手?家学渊源,独步当今,还有谁能超过爹他老人家铸剑功夫?” 冷雪竹姑娘这才愁颜顿解,喜笑颜开地叫了一声“小雁妹妹!” 这时候就听得洞的外间有人呵呵大笑说道:“雁儿!哪有女儿为父亲胡乱吹嘘的道理,也不怕你冷姊姊笑话么?” 于小雁一听,咦了一声,立即笑着说道:“怎么?爹来了?” 冷雪竹姑娘也赶紧来到洞外间,只见于凡和朱姨站在外间,连忙上前行礼。 于小雁跳上前去,偎在怀里,先回转头去,叫了一声“朱阿姨”,然后,才撒娇地问道:“爹!你和朱阿姨是什么时候来的!” 于凡呵呵笑道:“我就知道你们准是到这里来了!正好我和你朱阿姨谈到冷雪竹在祁连绝谷的奇遇,所以特别来到这里,想把这件事告诉你们。没有想到,我们还没有来以前,你们就已经谈过了。” 于小雁仰起头来认真地说道:“爹!冷姊姊所说的那位龙老人,他是不是就是我们的……” 于凡沉重地说道:“小雁!你曾经不止一次问过我,奶奶过去的往事,你也追问爷爷的下落,今天让我为你说明白这一段家门的秘密,也可以说是武林中的秘密!” 于小雁惶然地叫道:“爹!……” 于凡抚着于小雁的头,对冷雪竹姑娘点头说道:“冷姑娘!相信你对于‘龙母于太夫人’的疑问,一定也存在心中。” 他又转头向朱若熙说道:“巴夫人!当年一条龙和一把剑之所以在武林中一现即隐,始终是武林中的疑案,相信巴夫人乐于一闻的。” 他忽然长叹一声,然后沉重地说道:“今天让我来说一说这一段鲜人知道的往事吧!” 长白山的石洞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特别是在熔炉之中,火焰起得更旺,冷雪竹姑娘在一旁小心的拉着风鼓,于小雁姑娘在一旁添着木炭,两个人脸色,都被火焰照得红红的。 冷雪竹兴奋地望着于小雁说道:“小雁妹妹!我真说不出内心的感激!于伯伯不但为我重新燃起多年熄火的熔炉,为我劳费心神,重新铸剑,而且,还答应要为我炙炼‘阴灵松子’,助我打通奇经八脉,冲破生死玄关,我这一生受于伯伯这样的恩典,真是报答不尽。” 于小雁姑娘白了一眼,翘着嘴说道:“冷姊姊!爹爹已经说过啦!要是你再说这些话,他可不管这档子事啦!” 冷雪竹笑着说道:“他老人家愈是这样,愈是叫我感激得无以言之!” 于小雁捧了一把炭,放到熔炉里,望着冷雪竹说道:“冷姊姊!说实在的,要说感激,应该是爹爹和我,要感激你才对!前天爹爹不是说过,当年我奶奶和爷爷,为了一口闲气,双双分手,今天你来了,为他们老夫妇俩带来和好的讯息……” 冷雪竹叹道:“可惜晚了啊!要是于老前辈仍然健在,那又不同了!” 于小雁摇头说道:“你前天不听到我爹说么,一条龙和一把剑,是恩爱夫妻,只是彼此个性倔强,斗了一口气,其实双方何尝不想和好?所以,我奶奶直到去世,没有见到爷爷前来相见,可以说是死不瞑目!” 冷雪竹急说道:“小雁妹妹!那是因为龙老前辈自毁双目,在祁连绝谷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啊!” 于小雁说道:“可是谁知道啊?你来了,带来爷爷的话和要求,这分明是向奶奶赔不是的表现,奶奶九泉之下,会含笑而安心的!” 冷雪竹说道:“我不明白,于伯伯和你,小雁妹妹,你们为什么不恢复姓龙呢?” 于小雁说道:“我听爹说,巧手书生大伯伯既然还在,龙氏门中,香烟未绝,可是奶奶的于氏门中,却是无以为继!爹说,既然当初从奶奶姓于,就索性姓于吧!将来和巧手书生大伯伯见面的时候,再作决定。” 冷雪竹点点头,她心头浮起巧手书生龙玉泉那残废的身影,一阵凄凉之意,袭上心头,几乎使她忘了手中的风鼓。 于小雁见她呆怔怔地不觉叫道:“冷姊姊!你怎么啦?” 冷雪竹一惊,赶紧收敛心神,加紧拉动风鼓,口中搭讪着。 她将眼光注视到熔炉里,看了一会儿,不觉问道:“小雁妹妹!你是否记得于伯伯过去铸剑,需要多少时间,才能熔化?” 于小雁摇摇头说道:“从我解事时起,我就没有看见爹铸过剑,不过,根据一般说起来,熔钢化铁,要不多少时间的!” 冷雪竹皱着眉说道:“可是,小雁妹妹!我们两人在此鼓风加炭,轮流不息,已经两三天了,你看,我那柄断剑,还是原样不动,这是什么原故?” 于小雁果真的朝熔炉里看了一看,可不是么!那柄又细又窄的银丝剑,依然故我的在熔炉里,没有一点变动! 于小雁在这两三天当中,一直是和冷姊姊天南地北地聊天,根本就没有想这些,如今这样一看,她也惊住了,瞪着眼睛说道:“这就不对了!哪有两三天下来,还没有能熔化的道理?莫不是还有什么方法爹忘记告诉我们,让我们白白费了两三天的力气么?” 冷雪竹一面拉动风鼓,一面摇头说道:“于伯伯是何等精明的人,他怎么会忘记告诉我们呢?我是在想,是不是我们做得不对?或者时间还不到?” 于小雁望着熔炉的火焰,一直在摇着头,口中喃喃说道:“奇怪!奇怪!”她忽然抬起头来说道:“冷姊姊!这中间一定有个道理,我曾经听到爹说过,上好的纯钢,在熔化之后,火焰会变成青色,可是看这火焰,一点也没有变,而且,你那柄断剑,连红也不曾红,这岂不是怪事么?” 冷雪竹心里忽然有一个不祥的预兆,仿佛这柄宝剑上,她将会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发生!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从石洞的外面,慢慢地走进来,于小雁抬头一看,连忙叫道:“爹!你来的正好……” 冷雪竹也站起来,一面拉着风鼓,一面说道:“于伯伯!” 于凡点点头,站在熔炉的旁边,脸色变得非常的沉重,注视了半晌,忽然吁了一口气,说道:“冷姑娘!你暂时停下吧!” 冷雪竹惊道:“于伯伯!你老人家的意思?……” 于凡拂着颚下的长须,点点头说道:“是的!本来熔炉开炉发火之后,是不能轻易停歇的!但是,现在很意外地发生了一个问题,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熔炉如此昼夜不停地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冷雪竹此时心里有一点慌乱,她急着说道:“于伯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了?忘记某一桩事情了?” 于凡说道:“冷姑娘!你不必着急,这事得慢慢从长计议,与你无关,并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冷雪竹注视着面前那两人合抱大小的熔炉,里面正熊熊地抽着两三尺高的火舌,火是那么样烈,但是,她那柄宝剑,在熔炉里面丝毫无损。 于凡说道:“走吧!我们且到外边坐下来商谈,从容设法。” 冷雪竹放下风鼓,心情顿时就如同万斤巨石,压上心头,随在于凡的身后,慢慢走到石洞的外间。 三个人刚刚坐定之后,朱若熙也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脸上露着喜悦的笑容,向冷雪竹说道:“雪竹!我方才跑到长白山的一堵最高的石笋上,立了一面小旗,如果大青鸟它能飞翔到这里来,它就可以找得到我们,我们也就可以和夫人联系上,你这一连串的经过,早就应该禀告师尊才对啊!” 朱若熙显然是很高兴,说话时语气急促,微微气喘,但是,她忽然发觉到这石洞里的气氛不对,尤其是冷雪竹姑娘的一双眉峰,几乎锁到一起去,她停下脚步,讶然地问道:“雪竹!你是怎么的了?是铸剑之事有了问题么?” 冷雪竹站起身来,于凡却说道:“巴夫人说的不错!铸剑之事,有了一点问题,我们现在正准备商谈,巴夫人适时来到正好。” 朱若熙脸色也随着沉重下来,上前挽住冷雪竹,坐到一旁问道:“于庄主!是很严重的问题么?” 于凡苦笑了一下说道:“我要先请问一下冷姑娘,这柄剑,不幸断在看守‘阴灵松子’的神兽之口,万一不能使断剑复元?令师是不是就会有……” 冷雪竹大惊抢着说道:“什么?于伯伯!你是说这柄剑没有办法铸成么?” 于凡摇着头说道:“冷姑娘不要惊惶,我只是这样问,万一这柄断剑不能复元之时,令师会有何种责罚于你?” 冷雪竹黯然说道:“不是师尊责罚与否的问题,而是我自己良心难安,即使恩师丝毫不责,但是,师门至宝毁在我的手里,我有何面目去见恩师?” 于凡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说道:“冷姑娘的心情,我很能了解!我可以告诉姑娘,这柄剑我是可以铸好的,但是,眼前有一个关键,必须要向你们说明白。” 他站起来,带着大家走到里间,指着那熔炉里说道:“令师这柄剑,是闻名天下的银丝柳叶剑,是武林中的一件至宝! 剑的本身,是红毛铁,孩儿铁,和寒铁合熔久炼而铸成,所以能够软如棉,而又截金断玉!按说,这种合熔的钢剑,在这样火里不致三天不熔的,这中间可能就是令师久居天山,银丝柳叶剑在令师手中,又终年处在冰天雪地之中,阴气太盛,炉火一时无法对它起相制之用,所以熔化不了!” 朱若熙一听,也觉得这事情太严重了! 冷雪竹连忙问道:“于伯伯!是不是再要时间久一些呢?” 于凡摇头说道:“三天不能熔化的东西,已经到了极限!就是再炼三个月,也是这样!” 冷雪竹脸色苍白,呐呐不能成言。 朱若熙在一旁问道:“于庄主!难道就没有法子么?” 于凡说道:“法子是有的!巴夫人和冷姑娘一定听说过,春秋时代有一位冶剑的名家,干将莫邪夫妇,因为久炼不化,炉火不能凝结,后来莫邪跳入炉中,于是炉火凝结,精铁炼化……” 冷雪竹突然眼睛光棱四射,立即说道:“于伯伯!你的意思是也要……” 于凡连忙摇着手说道:“姑娘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不是也要有人跳到熔炉中去,因为银丝柳叶剑本身已是炼成之物,与干将莫邪当初那种精英铁石不同,还用不着如此严重处理!只要有一点纯阴的血肉之躯,投入炉中,使炉火得而凝聚,就可以如愿以偿了!” 于小雁叫道:“爹!那到底应该怎么办?” 于凡说道:“我方才问到冷姑娘,如果此剑不铸也可,我们就毋须想这个办法,如今此剑非铸不行,我们只有用这个方法了!” 朱若熙忙问道:“于庄主!是什么办法?” 于凡说道:“稍时我们回到庄内,找一个纯阴的处子,断她一条手臂,投到熔炉中去,就可以使炉火凝结,断剑就可以熔化。” 冷雪竹霍然叫道:“于伯伯!怎么能够为了我的铸剑,要别人为我断一条手臂呢?” 于凡说道:“冷姑娘!你放心!我不会强迫她们,而且我会付出应有的代价,使她虽然断了一条手臂,得到一生的生活无虞!” 冷雪竹微微有一股颤抖之意,摇着手急急地说道:“于伯伯!不能……不能这样,绝不能让一位无辜的姑娘,为了我这把断剑,使她残废一生。我绝不能这样做!我不能……” 于凡点点头说道:“冷姑娘!你的慈善心念,我是知道的,我也很高兴你能这样不自私。但是,冷姑娘!如果不这样,你那柄断剑,我就无能为力!” 冷雪竹几乎是呻吟般地低沉叫了一声:“于伯伯!” 朱若熙也在一旁说道:“于庄主!没有其他的办法可想么?” 于凡摇摇头,但是立即接着说道:“巴夫人!银丝柳叶剑是天下有数的名剑,一旦断剑,不但是冷姑娘的损失,而且,也是武林中的损失!我们不能存妇人之仁,只要我们对于那位姑娘,好好地看待,照顾她一生,虽然是一件残忍……” 突然间,于小雁姑娘一声尖叫:“冷姊姊!你要做什么?” 于凡闻声心神一凛,霎时头也不回,一伸手,就朝着冷雪竹抓过去,于凡这样一伸手,真是快如闪电,嚓地一声,一把抓住冷姑娘的衣襟。 但是,已经迟了一瞬,只听见嗤啦一声响,衣襟应手而裂,冷雪竹姑娘已经摔倒在熔炉之旁,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人也昏了过去,可是熔炉里的火色,就在这一瞬间,抽出宝蓝色的火舌。 朱若熙当时为之大恸,扑过去一把抱住冷雪竹的身子,刚叫得一声“雪竹”,人就昏过去了。 站在一旁的于凡,也怆然地流下两滴眼泪,但是,他很快地就擦去泪痕,上前点闭雪竹的穴道,止住她左臂的流血,他指使站在旁边发呆的于小雁,道:“快些回去叫人来!” 这一切事情的发生,像是冥冥之中,早有预定,但是,事实上,又是来得那么意外和突然,尽管朱若熙在回到庄上以后,口中一直喃喃地说道:“这怎么会呢?这是不会的!这是梦……是梦!” 但是,她没有办法辩得过事实,眼前冷雪竹姑娘躺在床上,左肩以下,用布裹着,血渍透出布外,脸色焦黄,人躺在那里,阖着眼睛,只有一丝气息。 朱若熙叹着气,眼泪不断地向下流着,口中是轻轻喃喃地说道:“我怎么对得起崔大哥于九泉之下呢?我怎么对得起……” 她内心如绞,神情憔悴。突然,这时候从房门外面悄悄地进来一个人,朱若熙擦去眼泪,抬头一看,是于小雁姑娘,只见她脸上带着一份难得见到的笑容,轻轻地叫了一声:“朱阿姨!” 朱若熙问道:“小雁姑娘!你从铸剑的地方回来了!辛苦了你!于庄主呢?” 于小雁说道:“我爹也回来了,他在厅外,没有进来,朱阿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冷姊姊那柄剑,今天中午铸成了,用不着千锤万炼,从模子里倒出来,就是光辉夺目的利物神兵。” 朱若熙愁封已久的脸上,也才露出一点笑容,便问道:“剑呢?” 于小雁说道:“剑在爹那里!我爹他还说,现在才完了第一桩心事,他还有第二桩心事,就是将阴灵松子炙炼成功,帮助冷姊姊打通奇经八脉,冲破生死玄关……” 于小雁言犹未了,忽然听到冷雪竹姑娘在床上呻吟的叫了一声:“小雁妹妹!” 于小雁立即走过去,只见冷雪竹睁开眼睛,脸上也有一分激动的光彩,她低低地说道:“小雁妹妹!请你去请于伯伯进来,我有话要说。” 于小雁点点头应是,站起来,望了朱若熙一眼,朱阿姨也点点头,于小雁才走到外面去,不到一会工夫,就听到于凡笑呵呵地从门外走进来,一路上说道:“冷姑娘!令师这柄银丝柳叶剑,经过这次的锻炼,较之以前,更多一层色泽,黑夜出鞘,更有宝光映目,就如此情形看来,比之当年的干将莫邪,也不稍逊色!” 他说着话,伸出手掌,只见他手心当中,托着一颗银色弹丸,倏地一揿手指,唰地一声,弹出一柄细长耀眼的宝剑,果然与原来的宝剑,一般无二,只是在光泽上更觉得有一层宝光。 冷雪竹在枕头上点点头,十分感激地说道:“多谢于伯伯!” 于凡顿时神色黯然地说道:“冷姑娘!你如此一说多谢,使我感到无比的惭愧!而且,我也更觉得愧对葬在祁连绝谷的先严!他老人家要姑娘前来长白山,绝不是希望你变成现在这等模样!” 冷雪竹焦黄的脸上含着一抹圣洁的光辉,微笑着说道:“于伯伯!我们彼此都不谈这些,现在请你将这宝剑让我看看!” 于凡将宝剑递过去,冷雪竹伸出她那仅有的右臂,握住宝剑,细细地鉴赏着,忽然她放下宝剑,从贴身的地方,取出阴灵松子,交给于凡,成说道:“于伯伯!我有两件事相求于你,不知道你老人家可能俯允于我?” 于凡小心翼翼用手接过阴灵松子,也正色说道:“姑娘!有什么话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力所及,无不尽力以赴!何况我此刻对姑娘,还有一种赎罪的心情,岂能稍有不尽力之处?” 冷雪竹伸手抚摸着宝剑,缓缓地说道:“第一件,我请求于伯伯尽快炼制好阴灵松子……” 于凡立即接着说道:“那是自然!” 冷雪竹说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阴灵松子炼制好了以后,请于伯伯帮助小雁妹妹打通奇经八脉,冲破生死玄关,使我小雁妹妹成为当今武林在内力上第一等好手。” 这几句话一出,于凡、于小雁,以及朱若熙都诧住了! 大家都“嗄”了一声,瞪大了六只眼睛,怔怔地望着冷雪竹姑娘! 冷姑娘一点也不为意,继续说道:“还有第二件,我要大胆地推荐一位乘龙快婿给于伯伯,他就是当今龙门居士和雪峰樵隐的得意门人秦凌筠……” 这时候朱若熙已经回过神来了,她惊呼道:“雪竹!你在说些什么?你为何要这样说呢?” 冷雪竹正色说道:“朱姨!我已经残废,阴灵松子要是给我,真是暴殄天物,可是要给小雁妹妹,却是适如其分,事实上,这颗阴灵松子,本是龙老人以性命换来的,如今让小雁妹妹得去,也是理所当然!” 她喘了一口气说道:“至于我,和崔表兄既有婚约,崔表兄生死未卜,我虽然残废,也无大碍!可是秦凌筠兄写我相处颇有时日,此人品德武功,俱是一等人才,非小雁妹妹不足以言配,我只不过是由衷的荐介而已!” 朱若熙哭出来了,精明的她,此刻已没有了主意! 于凡倒是此刻已经冷静过来,他含着微笑说道:“冷姑娘!你的好意,我父女感激!但是,我们只能心领,至于阴灵松子无论……” 冷雪竹姑娘打断他的话,叫道:“于伯伯!本来我是不能这样随便为小雁妹妹作主的!但是,我可以保证于伯伯是得一佳婿,所以我不但大胆如此推荐,而且还要请求于伯伯能够俯允!” 于凡是何许人?他一听到冷雪竹如此一反常情地为小雁推荐着秦凌筠,以及朱若熙和她说话的神情,他就已经知道了冷雪竹和秦凌筠在情感上的重量,同时,他也相信这位秦凌筠,一定是一位出类拔萃的人物!但是,他怎么能如此冒然接受呢? 当时他就说道:“冷姑娘!我方才已经说过,你的好意,我至为感激,但是,我只能心领。” 冷雪竹正色说道:“于伯伯!如果你认为我是完全出于一种好意,就请你能俯允成全,否则……” 言犹未了,银光一闪,银丝柳叶剑已经掉头指向冷雪竹姑娘自己的心窝,姑娘铁青着脸沉声说道:“于伯伯!雪竹今天耍个无赖,如果得不到于伯伯的应允,我就溅血横在于伯伯和小雁妹妹的面前。” 于凡措手无及,站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才好! 只有朱若熙是真正了解冷姑娘此刻的心情,她大有徐庶走马荐诸葛的意思,一则因为她与崔表兄有婚约在先,再则她已经为师门至宝,而变成残废,所以,她将对秦凌筠的一缕真情,转赠给于小雁的身上,舍己成全,令人感动。 朱若熙当时含着眼泪说道:“于庄主!如果你没有特别的困难,你就俯允了吧!秦凌筠是个才貌双全的孩子,不会辱没小雁姑娘!等到雪竹伤口痊愈,阴灵松子炙炼成功,大青鸟能找到此地,我就带着雪竹和小雁姑娘,跑一趟关内,一则就算是陪小雁姑娘游览一下江南风光,再则也了却彼此一件心事,到时候,双方中意之后,我自然央大媒前来提亲。于庄主!你看如何?” 于凡点点头说道:“巴夫人为我们一切都设想周到了,还有什么不好的呢?只是这样太过委屈冷姑娘,小雁也太占便宜了!” 冷雪竹这时放下剑,深深地点着头说道:“多谢于伯伯一诺千金!”她伸手一把拉住站在床边的于小雁姑娘,认真地说道:“小雁妹妹!你不会怪我这样强作主张吧!” 于小雁一直站在一旁,为这些意外的事,弄得又惊又讶,又羞又奇,没有说半句话,这时候被冷姑娘如此真情地一问,顿时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泛上心头。 她突然一个翻身,伏在冷雪竹的枕边,颤叫道:“冷姊姊!我怕!……我怕会辜负你的一番盛意!” 龙门山梅谷之内,破例地来了这么多宾客,龙门居士衰老的面容,倒也还带着一点笑容,蹒跚的步伐,更显他那一份垂老之年的体力,已经不良于行。但是,他依然很高兴地忙碌着。 他的老脾气倒也还没有改掉,喝酒一定喝个雅而不俗,所以,他将梅林中的亭子,布置得一尘不染,摆上美酒佳肴,举着酒杯笑呵柯地说道:“琼林夫人!我们这一场虽然意气之争,却几乎丧了性命,今天还能够此地举杯邀饮,足见老天待我们不薄,先干一杯!” 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也都含笑干了一杯。 琼林夫人拈着两颗新鲜的梅实,示意作陪。 龙门居士又说道:“留得这风烛残年,我已经不打算再恢复功力了……” 琼林夫人含笑点点头,万博老人倒是很意外地说道:“龙门山梅谷之内,奇花异卉,何止万千?恢复功力在龙门山而言,根本不是难事,何况?……” 龙门居士大笑说道:“酸秀才说的不错!梅谷之内,奇花异卉,珍贵果实,用来助益于调息功力,多得不胜枚举,所以要恢复功力,至多也不过三五月之间,老夫就可列身武林一等功夫,但是,如今不必了!……” 琼林夫人这时候接着说道:“唯博!我们在梅谷盘桓几天,也一同回到巫山十二峰,度过一个安静的晚年吧!” 万博老人对于琼林夫人这几句话,可以说是梦寐以求,多少年来,他所追求的理想,就是希望得到琼林夫人这两句话:“同回到巫山,同度过一个安静的晚年。”但是,眼前他听到这几句话,却是惊多于喜! 万博老人点点头,但是,他接着很沉重地说道:“琼如!你不再过问武林中的事了么?譬如说千面狐……” 琼林夫人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洞庭湖上这件事,使我觉悟了,还是让我们安静地度个余年,管他恩仇怨恨,都抛到一边吧!” 龙门居士呵呵笑道:“我和琼林夫人可以算得上是劫后余生,就很自然地顿悟前非,管他什么名利恩怨,都将他一笔勾消。” 他说着话,举起酒杯,豪然地邀饮! 这情形显然是大大地出乎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的意料之外,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种情形! 雪峰樵隐按着酒杯,沉吟了半晌,突然抬起头来说道:“只怕千面狐放不过你们两位,此人志在称霸武林,他就容不得有任何异己之人留在武林,你们两位既不能做千面狐的麾下受命之人,千面狐就容不得你们两位有安静的岁月。” 龙门居士笑道:“老樵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千面狐过去千方百计想除掉我们,那是因为怕我们,如今,我和琼林夫人都是毫无功力垂老之人,他又何必多分一份心思,来做无关重要之事。” 雪峰樵隐恳声说道:“覆巢之下没有完卵!居士和琼林夫人都是早年盛名传遍宇内的高人,即使两位没有功力,他也断不会允许有人在他的控制势力之外。” 琼林夫人摇摇头说道:“唯博如果坚持要缠入江湖恩恩怨怨之中,我就等大青鸟回来,乘它返回天山了!一个人就怕他心意俱灰,任何事都引不起他的激动!” 万博老人沉默无言,他端着一杯酒,半晌放不下去,他想到即将到来的二月二日红柳湖之会,他想到少林寺中那许多中毒待救的人群……这些事,他不知道则已,如今早已卷入这其中的漩涡,如今半途叫他抽手不管,他怎么能做得了这件事? 但是,琼林夫人和龙门居士偏偏在生死边缘获救之后,顿生灰心之念,这不但是减少二月二日红柳湖大会能够制服千面狐的两个高手,而且对万博老人自己,更有一种牵制。 这情形使万博老人困惑得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这时候雪峰樵隐放下酒杯,站起来说道:“请问居士!这梅谷之内平日可有客人前来?” 龙门居士笑着摇头说道:“实不相瞒,梅谷最大的优点就是一个清静!你们三位今天来到梅谷,是梅谷从来未有的事。怎么?老樵子发现有人进到梅谷之内么?” 万博老人此时也变色站起来说道:“这就怪了!来人脚步纷沓,分明还不止一个人,如果是明知此地平日不许人进入,如今适时前来,分明是不怀有好意!” 龙门居士此时和琼林夫人一点也不能发觉,但是他很自信地笑道:“酸秀才!洞庭湖上这一场拚斗,使你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哪里还有当年的英风豪气?依老夫看来,这是你万博老人应该与琼林夫人相偕归隐的时机,你已经不可一误再误,眷恋江湖!” 万博老人摇着头说道:“居士!就算我酸秀才在洞庭湖上,被吓破了胆,我也要说今天梅谷不比寻常,不但是谷口有人进来,看样子就是谷的四周,也有人踪来往,你听!这分明是互相用呼哨打招呼的声音。” 龙门居士笑道:“酸秀才!你忘了龙门梅谷是什么所在了?梅谷虽然没有千军万马,但是,等闲要想进到梅谷之内,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拿你酸秀才来说,让你独自进来,难保无伤,你这位万博老人,尚且如此,何况旁人?” 万博老人点点头说道:“龙门梅谷有奇门遁甲之妙……但是,还是让我和老樵,一同前去看看,也好以防万一!因为千面狐为人狠毒阴险,他绝不会如此中途撒手的!” 龙门居士按住酒杯说道:“你以为千面狐真会那么赶尽杀绝么?” 琼林夫人忽然说道:“还是请杜兄和唯博一同去察看一下也好!如果实在是千面狐如此不放手,我们至少也应该让他知道,我们有‘互不相扰’的决心!” 雪峰樵隐和万博老人及时出了这座茅亭,展开身形,向谷口扑去。 在一路之上,雪峰樵隐沉声向万博老人说道:“博老!千面狐绝不会干休的!此次来人十有八九又是这只狡猾的老狐狸,我们有否退敌的良策?否则,那两位武功已失的高人,只怕难逃此次灾难!” 万博老人说道:“论武功,千面狐未尽能在你我手下占得上风,就怕他那根金蛇鞭,暗藏玄妙,万一为他所趁,问题就严重了。老樵!我们也采取互为呼应的方法吧!” 雪峰樵隐点点头,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两个人如此一路飞驰,稍时已经来到谷口不远,隔着梅林望过去,果然,就在梅林边缘,有许多人影在穿梭走动! 万博老人脚下一紧,穿身出去,刚一出得梅林,他怔住了!梅谷进口之处,哪里有千面狐卞玉的踪影,只有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在那里指挥着一二十个庄丁模样之人,搬运许多油布包裹之东西! 万博老人停下脚步,咳嗽一声。 那人站在那里,连头也不回,只是照旧地指挥那些庄丁,在忙碌地搬运一包一包油布包裹的东西。 万博老人沉声说道:“尊驾何许人?在这梅谷之前做些什么?你可知道这龙门梅谷是何人居住么?” 那中年汉子连回头都不肯回头,只是不经意地打了个哈哈说道:“我如果不知道这地方是谁住,我到这里来又为了何事?” 万博老人厉声喝道:“既然知道龙门梅谷是龙门居士之地,你到此地难道招呼也不打一个么?你是什么人?胆敢如此无礼?” 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是一张黑糁糁的脸,带着一脸络腮胡子,样子看去很凶猛,此刻龇着白牙冷呵呵地笑道:“是龙门居士的地方,关你万博老人何事?难道你这位大名鼎鼎的万博老人,从什么时候起,做了龙门居士的听差了么?” 万博老人霎时颜色一变,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但是,他不愧是位足智多谋的人物,立即又将怒火抑压下去,含着笑容,淡淡地说道:“尊驾何人?尊驾这张利口,我自愧不如!……” 他言犹未了,就听得雪峰樵隐在身后叫道:“博老!此人有诈!他们所搬运的东西,都是……” 没等到雪峰樵隐的话说完,突然听到这中年汉子一阵爆炸性的大笑,断喝一声:“放!” 说时迟,那时快!说随着他这一声“放”,只见谷口四周,突然间飞起一阵箭雨,少说也有两三百支的羽箭,向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所站的地方射来,而且还是连珠射法,来势如蝗! 事起仓促,而且太过意外,两方距离又是这样的近,所幸雪峰樵隐方才如此一叫,已经提高了警觉,当时双袖交叉一拂,脚踵着地,全力向后一纵,饶是如此及时撤退,还是险险落个乱箭穿身! 万博老人停下来之后,勃然大怒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如此行径无耻已极!你这样区区箭雨就能伤得了我么?你若是再不说明来历,就休怪我不按江湖道义行事!” 那中年汉子笑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派来的!难道你还不知道除了千面狐,在武林中还有谁会找你们这些人的麻烦?” 万博老人当时“嗄”了一声,立即厉声问道:“千面狐他本人何在?” 那中年汉子笑道:“他正在白云谷等你!” 万博老人越发惊惶了,立即追问道:“等我?他在黄山白云谷?” 那中年人笑道:“你自以为万博,其实我看你还不如我!我们庄主只不过是略施小计,你们就上了当,现在江上渔翁和雷火神,还有那很厉害的姓秦的小娃娃,大概都已经身落绝谷魂游谷底了!” 他说到此地,又摆摆手说道:“你不要着急,听我再说下去!本来我们庄主以为你会去的,索性来一个一网打尽,想不到你拖延未去,看来还是你老命未绝!所以,就派我们来这里找你!” 他又摇手笑道:“不要急!听我说,识时务者呼为俊杰!你看看目前的大势所趋,还有什么人能够和我们庄主相抗?要是你归顺我们庄主,你万博老人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万博老人再也听不下去,他怒叱一声:“先宰了你,再去找千面狐!” 拧身一扑,向这边扑过来,那中年人向后一个倒退,厉喝一声:“快放!” 弦声响起,四周箭雨又蓬然而至,这回万博老人已经有了准备,抖开一双大袖,凌厉地拂起两股罡风,将那些箭,拂得纷纷落下! 但是,因为这些箭都是弩弓射出,劲道强疾,而且又是连珠射出,只要稍一不小心就会有射中的危险! 雪峰樵隐此时折了一根梅枝,挥动剑招,冲到万博老人面前叫道:“博老!我们小心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方才我看到他们所搬运的东西,都是硫磺硝石之类的引火之物!我们困在此地,只怕谷内有变!” 万博老人一听之下,一阵心血上冲,人几乎晕倒过去,大叫一声:“老樵!我们快回……” 他们两个人奋起神威,将这些箭雨挥散,两人联袂向谷内冲过去! 就在这时候,只听见这位中年人呵呵笑道:“你们已经晚了一步了!” 万博老人一听这话,便知道不好,连忙抬头一看,只见梅谷的四周,烟火四起,烈焰冲天,已经烧得哔哔叭叭作响! 这火势愈烧愈烈,他想起谷中那两位已经身无武功的老人,真是心急如焚!一口鲜血直冲嗓门,哇地一声喷个一地! 雪峰樵隐上前一把扶住,问道:“博老!你怎么了?” 万博老人挥手说道:“老樵!我们先宰掉这东西,再去救人!” 雪峰樵隐不等他再说话,回身挥动树枝,转扑谷口,但是,正如那中年人说的话:“已经迟了!”谷口四周,也起了一片烈焰!熊熊的火舌,正由四周,向他们逼近而来! 这些火焰,都是硫磺硝石之类的东西,一经引着,便蓬然而起,立即燃成一片火海,万博老人此时气得浑身发抖,灵智尽失,顺手一把夺过雪峰樵隐手上的树枝,扬手掷出。 这回正当他急怒攻心之际,掷出的树枝,几乎是使用了他的全力,只见那树枝呼啸而去,穿过火焰,去势直如脱弩之矢,那中年汉子正在张着大嘴,呵呵得意大笑,没有想到突然会有这样一招飞来,猝然一惊,探手取向腰际,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嚓地一声,那根树枝竟穿胸而过,中年汉子倒在当场,那根树枝兀自余力未衰,直撞到一丈以外一棵老梅树上,喀嚓一响,老梅树被撞成四分五散! 雪峰樵隐伸手拉住万博老人,沉声说道:“博老!请你要冷静下来!你我的生命,还有谷内两个人的性命,还要靠你运用机智来解救!博老!你不能激动!” 雪峰樵隐这几句话,是他运用本身真力,作黄钟大吕之声,最难能的,这时候的火焰已经渐渐逼近他们两个人,火舌已经渐渐炙人肌肤,雪峰樵隐能沉着凝聚功力,作此厉声一吼,这一份临危不乱的沉稳,不愧是中原四杰之首! 万博老人本来已经急怒攻心,灵智蒙蔽,一时分不清轻重缓急,才如此失去章法,这时候经雪峰樵隐如此一吼,直如当头棒喝,顿时人清醒过来!不觉大汗如水而下,口中说道:“老樵!我真惭愧!无名火起,我湖涂了!” 雪峰樵隐沉着地微笑道:“博老!为时未晚,我在听命差遣!” 在说话的时候,一堆烧酥了的石头,就像山崩地裂一样,哗啦啦滚落到雪峰樵隐的身边,雪峰樵隐连瞧也没有瞧一眼。 万博老人点点头说道:“老樵!先运用铁掌功,此地山泉源头不远!” 雪峰樵隐立即明了这话的用意何在!立即双掌一扬,全身功力运用到双臂之上,一双手掌随着便向地下插去。 再看那边,万博老人已经运掌如飞,直掘得沙石泥土,四下纷飞。 这两位武林高人,在这样烈火包围,而又手无寸铁的情形之下,四周又没有一点可以利用的东西,眼见得就要无路可走,谁也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运用一双手掌,来当作锄锹,掘动泥土,他们这样四只手掌连续翻飞之下,一阵阵的砂风石雨,将面前的火焰,扑灭了一片。 但是,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毫不停顿,四只手掌一直掘下去,不到一盏热茶的光景,已经将周围的火焰,扑灭了一半。 这时候,他所掘的地方,已经是好几尺深了,果然不负所望,掘到了泉水源头,泉水直涌上来。 万博老人低低地说了一声:“时不我予,要快!” 两个人立即脱下身上的长衣,浸透了泉水,这时候,周围那些人又接着抛过来不少硫磺油包,又射来不少火箭,把已经扑灭的火,又引燃起来。 万博老人披着湿衣服,叫声:“冲!” 这两位高人已经拿出全身的本领,一点双足,猛提一白丹田内的真气,拣那没有火焰的空隙,冲天拔起,平掠前扑,硬生生地越过五六丈宽的一道火焰地带,便全力向梅谷之内冲去梅谷,此刻已经是面目全非了! 从谷口看进去,只见是一片火海,所有的梅树,都变成了火树,在哔哗叭叭地抽着火舌! 雪峰樵隐苦笑道:“博老!千面狐这次是志在一网打尽,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引火之物!” 万博老人沉重地说道:“由此进谷,到龙门居士居住的地方,还有一段路程,千面狐的引火物再多些,也不能一次烧到谷内,我们冲进去!” 他展开手上拿的那件湿漉漉的长衣,黯然说道:“我们尽人事吧!火是从四方来的,只怕等不到我们冲到里面!” 说着话便抖开长衣,涌身一跃,直向谷中扑过去!等到要落地的时候,便用手上的湿衣,扫开火焰,如此更番前进! 雪峰樵隐小心地捧着湿衣服,跟着万博老人的足迹前进! 万博老人如此连跃带扑,接连纵跃不出十次,手中的衣服,已经水气毫无,四边都已着火烧起来了!而且,四周的烟火炽烈,若不是万博老人的内力深厚,早已经被这样烟火,薰烤得窒息而死! 他刚刚挥动手中的衣衫,勉强停下脚来,正好有一棵老梅树,带着火焰向他倒下来,他抛弃手中已经冒烟的衣衫,飞起一脚,踢飞那老梅树,不小心被烟呛了一口,咳得他泪泅交流! 他抬起手来,用衣袖掩住自己的眼睛,叫道:“老樵!……” 雪峰樵隐应声而至,呼地一阵带有水气的凉风过去,周围的火气稍微锦退了一些,万博老人这才调息过一日气来,说道:“老樵!已经不远了!前面已经可以看到那亭子了!” 雪峰樵隐叫道:“我们尽人事吧!火势太烈!而且我这衣服沿途已经被火烤得快要干了,只怕撑不了那么久!” 雪峰樵隐在说话的同时,他奋力挥起手上的衣服,扫开一片火焰,大喝一声:“博老!我们走!” 两个人腾空而起,两丈多高,掠过梅树枝头那些火焰,门前面掠去,他也仿照万博老人的方法,趁着下落的那一瞬间,扫动手中的衣衫,挥开一片火焰,勉强停下身去! 如此接连几次之后,已经渐渐地接近那座茅亭子了! 不看那茅亭子则已,一看之下,原来茅亭子已经是一片火海,火焰抽起两三丈高,什么也看不见了! 两个人一看,全部呆住了! 摆在眼前的还有三四丈远的相隔,这三四丈都是一片烈焰飞腾,即使没有三四丈相隔,此时赶到茅亭已经是无济于事了! 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如此千辛万苦,赶到这样的火谷之内,没有想到茅亭已经是如此一片火海,顿时间,使得他们失望已极,尤其是万博老人,真可以说是万念俱灰!因为他好不容易得到琼林夫人的回心转意,却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结局,那泪水竟不断地流将下来。 火是无情的,就在他们这样一停之际,那熊熊的烈焰,已经逼近他们两个人的身边,雪峰樵隐看看自己的衣衫,已经干透了,再看看梅谷之内,这样一片火海,任凭你是三头六臂,也无法脱离这里了! 当时他不觉撇下手中的衣衫,对万博老人笑道:“博老!想不到我们会死在千面狐的手里!” 万博老人此时此地擦着眼泪笑道:“老樵!我和琼如是做了同命鸳鸯,可惜你是被我连累的!” 雪峰樵隐闻言呵呵笑道:“说这些作什么?我是可惜两件事,第一,没有看到秦凌筠这孩子报得亲仇,第二,没有能够和千面狐硬拚几招!” 万博老人仰起头,长吁了一口气,说道:“我也是自以为智谋不弱之人,没有想到栽在千面狐这样一个小辈手里……” 他话没有说完,突然叫道:“老樵!你看那是什么?” 雪峰樵隐抬起头来一看,只见半空中有一只大鸟在那里翻腾!他忽然大喜,说道:“那是琼林夫人的大青鸟!” 万博老人摇摇头说道:“命还不当绝啊!” 他撮口一声尖啸,并且说道:“老樵!我们为它扫开一块立足之地吧!” 他们两个人,本在绝望之标,突然得到这样一线生机,各自提足所有的真力,分向两边推出去。 掌风出手,仍然是凌厉非常,只听得呼的一声,那逼近来的火焰,又都四下披摩,连带着飞砂走石,荡开一个五六丈见方的空地。 说时迟,那时快!大青鸟就在这时候如同是陨星下坠,唰地一阵响,落到这块空地里,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也立即跨上去,大青鸟双翅一层,蓬地大震,火焰煽灭一片,大青鸟已经腾空五十丈有余。 坐在鸟背上,再向下面看,梅谷烟火连天!哪里还像以往那种风光雅致的世外桃源呢? 万博老人已经擦干的眼眶,又湿润了! 这种心情,雪峰樵隐最能了解,几十年来,希望所系,就是在获得琼林夫人的回心转意,这次好不容易得到她的谅解,重修旧好,共效管鲍双修,又怎晓得祸起突然,这一把火将龙门梅谷烧得干干净净,连带地将他的希望,也烧得粉碎。 雪峰樵隐纵有千种妙舌,也无法在此地来劝解万博老人。 这一阵火,起得快,但是熄灭得也快!不消多少时间,龙门梅谷之内,已经没有熊熊的火焰,只剩下一团团的浓烟,在那里散播着火后余味。 大青鸟慢慢地飞着,它是一直在梅谷上空飞翔,一直没有离开龙门山的附近。这情景更使万博老人伤感,他觉得这可爱的鸟儿,也在为它的主人遭受意外而在此地眷恋伤情。 万博老人抚着大青鸟的羽毛,沉痛地说道:“走吧!我们离开这伤心之地!” 大青鸟低低地鸣了一声,仿佛听懂了万博老人的话。 雪峰樵隐忽然问道:“博老!你叫大青鸟送我们往哪里去?” 万博老人沉重地说道:“我要即刻飞往红柳湖,去和千面狐这可恶的东西,作一个生死决斗!不如此,我何以对得起惨死在龙门梅谷之内的龙门居士和琼如呢?” 雪峰樵隐说道:“博老!你夫妇情深,哀恸愈恒,倒也是常情,但是,你忘了一件大事。” 万博老人一愕,当时他立即说道,“老樵!我此时灵智尽失,一定有失当之举,老樵有何教我?” 雪峰樵隐说道:“报仇之事,固属重要,但是,千面狐已经和整个武林结怨,这一场生死存亡的决斗,迟早必行,我们也就不必急于一时!眼前最重要的事,还是在梅谷!” 他从大青鸟的背上,指着下面那渐渐烟消火灭的梅谷,接着说道:“龙门居士和琼林夫人两位武林高人为宵小所趁,遇难在梅谷之内,我们总不该使他们的骸骨露在那里,任令风吹雨打吧!” 万博老人“啊”了一声,用手捶着头叹道:“老樵!若不是你提醒我,我真对不起琼如……”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突然觉得跨下的大青鸟,疾旋下落,敢情它已经听清楚了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的谈话,它不等到万博老人的吩咐,便向谷内疾落而去! 梅谷之内,虽然已经烟消火灭,但是,一进入谷内之后,便觉得有一阵烟火珠呛人,而且有一阵热浪熏人! 万博老人叹道:“龙门梅谷本是一块世外挑源,美景非常,不啻仙境,曾几何时,这一把大火,把这美景非凡的地方烧得面目全非,真是世事无常,不可预料。” 雪峰樵隐也叹道:“看来世事都有定数,若以龙门居士和琼林夫人的武功而言,这一把火,何致于能要得了他们的性命?偏偏他们在生死关头觉悟禅机,不愿沾惹武林是非,又哪里晓得这些邪魔外道的坏人不除,要想得到安静,那岂不是舍本逐末么?” 万博老人又何尝没有这种想法?他只有点点头,感伤地叹着气罢了! 大青鸟突然一鼓双翅,煽开地上那些残枝余烬,再慢慢地落下来。 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两人急忙从大青鸟的背上跃下来,向前面那间茅亭跑去! 这座古意盎然的茅亭,已经让一些滚落下来的碎石和残枝,压得几乎看不见痕迹,若不是当中那个石案,还露在那里,谁还能想到这地方曾经是一座亭子呢? 万博老人三步两步跳到亭子附近,找一根没有烧完的老梅树杆,慢慢地拨开那些残枝碎石,雪峰樵隐也拿着一根树枝,在小心翼翼地拨动着! 两人这样不停地拨动着,慢慢地,那些碎石都被他们拨光了,连当时饮酒时所用的杯盘碗盏,也都寻到了破碎的痕迹,但是,却没有看到龙门居士和琼林夫人的尸体。 万博老人用力拨开最后的一堆碎石之后,站在那里怔住了!口中喃喃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雪峰樵隐也停了下来,望着面前的亭址,说道:“博老!我们都过于焦急了!其实如果我们想一想,当火来的时候,他们绝不会在此地束手待毙,一定会逃到别的地方去,他们虽然身上已经没有武功,但是,逃开这场大火,也并非不能!” 万博老人摇头说道:“不能!简直就不能!老樵!你忘了!我们当时几乎为火所困的情形!因为这一阵大火,是千面狐有心一下烧死我们的,所以,他从四面八方,用硫横硝石一起引着,尤其对于谷内,他们用引火之物,从山上滚下来,就是身具武功的人,不一定就能躲得了,何况他们还是身上毫无武功的人?” 雪峰樵隐说道:“他们人走了是实情!生死如何,尚难预料,我们再向上找去!” 两人沿着一条尚能辨认的小路,沿途小心翼翼地找上去,经过龙门居士住的茅舍,也是烧得一塌糊涂,但是,也是没看到有人的尸体。 两人就在望着这一块地方,周围转来转去,慢慢地寻找,但是,没有一点可以发现的线索!两个人的心情,也不知道是惊还是喜! 等到找了第二次的时候,万博老人颓然地放下手中的树枝,摇摇头说道:“凭他们的体力,在当时火焰包围的情形下,不会走得更远,为什么毫无踪迹?难道千面狐趁我们出去的时候,偷入谷内,架走他们两人么?” 雪峰樵隐默然没有说话,他明知道这是不大可能的事,但是,除了这样猜测,实在找不出答案来! 正是他们在这里束手无策的时候,突然听到大青鸟高吭的鸣声,双翅一扇,掠过他们的头顶朝着正对面的石壁脚下飞去。 大青鸟飞前近处,用它那大如车轮的翅膀,朝着石壁一扇,就在它如此一扇之下,只见那石壁顿时破石四飞,当中露出一个洞口来。 万博老人一见大叫道:“是了!一定是在这里!” 他挺身一掠,直扑洞口,雪峰樵隐也紧跟在身后,进得洞来,才发现洞口是用石块堆砌起来的,由于碎石残枝的堆积,遮盖了起来,如今被大青鸟一扇,才露出原形。 洞内是一阶一阶的石级,拾级而上,走不到几十步,便黑暗莫辨! 万博老人凝神屏息,连用目力,再向上走去,转了几个很奇特的弯,突然顶上一亮,到了一个十分宽阔的石室。 这石室不但是没有一点烟味,而且光,线还十分柔和! 石室的四周,放了许多酒坛,万博老人欢声说道:“原来此地是龙门居士藏酒的地方了!” 雪峰樵隐点头说道:“大青鸟灵性过人,它一定发觉到主人在这石室之内,所以才扇开石洞,看来八成他们是安全的了!” 刚一转过一个弯,一股芝兰之香,迎面扑人,方博老人一紧脚步,抢上去几步,当时他呀了一声,但是又立即用手掩住自己的嘴,没有让惊呼出来。 雪峰礁隐也走过来看,原来龙门居士和琼林夫人两个人各占一边,趺坐在那里,每个人的面前,燃着一炉香,袅袅的香烟,正飞向他们两人的鼻孔之内,在他们两人的身畔各放置了一只碗,碗里尚有余沥,仿佛也有一股香味飘荡! 万博老人轻轻一拉雪峰樵隐,两人退到石室外间,雪峰樵隐问道:“博老!他们二位是在运行功力么?” 万博老人这时候露出一点笑容说道:“是运行功力,而且用的是一种龙涎灵木香,洗伐内髓的运行功力的方法!” 雪峰樵隐不解地说道:“龙涎灵木香?洗伐内髓?” 万博老人点点头说道:“这种香,是一种龙涎木所焚出的,练功的人,如果能使这一缕香烟,从鼻孔吸入,周游全身,就好像是伐毛洗髓一样!可以使人的筋骨强健无比,一个初练武功的人,能得到这龙涎灵木香薰上一个对时,等于苦练了十年筋骨皮!” 雪峰樵隐啊了一声说道:“看样子他们二位由于这次的刺激,又要放弃隐世的念头了!” 万博老人说道:“本来恶人未除终久是武林之祸,我们又何能忍心隐居?” 雪峰樵隐点点头说道:“他们二位能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情,投身江湖是非圈,那是武林之福!但不知这次他们再从头练功,能恢复几成功力?” 万博老人还没有说话,突然听到外面大青鸟一声尖叫,仿佛是有所发现,万博老人当时脸色一变,立即向洞口走去!

从山崩的痕迹,以及那一堆新土当中所树立的石碑看来,冷雪竹姑娘分明才离开不久。秦凌筠顿足大悔,如果能够早来一刻,说不定就可以遇上冷姑娘,如今冷姑娘人离此处,又不知要到何处才能找得到她。 正是他如此既急又悔之际,突然抬头瞥见石壁的中途,在云雾迷茫之中,有人影一闪,秦凌筠心头一震,这样的深山,这样的绝谷,还有谁来到此地呢?毫不容疑,一定就是要去未去的冷雪竹姑娘。 秦凌筠哪里还肯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良机,当时踊身一跃,凌空扑去,远达四五丈,脚步刚一落实,他便高声叫道:“雪竹!雪竹!冷姑娘!我有令师的重要事情相告!” 他如此朗声大喝,话犹未了,只见那条人影疾如鹰隼一般,从上面直掠而至,来到面前不远一停身,立即听到说道:“老贤侄!是我。” 原来是雷火神,秦凌筠颓然地说道:“师叔!我们迟了一步,她已经走了!” 雷火神也是十分意外,沉思了一会,说道:“如此说来,那龙老人一定已经伤重死去,她才独自黯然离开。” 秦凌筠点点头,他转身将雷火神带到那山崩的地方,指着那块石碑,失望无比地说道:“师叔说的不错!那龙老人已经去世,冷姑娘在伤心之余,独自离去,这次她离开了祁连,天苍苍,地茫茫,真不知道要到何处去寻找!” 人就是这样,如果一直这样茫无头绪地寻找,自然是心安理得地寻找下去,但是,今天却偏偏又在祁连绝壁无意之中寻找到冷雪竹姑娘,所差的就是错过时间,未能见面,在这种情形之下,就容易使人倍增失望之意。 雷火神拍了秦凌筠的肩头说道:“秦娃儿!你不可灰心丧气,只要你有恒心,你一定可以寻找得到冷姑娘的,你一定可在那位姓朱的妇人面前,刷清你的冤枉,不过目前,我们已经没有从容的时间,事情要分轻重缓急,我们已经没有很长的时间在此地逗留,因为此去洞庭湖,还有一段遥远的路程。” 秦凌筠点点头,抬起头来说道:“师叔,我们即刻就走!” 这一老一少,即刻从祁连绝壁展开身形,开始奔向洞庭君山的千里途程。 正如雷火神所预料的,洞庭君山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次聚会,虽然只是千面狐卞玉和琼林夫人的约会,但是,在这次聚会当中,有几点不同凡响的地方: 第一,琼林夫人是武林中早年知名之人,久已不曾出现江湖,如今这个消息传出去,武林中一定要为之轰动。 第二,千面狐所讲的那两件宝物,是真是假,这次可以得到分晓。 第三,琼林夫人的动向,惹人注意,如果不幸她被千面狐所蛊惑,武林将有不可想象的一次大劫,相反地,如果琼林夫人揭穿千面狐的诡计,红柳湖指日可以扫平,则是武林之福! 当然最关心的莫过于万博老人、江上渔翁和雪峰樵隐!因为他们最了解这事情的经过,也与这件事有密切的关系,因此,比较起旁人,更多了一分关心和紧张。 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前一天,江上渔翁却先一步赶到少林寺向飞叉银龙他们说明经过情形,以安他们的心! 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就来到了岳阳,但是,使他感到奇怪的,岳阳平静得一如往昔,没有一点异样。 万博老人感到纳闷,他向雪峰樵隐说道:“老樵!事情有些奇怪!” 雪峰樵隐说道:“博老言下之意,是指岳阳附近,没有看到一个武林人物,是么?” 万博老人说道:“老樵!那千面狐如果真的前来赴约,他绝不会单身一人前来,除非他希来,但是依照他当时在天山那种心有成竹的表现,他是一定会来,否则,他何必自己拆穿假面具?如今,岳阳附近,连一个武林人士都没有看到,其中必然又有了变化。” 雪峰樵隐说道:“千面狐有诡计,原是我们意料之中的事,他究竟有什么变化?静等今宵,一定会有分晓,不过,他如果拿琼林夫人开玩笑,只会对他不利。” 万博老人叹口气说道:“琼如太过自信,而且又有些刚愎自用,我真怕她会中了千面狐这种阴险小人的暗算,她当时交出那柄小剑,依然是当年那种目空一切的表现……” 雪峰樵隐何尝没有这种感觉?但是,万博老人可以如此讲,他则不可以,彼此亲疏关系不同。 当时雪峰樵隐反倒安慰着万博老人说道:“若论琼林夫人的功力,当今之世确实难有人与她相比。” 万博老人叹道:“常言道得好:长江后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三山五岳之中,难保没有新人辈出,她这样唯我独尊的心情,终将会受到挫折!” 两个人如此一阵嗟叹,难免引起心情的沉重,一直等到夜里,才雇了一叶小舟,泛入洞庭,向君山遥遥飘去。 这年的元宵节,好个万里无云的天气,湛蓝的天空,就如同是一匹深蓝色的缎子,蓝得发光,一轮明月,真正是“冰轮乍涌”,万里清辉,将这水波不兴的万顷洞庭,照成了一片琉璃世界! 这情景,不仅是给人有一种美的舒适,而且,特别有一种静的感受,令人尘念俱消,想遗世而独立。 万博老人站在小舟的前面,仰天微吟,轻发啸声,感慨万千地说道:“多美的景色!为什么……” 雪峰樵隐忽然轻声叫道:“博老!前面有人了。” 万博老人低下头来,向前面看去!只见远处,在月光和水光之中,有一线黑影,在那里荡漾!分明是一只小舟。因为彼此相隔很远,无法看清楚人的身形,万博老人喃喃地说道:“不知是否琼如?或者是另有旁人!” 雪峰樵隐说道:“我们赶过去,自有分晓!”两人各自操起一支桨,用力拨动湖水,破浪向前滑去。 不消多少时间,两下相隔得近了!因为那只小船,是停在那里没有移动,所以万博老人如此全力追赶,很快地,将船上的人看得清楚了。但是,他们将那边的人看清楚之后,两个人手中的桨,就自然地慢了下来。 万博老人首先意外地说道:“不是琼如!” 雪峰樵隐也接着说道:“也不是千面狐卞玉!” 两个人索性将桨放到船上,任凭那小舟,慢慢地飘流着,一点一点地向那只小船接近过去! 雪峰樵隐说道:“博老!你是否记得在武林之中,较为有名的人物,谁有如此高大身材!” 万博老人摇摇头,他眼睛注视着前面,由于月光照耀下的湖面,仿佛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而且彼此相隔,至少还有一二十丈左右,实在还不能看得很清楚,只能够隐约地看到,那人有一个很高大的身材,而且,颌下长着一把齐胸的胡须,头上戴着一顶峨冠,宽袍大袖,微微被湖风飘动着,真有飘飘欲仙之概! 万博老人注视了半晌,突然将手中的桨撤掉,站起来走到船头上,脸色突然变得十分沉重起来。 雪峰樵隐也站起来,看了一会,问道:“博老!你已经认出是谁了?” 万博老人点点头,雪峰樵隐心里有了一点了解,便追着问道:“是一位难缠的人?” 万博老人这才回过身来,苦笑了一下说道:“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在此时此地出现!但是,使人无法了解的,他到此地为了何事?难道也是听到了千面狐有那两件宝物的消息,而赶到此地的么?” 雪峰樵隐又追问了一句:“他是谁?” 万博老人说道:“当年三个半高人之一,脾气最为怪癖的龙门居士!” 雪峰樵隐虽然也曾想到,这个人一定是个不好惹的人物,但是,他断没有想到竟是龙门居士这个有名难惹的老头子。 但是,他转而想一想说道:“龙门居士虽然脾气古怪,他与琼林夫人同是盛誉当时的高人,绝不是为千面狐助拳而来!想必他是另有要事,凑巧停在此处!” 万博老人点头说道:“按理说来是如此,但是,就怕这老儿是风闻紫菱草而来,那就麻烦了!因为这老儿一向对于奇花异草是尽力搜罗,归为已有,何况紫菱草是千载难逢的宝物!” 雪峰樵隐忽然笑道:“博老!你相信千面狐所说的紫菱草是真的么?他在天山不过是信口雌黄,骗骗琼林夫人罢了!如果龙门居士是真的被紫菱草所引来的,一旦拆穿,对于千面狐更是不利!” 万博老人点点头说道:“但愿如此!” 雪峰樵隐说道:“博老!想这位龙门居士已经看到了我们,你与他熟悉,是否应该上前去打个招呼?” 万博老人摇摇头说道:“龙门居士这个人怪得很,我们不上前打招呼,他未必不高兴,上前打招呼,也未必他乐意。他躲在龙门山,终年不出龙门梅谷一步,也不许旁人涉足梅谷一步,他今天突然在洞庭湖上出现,一定会有很重要的事,我们还是少沾惹他为是。” 雪峰樵隐退了回来,拿起木桨,拨偏船头,想绕过龙门居士,前往君山,口中却在问道:“龙门居士他会不会为着那根金蛇鞭而来呢?当年三个半高人之间,各有专长,而金臂丐所倚仗的就是这根金蛇鞭,万一金臂丐生前与龙门居士有着一点过节,他会不会今天专程为这根兵刃而来?” 万博老人忽然浑身一震,哎呀一声说道:“老樵!你这句话提醒了我,只怕琼如与龙门居士之间有隙,今天的事情就麻烦了!” 雪峰樵隐笑道:“我只不过是如此猜测而已,未尽然就真有此事,最主要的还是千面狐对琼林夫人究竟是存什么用心?如果按照正常情形看来,这项消息既然一般江湖人士都没有知道,龙门居士深居山中,更无由知道!除非千面狐……” 他言犹未了,万博老人叫道:“老樵!你看琼如来了!” 雪峰樵隐顺着他手势看去,果然,就从君山的方向,有一线黑影,浮着模模糊糊的一层白色身影,向这边飘飘摇摇地过来。 雪峰樵隐便和万博老人双双荡起手中木桨,向前迎将上去。 但是,没有料到他们的船只绕过龙门居士所乘的船时,彼此只隔着十来丈远,突然,龙门居士一声断喝:“那船给老夫停住。” 雪峰樵隐当时一怔,万博老人却应声打了个哈哈,人从船上站了起来,笑着说道:“居士,是我啊!” 龙门居士哼了一声,说道:“老夫知道是你!” 万博老人笑道:“居士既然知道是我,如此厉声喝停,难道是责怪我没有和居士打招呼么?因为居士从不轻出龙门山,如今突然来到这洞庭湖上,定有要事,我和敝友也就未便打扰,按理说,我和敝友应该向前辈致谢才对,因为居士曾经成全了他的门人秦凌筠!” 龙门居士啊了一声,说道:“那位就是雪峰樵隐?” 雪峰樵隐也放下木桨,抱拳拱拱于说道:“杜蜀山不敢居士如此称呼!只因为……” 龙门居士摆摆手说道:“我请你们停下来,并无他意,只是要你们今天晚上,在这洞庭湖上,只做一个袖手旁观的人,不要涉足老夫这一场恩怨!” 万博老人笑道:“我与居士尚有两度畅饮之谊,居士不需要我们助拳,我们难道还要插手对方不成?” 龙门居士淡淡地一笑说道:“你能如此说话就好!就怕到时候你情不由己,所以老夫才特别向你们先打过招呼!我不是怕你们插手,而是不愿意你这个颇有雅趣的人,沾上世俗恩怨!特别今天又有雪峰樵隐在此,我不希望伤了他和秦娃儿的情分!” 万博老人听他这样一说话,不觉大惊说道:“居士今天所要会的对手,难道说……” 龙门居士没有答话;一落身坐在船上,操起两把木桨,双臂齐挥,朝着君山那边疾驶而去! 万博老人也不觉拿起木桨,划动船只,对船后的雪峰樵隐低低说了一声:“我们快追过去!” 他们船只如此一动,就听到龙门居士在前面说道:“希望你们要记住自己的诺言!” 他那只船去得很快,在湖水之上,就如同是一支破水而行的箭,划开了一道白浪,一转眼间已经将万博老人他们撇下好几丈远! 但是,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也全力挥动手中的桨,随在后面紧紧地追赶! 万博老人这时全力在划着桨,合两个人的力量,才能和龙门居士前面那只小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是,万博老人的心里,有着无比的沉重,因为他发现龙门居士根本不是为着金蛇鞭或者是紫菱草而来,却是完全冲着琼林夫人而来的,这真是一件令人无法猜透的事。而且这两个人相遇,后果如何,任何人也不敢预料。 他正在心分神驰之际,忽然雪峰樵隐叫道:“博老!当心!” 他赶紧一敛心神,定睛向前看去,只见龙门居士双桨从水中抽起,在空中略一挥舞,哗地一声,插入水中,顿时湖中溅起一阵浪花,水花飞起三四尺高,小船就像是一片落叶,从很高的浪头,倏地向下一落,说时迟,那时快,小船就像是贴在湖面上一样,一动不动。 原本是一只疾行如箭的船,突然如此停住,这是什么样的功力? 万博老人如此一疏心神的瞬间,小船已经冲到龙门居士的船边,两个人分别撇桨,一声吆喝,船身打横,滴溜溜地一转,旋开一个水涡,才停了下来,险些儿就和龙门居士撞个正着。 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这名满武林的一等高手,此时也禁不住互视一眼,擦下额上的冷汗,万博老人忍不住叹道:“人外有人……” 言犹未了,就听到一声冷如寒冰,令人寒毛竖起的冷笑,万博老人对这个笑声非常熟悉,他同时回头,叫道:“琼如!” 原来琼林夫人的船,也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前面不远,隔着面纱,琼林夫人沉缓地说道:“很好!你们自知理亏,居然找到一个帮手前来撑腰!” 万博老人一听,糟糕!果然不出所料,她把龙门居士认为是万博老人请来的帮手,这个误会可大了! 万博老人明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解释,都听不进她的耳里,但是他忍不住还要抢着解释着说道:“琼如!你误会了!” 琼林夫人断喝道:“我误会?哼!你怎么不说你无耻呢?” 万博老人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辱骂,当时脸色一沉。但是,他还是和缓着语气,平静地说道:“琼如!请你等到千面狐来的时候,再指责我不迟,你这样过早的下断语,将来你会后悔的!” 琼林夫人冷哼了一声,刚要说话,龙门居士打着哈哈,宏亮的嗓子,大声说道:“你们两个人任何时期都可以吵架,任何时期都可解决,不要在今天此时此地口角,老夫先有一个问题,要向琼林夫人请教!” 琼林夫人不屑地哼了一哼说道:“亏你活了这把年纪,居然为了别人的事,离开自己隐居之地,来做这助拳帮腿之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龙门居士打个哈哈说道:“你说的不错,老夫已然隐居,就不应该再搅入武林中这挡子混事,但是,有人放不过老夫,为了几十年前的一点虚名,居然向老夫指名挑战,你说,我若不来应战,岂不是太辜负人家一片好意了么?再说老夫这张老脸也搁不下呀!” 琼林夫人咦了一声,随口问道:“是有人向你挑战么!” 龙门居士突然纵声大笑说道:“飞侠女!你还有什么别的打算么?是不是有临阵退却的心意呢?是不是你还是老规矩,一定要将你的东西亮出来,才算接受呢?既然如此,你就先拿这个!” 话音未落,只见大袖微微一抖,一点银星,在月光之下,闪起一阵耀眼的光芒,朝琼林夫人飞去,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笃”地一声,一柄雪亮的小剑,纹风不动地钉在琼林夫人的船头。 这柄小剑,正是当初在天山琼林夫人交给卞石成的,叫他用来保护金蛇鞭和紫菱草,想不到如今居然会落在龙门居士之手。 武林中的事情,每每真有一些令人想它不透! 当这柄小剑钉在琼林夫人船头的那一刹那,万博老人立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连忙叫道:“居士!这件事误会大了!” 龙门居士顿时脸色一沉,厉声说道:“酸秀才!你忘了你方才的诺言?如果你硬要插一脚,老夫可以将你一起算上!” 万博老人连忙说道:“居士!是你误会了!这柄小剑是琼林她在天山……” 龙门居士十分不耐地一挥手叫道:“酸秀才,你能不能在两句话之内,把事情说完?如果说不完,等老夫办完了这件事再听你细说!” 万博老人认真地点点头说道:“可以,你听着!琼林这柄小剑,不是给你的,是被人移花接木,嫁祸挑拨!” 龙门居士喝问道:“谁?” 万博老人说道:“千面狐卞玉。” 龙门居士纵声大笑,突然笑声一收,厉声说道:“酸秀才!你要不打算助拳,你就退到一边去,不知道的事情,趁早少讲!” 万博老人还不死心,还说道:“居士!你听我……” 突然这时候琼林夫人叫道:“唯博!你不要再说了。” 万博老人几十年来从没有人叫过他“唯博”这个名字,如今乍一听,不觉使他一怔,他望着琼林夫人,呆在那里,万种心情,一齐涌上心来。他多少次挨受辱骂,为的就是希望能获得琼林夫人叫他这个名字的情感,没有想到,今天在这种情形下,她叫了! 琼林夫人十分平静地说道:“唯博!我已经知道其中的内情了,你此时毋须多说,多说无益。” 她没有理会万博老人的反应,即转而向龙门居士说道:“居士!你要怎样?” 龙门居士呵呵笑道:“我要怎样?你既然持剑下约,老夫还说什么?老夫只是前来赴约而已!” 琼林夫人也轻轻地笑了一声说道:“居士!你方才不是说我装佯不知么?现在算我索性装佯到底,你将这持剑下约的经过,当着他们的面,说个明白,然后我们该当如何,再来决定!” 龙门居士侧着头,认真地看了一会,说道:“本来这件事,只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既然你要告诸旁人,老夫也未尝不可如此来做!” 他伸手指着她那船头上的小剑问道:“这支小剑,是不是你当年用以代表‘飞侠女’的标志?” 琼林夫人点点头,哼了一声。 龙门居士呵呵笑道:“只要你认明不是老夫做伪,就可以了。当年三个半高人的说法,也不过是当时武林之中,一些好事之徒所编造的,其实我们四个人之间,谁也没有真正的比划过,究竟是谁高谁低?很难下定论,再说,谁又愿意将这些虚名放在心上呢?” 琼林夫人又哼了一声,眼光隔着面纱仿佛有棱光射出。 龙门居士又接着说道:“谁又能料得到,事隔数十年,大家都已经退隐山林,又有人提出这件事,而且不满意这三个半高人的称号。” 琼林夫人喝道:“谁?” 龙门居士也断然说道:“就是你!” 琼林夫人浑身一震,重复地说了一遍:“就是我?” 龙门居士此刻变得冷笑说道:“不错!你派了专人,寻上了老夫隐居的龙门梅谷,说老夫在三个半高人当中,只能算是半个人。并且说,如果老夫不同意,可以在今天此地见面,大家较量个高下,如果老夫不来,就算是默认这样的变更,你就要向天下武林宣告!” 琼林夫人身上有些颤抖,显然她气极了!半晌她才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送去的?” 龙门居士冷笑道:“老夫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你这柄小剑是真而不假就可以了!本来老夫不必计较这些虚名,来和你计较高低,但是,老夫若不来时,岂不是使你失望了么?” 万博老人此时可以说完全洞察这一切的经过,他自认凭他的三寸之舌,根据事实,一定可以将事情说个清楚明白。当时他便从容地含笑说道:“居士,如果你能平心静气,容我酸秀才说几句话,相信你一定就可以将其中的曲折是非之处,了解个透澈明白!因为我们都上了一个人的当!中了一个人的诡计。” 龙门居士哦了一声,语气中难免带有不信之意说道:“居然有人能盗用琼林夫人的标志前往老夫住处行骗么?” 万博老人说道:“不是盗用,而是一种骗取……” 突然,这时候琼林夫人说道:“唯博!不许你再说,徒然惹人轻视!” 她立即又向龙门居士说道:“不错!这支小剑是我叫人送到你那里去的……” 万博老人一听,心里说“糟了!”他知道琼林夫人的脾气,是宁折不弯的,龙门居士如此一逼,琼林夫人她宁可承认,也不愿在这上面受气。 他当时连忙抢着说道:“琼如!你这又何苦呢?事情只要说明白就可以了。” 琼林夫人说道:“唯博!你方才不是已经说明白了么?人家不听,又将奈何?难道还要我披肝沥胆,从一点一滴处说起?” 龙门居士呵呵地笑道:“酸秀才!人家本人已经承认了,你还在遮盖些什么呢?” 琼林夫人冷哼一声说道:“事情本来就是如此,当年三个半高人,你凭什么也插上一席?虽然这是虚名,今天我也要说你配不上称这点虚名!” 龙门居士呵呵笑道:“很好!想必你这几十年,在武功上有了特别的长进,青春不能永驻,虚名也不能久存!只要你能击败我,老夫愿退居这半个人之列。” 琼林夫人一声断喝说道:“就是这半个人也不容你立足,你把现在那些后起之秀,放到哪里去?” 龙门居士呵呵大笑说道:“这样也好!只要你能击败老夫,洞庭湖就是老夫葬身之地!飞侠女!你呢?” 琼林夫人冷冷地说道:“反正今天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洞庭湖。” 龙门居士长啸一声,叫道:“如此正好!请吧!” 琼林夫人一语不发,突然身子微微向下一沉,船身后半截整个翘起来,她顺手反掌照准湖面上一拂,哗地一阵响,水花飞起一大片,那只小船,斜刺里一个转弯,直向旁边冲过去,随着就如同是一只破浪而行的鱼鹰子,冲开一道水槽,滑过去三四丈远。 龙门居士一点也不动声色,抬起手来,操起一只桨,单手一划,就如同是流星赶月一样,紧随在琼林夫人的船后,追将上去! 万博老人心头真有无比的沉重,他回头和雪峰樵隐说道:“没有想到千面狐有如此的厉害!我真不敢想象这次的结果,将是如何?” 雪峰樵隐也沉重地说道:“我们也追上去!” 他们不稍迟缓,双双挥桨,也随后就追! 这三只小船,拉成一线,向前疾驶,突然,琼林夫人从船头上凌空拔起,小船依然向前滑行,人向下一落,正好落在船尾上,船头上翘,霍地一个盘旋,原地转弯,转个面面相对! 龙门居士大喝一声:“出手吧!” 随着他这声大喝,脚下的船一打横,龙门居士左手撩着衣襟,右手露出大袖之外,双脚不丁不八,钉立在船舷上,显然是凝神蓄势以待。 琼林夫人淡淡地笑了一笑说道:“不拿出你的剑丸么?机会不多,不容你多作尝试的!” 龙门居士也呵呵笑道:“若不徒手,怎么能领教你那自诩为天下无敌的‘阴灵掌’之力呢?” 琼林夫人不再说话,右手一抬,霍然向后一收,倏地掌心内凹,闪电般地向外推出,龙门居士此时的脸色十分凝重,右肘横收,旋又上翻反掌推出。 这两位高人如此蓄势发掌,但是,都毫无声息,连一丝掌风都没有,谁能料得到他们各人都拼出了十成功力? 说时迟,那时快,出掌攻的人,存心硬烙直下,发掌还招的人,也存心硬接硬架,霎时间只听得“噗”地一声,两个手掌,正好迎个密合无缝!只见双方所站的船,都微微地向下一沉,再也不动了。 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的船,也刚刚赶到附近,两个人顿时呆住了! 他们万没有想到这两位武林中同时享有盛名的高人,彼此没有一点仇恨,只是为了一点误会,而且这点误会是被人从中愚弄而起,如今居然见面第一招,就是生死性命攸关的搏斗,这是从何说起! 尤其是琼林夫人,她已经知道了这是千面狐卞玉所弄的鬼,竟为了不输这口气,宁可如此,更是叫万博老人顿足而叹! 事实上,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此时此地,也只有顿足而叹,因为,像龙门居士和琼林夫人这等高人,一旦如此硬拼实招,双方胶着上了,除了其中有一个人,愿在中途,自甘认输,撤招让步,否则,只有这样耗到最后,分出高低强弱。 那正如琼林夫人所说的:“两个人只有一个人活着离开洞庭湖!” 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这时候如果插手来帮任何一边,只要一举手之间,就可以将对方击退,乃至于击毙,但是,他们究竟帮助哪一边为是?帮助任何一边,都有遗憾,而且被帮的一面,也不会欢迎! 如果就让他们这样耗下去,眼睁睁地看着一场惨剧的发生,那更不是他们所希望的。 任凭万博老人平时如何机智百出,到了这种时候,除了搓手之外,毫无别法! 他站在那两只船之间,恳声说道:“居士和琼如!你们都是隐居山林许多年的高人,何必为了个小误会,而要如此死拼不下。一旦传出武林,岂不令那些后生小辈,引为笑谈么?” 龙门居士和琼林夫人根本不为所动,只有双方所站的船只,又下沉了一些,船舷渐渐接近水面了! 万博老人急得叫道:“你们两人这样舍命死拼,相持不下,万一两败俱伤,那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们都是大智之人,为何做出这种大愚之事?” 他这里言犹未了,只听得远处一阵呵呵大笑,有人接口说道:“万博老人!你到底不愧是万博!所料的正是,他们鹬蚌相争,少不得有我这位渔翁得利!” 万博老人因为一直注意着这两个死拼不下的人,雪峰樵隐也是急着这两个人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后果,所以也忘记四周的情况,如今这一阵呵呵大笑,仿佛就是突然其来,令人为之一惊! 这时候只见远远地有一只细长的船,向这边飞驶而来,船的两边,大约有七八支桨在不停地挥动,在月光下拨起浪花,就像是一条大鱼,在那里飞鳍戏水一样。 船头上站着一人,迎着湖风,衣袂飘动,徒着一双手,神情十分潇洒! 万博老人一见此人十分面生,从来没有见过,唯恐有诈,连忙向雪峰樵隐说道:“老樵!我们过去拦住他!” 两个人立即拨动船只,绕过这一对死拼的人,向那边迎将上去! 对面的船只,来得太快,一转眼之间,已经来到面前不远,突然间,只见船头上那人一声吆喝,随着便是划桨的那些人,齐声地“嗄”了一声,八支桨,一阵倒拔,顿时将这只飞驶的船,缓了下来! 万博老人提着桨,站到船头上去,朗声问道:“尊驾何人?” 那人是一个白面无须,长得十分潇洒的中年人,他当时一挥袖,船上的桨,一齐深落入水,将船停住,他这才含笑说道:“怎么?我刚,刚还在夸奖你是名副其实的万博,怎么现在一会儿工夫,又变得如此愚蠢无知?” 万博老人一点也不为他这种恶意地讽刺辱骂,而引起激动,只是十分平静地紧追着问了一句:“尊驾何人?到此何事?” 那中年人咦了一声说道:“这就怪了!家兄明明说是,他和琼林夫人相约之时,也有你们二位在场,难道二位已经忘记了么?” 万博老人闻言一惊,立即问道:“你是千面狐卞玉?……” 雪峰樵隐在后面叫道:“博老!小心!千面狐千变万化易容有术,在天山的卞石成,是与他二而一、一而二,此人前来必定有诈!” 万博老人突然纵声大笑说道:“小子!你果然是想得渔翁之利?你错了!只要龙门居士和琼林夫人了解到你的诡计,他们之间一撤手,你的小命就逃不了!” 那中年人微笑点头从容不迫地说道:“不错!我就是千面狐!在天山的卞石成,也就是我易容的化身,那金蛇鞭和紫菱草的确都是假的!我的意思没有旁的,就是要诳琼林夫人到洞庭湖来,我要在洞庭湖上,布下天罗地网,将她杀死……” 万博老人眼光向下一扫,冷哼了一声。 千面狐笑着挥挥手说道:“你用不着看,今天洞庭湖上安静如恒,没有任何一点埋伏,说到这里,我不能不感谢飞侠女她本人,她拿出那柄小剑,让我毫不费事的将龙门居士这老儿诳到此地,正如你刚才所说的,鹬蚌相争,少不得由我这渔翁得利!一次除了我两个最强的对手!一石二鸟!” 他说罢,仰头哈哈一阵大笑! 万博老人大怒说道:“小子!你这一石二鸟之计,只怕你弄巧成拙!” 千面狐摆手说道:“算了!万博老人!你用不着挖空心思来对付我!老实说,你想用话点明龙门居士和飞侠女,好让他们彼此撤掌,好来同时对付我。万博老人!你错了!你那点机智我若是没有,还能到这里来么?还能将他们这两大高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么?” 他指着龙门居士那边接着说道:“现在他们早已拼得难分难解,谁要有一丝分神,谁就失败,在这样紧要关头,漫说你这样说话,就是霹雳响在头顶上,他们也不知道!” 万博老人知道他这些话,说的都是实情!龙门居士和琼林夫人拼得不分高下,彼此都凝神一志,没有一点分神,身外的事,早已不闻不知! 他当时厉叱道:“千面狐!你偷学了几成金臂丐的功夫,就能如此猖獗么?你看我可能容得你胡作非为!” 说着话,他一挥手中木桨,一招“横扫千军”,朝着千面狐横砍过去。 万博老人此时决心保护龙门居士和琼林夫人的安全,所以这一招是以他的全部真力挥出,虽然只是一支普通的木桨,但是,那凌厉的风力,锐利如削,漫说让它直接扫到,要变成血肉横飞,就是让它劲风扫及,也会骨折筋残。 千面狐微微一笑,喝声:“来得好!” 左手大袖一撇,四支雪亮的桨一齐后扳,小船就如同浪里白条一样,呼地一阵,掀起一条白浪,在湖面上划下一个大圆形,正好让出万博老人这一桨的威力之外。 雪峰樵隐左手划桨拨动船只紧迫,右手扣住三支银剑。 万博老人提着木桨,一语不发,二次抢攻,一连三式泼风刀的使法,劈得风声呼呼,千面狐就是不还手,只是节节后退,有两次小船几乎被桨风扫及,摇晃得十分厉害,几乎要翻下湖去,都被千面狐小心地稳住船身,危险十分地躲过去! 万博老人刚刚一桨逼开那只小船后退七八尺之后,忽然想起大叫:“老樵!咱们掉头回棹,小心中了这只狐狸的诡计。” 雪峰樵隐也顿有所悟,左手木桨一拨,船头刚刚一转过来,只见龙门居士和琼林夫人的船只附近,从湖水里冒出来四个人头,水亮亮的鱼皮水帽,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万博老人大叫:“我们上当了!快……” 言犹未了,只见月光之下,闪起三点银星,只一闪间,水面上那四个人头,就有三个被贯穿!三柄银色小剑贯穿了鱼皮水帽,在湖面上一幌,一阵骨碌碌,湖面上就泛起三个尸体。 万博老人刚刚说道:“老樵!好准……” 立即听到千面狐卞玉一阵大笑说道:“准是很准!就是来不及了!你们看这个!” 万博老人赶紧反腕一掠木桨,再一回头,只见一片黑黝黝的网,闪着一片亮晶晶的钩子,迎头盖将下来。 万博老人大喝一声:“老樵!小心上面!” 他随手一折手中的木桨,咔嚓一声一折为二,一刻也不稍缓,双手齐抬,这半截木桨,像是平地飞起的两只大鹰,正好挑中这张带了钩子的大网,一边一个,像是用手收网一样,硬将这迎面下落的网一把兜住,阻住空中,随又唰地一声,当时就坠落到湖里! 万博老人心里有数,他口中还叫道:“老樵!我们先回那边,看住龙门居士他们再说!” 他们如此间不容发地将船向那边划去,但是,已经迟了! 那边像这边一样,一张带有钩子的大网,从空中落下去,将那两位全神贯注舍死忘生的武林高人,一起网住! 万博老人失声大叫:“糟了!” 他从船上一点足,凭空飞起,转侧苍鹰扑食,如同陨星下落一样,直掠水面,只听得“嚓”地一声,水面上那戴鱼皮水帽的人头,被他这样一掌之下,成了烂西瓜! 万博老人他在半空中,劈了这一掌,左手却从水里一捞,一把抓住那大网的收口绳索,折身横穿,擦着水面,回到琼林夫人的船上。 但是,使他惊慌的乃是龙门居士和琼林夫人这两个人,虽然被这样钩网钩住,依然是手贴着手,站在那里纹风不动,可是每个人的脸上,在月光下,都成了苍白色,而且是汗水如雨淋下。 看这种情形,他们分明是耗尽了真力,已经快到虚脱的地步,在这种情形之下,任何人只要轻轻一掌,就可以将这两位一代武林高手,劈死在当场! 万博老人大惊失色,连忙叫道:“老樵!快来!” 雪峰樵隐刚刚应声从船上站起来,突然听到千面狐哈哈大笑说道:“我这次来洞庭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万博老人!留着你们的活口,将这件事去告诉那些不知趣的人,谁能斗得了我?叫他二月二日去到红柳湖!” 万博老人叫道:“千面狐!你今天还想逃?” 雪峰樵隐早已拿出所有的几支小剑,用连珠手法打出,一时间在月光下,闪起七八点银星,向千面狐飞去。 雪峰樵隐的功力老到,出手快速,而且此时又是全力打出,等闲人休想躲过这一轮满天星的手法。 千面狐轻轻地哈了一声,随即高叫一声:“起!” 霎时一阵亮光一闪,千面狐那只船上就如同堆起一座银色的山峰,原来那八支桨就如同盾牌一样,将小船的船梢,遮得风雨不透,这八个浆手,动作之快与合作之熟,令人叹为观止。 就在这样一瞬之间,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金铁交鸣的声音,飞溅起一阵火花,雪峰樵隐那八支名重一时的小剑,没有想到竟被千面狐手下用八支纯钢的船桨,全挡到水里去! 千面狐呵呵笑道:“中原四杰不过如此,领教了!” 就在他讲话的同时,八支桨又分别入水,小船去势如矢,转眼已去有十来丈远,慢说雪峰樵隐此时心悬两头,无法追赶,就是能够放手追赶,谁又能料到后果如何? 万博老人看得清楚,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老樵!我们现在救人要紧!” 雪峰樵隐也只有回到龙门居士的船上,但是,等到他看到这两位高人的情形之后,大惊失色,脱口说道:“博老!……” 万博老人叹息地说道:“不幸被我言中,如今两败俱伤!老樵!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我们先将这张网取掉,然后点穴拿人,将他们分开,暂时离开此地再说。” 雪峰樵隐知道这是一个很大的忌讳!他们明知道彼此都是误会,为什么还要如此死拼到底?还不过是为了一口气而已,如今这样将他们分开,虽然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反抗,将来一旦复元,更是一场难以解脱的风暴!然而,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这样拼到吐血而亡啊! 他心头十分沉重,用手慢慢拉开蒙在龙门居士身上的网,他这一拉不打紧,这才发现那些钩子,都是特制的活动倒刺,一旦钩住人身,愈拉愈紧,愈钩愈深,而且这些钩子都是蓝汪汪地,在月光下面闪着一种暗蓝的光芒,分明都是喂了毒的。这些钩子有不少已经深深地钩进龙门居士衣服之内,是不是已经钩到了肉?很难确定! 雪峰樵隐是何等的老练,他不敢擅自挪动,便说道:“博老!事情有了麻烦!这些钩子不仅有毒,且制作得特别,如果擅自挪动,万一愈钩愈深,伤及皮肉,问题就难了!” 万博老人那边也正遭遇到同样的情形,他扶住琼林夫人沉重地说道:“老樵!不能轻举妄动!这些钩子一旦钩到皮肉,今天的洞庭湖之会,那才真正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腾出一只手,拔出利器,将这张网从中划断!十分谨慎地扶住琼林夫人,而手心抵住后心命门,轻轻地说道;“老樵!分开他们的手掌!小心虚脱。” 雪峰樵隐点点头,他此刻看得更真切,龙门居士显然已经真力耗尽,只凭着双方手心互制互动的一点内力,在那里支撑着,一旦分开,十有八九就要虚脱而死!像龙门居士这等绝世高手,要是用来对付一般武林,纵有数十人使用车轮战法,也无法伤及他的内力!但是,遇到对方也是一个罕世难逢的高手,两强相遇,就无法避免两败俱伤! 雪峰樵隐知道自己内力修为,与龙门居士还有一段差别,唯恐自己无法护住他不致虚脱,他提足自己十分真力,缓缓地伸出手掌,正待贴上去,突然万博老人说道:“老樵!这一掌十分重要,一定要等到他回过一口气,能将气血调顺,能够说话,才能撤掌!否则就怕功亏一篑!” 雪峰樵隐点点头,两个人同时将手掌贴上去。手掌刚一沾到后心,劲道刚一透入命门,两人立即将龙门居士和琼林夫人向后一带,凑准前胸没有钩上那些倒刺鱼钩,扶着伏在船上,同时各自从手心当中,源源不断地将内力输入对方体内! 这时候,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连大声都不敢出,小心谨慎地凝神贯注着,不敢稍有一点分神,以免坏了这种“导气引力”,内力交流的功夫。 谁知道偏偏在这个时候,一阵桨拨水的声音,逐渐接近而来,随着有人呵呵大笑说道:“我要看看你们这些自命正派的人,可有为人替死的道义?” 雪峰樵隐和万博老人一听,心里都为之一震,几乎手都脱离了龙门居士和琼林夫人的背上,心里都在想道:“怎么这厮又回来了!” 来人非别,正是方才佯言离去的千面狐卞玉,他这只小船真是出没无常,往来又快,居然在这个紧要关头赶回来了,看来一切都是他预料好了的! 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抬起头来一看,只见十余丈远之外,一只小船破浪而来,船头上站的正是千面狐卞玉,背着一双手,喜笑颜开,得意洋洋。 这两人心里向下一沉,暗自忖道:“糟了!这次真正上了千面狐的当了!我们如果撒开手掌迎敌,龙门居士和琼林夫人便立即死在当场!这变成不是救他们,而是害他们!如果不撤手迎敌,那……只有束手被千面狐所伤!” 他们这两位平日都是以机智著称的武林高人,此刻进退两难,拿不定主意,又不能出声讲话来彼此商量! 霎时间两人头上汗水涔涔而流!明知道即使不撒开手掌,龙门居士和琼林夫人也必将受到千面狐的杀害,但是,他们都不能为了自己生命,撇开手掌,使他们两人死在当场! 万博老人突然一摆头,将浑身劲道都贯之于右臂之上,这才吐气说话道:“千面狐!你如果还有一点勇气,你就不应该趁人之危!” 千面狐纵声大笑说道:“怎么?你害怕了么?什么叫做趁人之危?在我千面狐的心里,只有两句话:顺我者生,逆我者死!你们这些老家伙,自以为了不起,不肯顺从于我,就要设法让你们死!现在你打算怎么样?是撤出手掌来,先让他们死?还是乖乖地先服下我一颗丸药?” 万博老人从容地笑道:“千面狐!你用不着拿死来威胁我们!” 千面狐大笑道:“是了!你们这些自命正派的人士,有所谓舍命全交的说法,你宁可被我杀死,也不愿意先撤去手掌!很好!你们既然不怕死!就让我来成全你们吧!” 他当时一挥手,接着说道:“现在我要让你们死在两个无名小卒的手里,而且要慢慢地死,好让你们细钡地品味‘舍命全交’的滋味!” 这时候,立即就有两个人放下手中的桨,扑通,扑通,跳到水里,向万博老人这边游过来! 这两人游得很慢,就听得千面狐笑道:“你们还可以仔细地想想,是愿意死?还是愿意吃我一颗丸药?或者是愿意站起来尝尝我这‘金蛇飞矢’的味道?” 两个人故意游得很慢,慢慢地拨着水,一点一点向这边游过来! 突然,千面狐叫道:“快游!要快!” 这时候月光之下,有一只小船,正以无比的速度,在水面上滑着,向这边直驶而来,船上隐隐可见站着三个人。 千面狐立即朗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他言犹未了,就听到有人叫道:“你这丑恶的狐狸!是你雷火神爷爷来了!” 千面狐打着哈哈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雷火神!你从红柳湖逃出去,是我有心放你一条老命,你就应该好好地珍惜自己生命,躲起来苟活才对!怎么又跑来送死?” 他一面挥手对水中那两个人说道:“快过去下手!” 那水中两个身穿鱼皮水靠的汉子,突然从水里一跃而起来,拔出水面五六尺高,凌空就向万博老人那只小船扑过去。 就在他们如此冲出水面,凌空飞跃的时候,忽然就在中途咕咚一下,掉到水里,顷刻之间,水里泛出一阵红,连哎呀一声都没有叫出来,就这样死去! 千面狐大怒说道:“雷火神!你们之中是谁下的手?我们血债血还!” 随即有人呵呵地笑道:“我们早就应该血债血还了!方才只不过是老渔下了两枚钓钩,我们慢慢地来算老账!” 千面狐大喝一声,他那只小舟立即六桨举起,一齐落水挥动,向这边冲过来! 雷火神的船也正朝着这边划来,两下相隔也不过只有八九丈远!突然从雷火神的船上站出一个人,朗声叱道:“千面狐!看你今天再往哪里逃?” 说着话,只见他一抬手,月光下立即有一股银色飞虹,脱掌而出,就如同一股白色的匹练一样,朝着千面狐飞去! 千面狐一见大吃一惊,口中说道:“原来是你小子也来了!” 他的手立即向腰中一摸,随着便有一股金亮亮的光芒,应手而出!在他的面前化成几十股光芒,在不停地掣动!就如同是有几十条金蛇,在那里飞舞!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叮当一声火星四溅,银色的光芒和金色的光芒同时收敛,使人眼花缭乱之余,只听到千面狐叫道:“回航!” 那六匹桨一个倒扳,吆喝一声,小船如飞向前驶去。等到雷火神和江上渔翁追到万博老人船旁边,千面狐的船已经远去十七八丈了! 秦凌筠顿足叹道:“相隔距离太远了!我的功力火候还不到,可惜又让他逃走了,反而使我损失了一颗剑丸!千顷洞庭,我到哪里去寻找剑丸呢?” 江上渔翁摇头说道:“没有想到千面狐已经将金臂丐的金蛇鞭练到如此地步!不过,他今天一定也受了伤!” 雷火神说道:“我们快看看老樵和博老!他们为什么不还手?难道已经受了伤了么?” 他们三个人慢慢地将船摇过来,就只见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两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满头大汗淋漓!在他们的脚下,正伏着两个人! 江上渔翁摇摇手悄声说道:“我们别吵!他们正在行功救人,难怪他们不能撤掌起来迎敌!” 雷火神说道:“是什么人受伤?能使老樵和博老甘心舍命成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万博老人慢慢地撤去手掌,吁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随着雪峰樵隐也撤掌起身! 万博老人含着笑容,沉着地说道:“老渔!你怎么又回来了?你回来得正好……” 雪峰樵隐也说道:“雷火神!你到哪里去了?许久没有消息?筠儿呢?你们来得正凑巧!” 他们两个人如此一说话,两个人的眼泪不觉同时流出四行!方才他们都是视死如归,可是当在生死边缘,得庆生还,就难免令人有一种无尽黯然之叹,而流下了一滴难以形容的眼泪。 秦凌筠赶紧上前一一行礼,雷火神打着哈哈说道:“老樵,都是你派的好差事!差一点我就没有命来见你了!说来话长,咱们目前一切从简吧!” 江上渔翁说道:“说巧不巧!我前往少林寺,竟在半途之中碰见了老雷和秦娃儿,我一想,还是回来大家聚聚的好,没有想到!……” 万博老人笑道:“老渔!你这次来得正巧!方才那两个人,若不是你那两个小鱼钩,我和老樵就等不到见面了!” 雪峰樵隐接着说道:“对了!老渔是钓鱼的能手,你看看这网上的钓钩,应该如何取下?” 江上渔翁低下头来一看,仔细地端详了半响,失声叹道:“这千面狐真是少见的人物,他怎么对于这万能活钩,也制造得这样精细!老樵!你说得对了,这万能钓钩如果轻易扯动,那钩上所装的副簧,愈张愈大,而钩子则愈钩愈深!不过,这东西在我老渔眼里,又是会者不难,你们放心,瞧我的!” 他蹲下身去,窝起手心,照准那些钩子,一个一掌拍下去,不知怎的,随便的一掌便将那些钩得紧紧的钩子,一个一个地震掉下来,不到片刻工夫,龙门居士和琼林夫人身上的钩子,全都被震下来,随着那两片鱼网,也将之揭下来。 秦凌筠站在一旁,已经纳了半天闷,而且也担了半天心事! 这时候一见龙门居士身上这些钩子全都掉下来了,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向万博老人悄悄地问道:“老前辈!龙门……他老人家怎么会离开龙门梅谷,来到此地?” 万博老人叹口气说道:“秦老弟!若在平日,论这机智一项,我还算得上一份,可是,如今面对千面狐这样的人,我要自愧不如,人家是一石二鸟,他至少一石数鸟……” 秦凌筠惊道:“千面狐有这种能耐?他能将龙门老前辈伤成这般模样么?” 万博老人摇摇头,还没有回答,只见龙门居士吐了一口浊气,艰难地翻了一个身,仰着脸睁开眼睛,一眼就望到了秦凌筠,低沉地叫道:“是秦娃儿么?” 秦凌筠赶紧跑过去,跪在旁边说道:“是弟子秦凌筠!” 龙门居士说道:“秦娃儿!我老人家受了很重的伤!即使能挽救得了生命,也恢复不了武功,所以这报仇一项,要你为我老人家代劳!” 秦凌筠叩头说道:“你老人家放心!弟子一定毕生以赴,定不负你老人家的期望!” 龙门居士点点头说道:“很好!难得你有这种心!不过,你知道我老人家的仇人是谁么?” 他说这句话的同时,挣扎着要坐起来,秦凌筠立即扶住他,他坐稳之后,一双无神的眼睛,钉在琼林夫人的身上! 这时候万博老人和雪峰樵隐顿形紧张,龙门居士如果将琼林夫人指作他的仇人,将来秦凌筠如何实现他的诺言? 江上渔翁和雷火神虽然还不知道内情,但是,他们都是久历江湖的老行家,还有什么事情看不出来?他们看到龙门居士和琼林夫人如此双双负伤的模样,就猜到八九成是彼此力拚而竭的结果!因此,也随着紧张起来! 其实秦凌筠本人又何尝不急?琼林夫人是冷雪竹姑娘的师尊!是万博老人的神仙伴侣,如果龙门居士指定要他报仇,这后果何堪? 周围变得异常的寂静,只有那湖水轻轻拍击着船身,发出轻轻的节奏,更加重了这凝固的气氛! 突然,琼林夫人一个翻身,伸手挽住万博老人,吃力地坐起来,和龙门居士面面相对着。 龙门居士依然是十分平静地说道:“我老人家自以为天下少敌,没有想到没有任何一招一式,如今落得力竭神摧,这一口气,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秦娃儿!我要你亲手血刃仇人,以快我心。” 秦凌筠唯唯应是! 龙门居士又问道:“你可知道我老人家仇人是谁?” 秦凌筠喃喃还没有说出话来,龙门居士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是千面狐卞玉。” 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地啊了一声,意外地松了一口气! 突然,江上渔翁叫道:“你们看!那是什么人的船?来得好快呀!” 果然,在水光迷茫的湖面上,有只小船如飞地驶来!船头上站着一个人,迎风而立,而且还在挥着手! 万博老人说道:“茅山大先生与我们有约!而且水帘洞主方朔也说要在今夜赶来洞庭湖,莫非就是他们赶来了?” 雪峰樵隐摇头说道:“来人身材高大,分明年纪很轻,既非佝偻驼背的大先生,又非矮小的老方朔!” 说话之间,来船渐渐近了! 秦凌筠突然失声叫道:“怎么会是他呢?” 万博老人说道:“是谁?” 秦凌筠说道:“千面狐卞玉的儿子卞璞!” 卞璞会到这里来?这岂不是怪事么?就难怪秦凌筠要感到惊讶了! 昏黄的上弦眉月,斜斜地挂在柳树梢头,没有一点光泽,就像是谁用黄纸剪成的模样,贴在树梢上。 隔着窗儿,有一位姑娘手托着香腮,微锁着眉峰,呆呆地坐在那里!房里没有点灯,倒是隔着窗外的那些垂柳,从湖里反映上来的一点昏黄的啁色,将这间很精致的房间,添抹上一层寂寞的颜色。 这位姑娘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也不知道雷爷爷他老人家可曾安全离开了红柳湖!他也不知道可曾会见了爷爷!” 想到“爷爷”,这位姑娘就忍不住流下眼泪,口里低低地呼唤道:“可怜的爷爷!” 这位姑娘是谁?她正是失身陷落红柳湖,决心不再出去,要在红柳湖暗中策应,将来大破红柳湖之后,她要亲眼看到千面狐和司马蓝死去,她才甘心闭目了却自己一生的虞慕琴姑娘。 可是,她在红柳湖住下去就是几个月,内心的苦闷,与日俱增! 尤其她在放走雷火神之后,很怀疑红柳湖浮庄里的人,已经知道是她干的,更加焦躁着急!她不是怕红柳湖的人来加害于她,而是怕她不能等到亲眼看见红柳湖的瓦解!所以,她越发变得郁郁不欢,而且也小心地戒备着。 她坐在窗前,如此呆呆地独自思忖一回,忽然想道:“我与其在这里等待,何不做几件有益于武林人士的事,使他们能够早日来攻打红柳湖,不是比这样等待要好得多么?” 当时她立即振奋起来,随着她就想到,应该做什么事,才能对武林人士有帮助? 心里如此一想,她忽然想起:“武林人士恐怕最感到头痛的,就是这红柳湖浮庄埋伏的毒器和机关暗箭,其次就是千面狐那根金蛇鞭!我如果能得到一张红柳湖的图样,能够将金蛇鞭偷盗到手,再离红柳湖,那样对武林人士的帮助就大了!” 虞姑娘想到兴奋处,脸上也不觉流露出一丝微笑,就像阳光冲破了乌云,为她的脸上带来光辉!但是,虞姑娘这一阵兴奋,很快就化作一腔冰冷! 她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两样东西,都是关系红柳湖十分重要的东西!千面狐是何等狡猾的人物?他能让这两件东西轻易被人盗走么?他一定有万全的防范,我如何能盗得到手?” 她想到这里,人又呆住了! 突然,一阵轻碎的脚步声,从外面走进来,两个侍女手里捧着银灯,来到屋里轻轻地说道:“姑娘!少庄主来问候姑娘!” 这是卞璞每天照例地要来纠缠一番的时候,卞璞似乎对虞姑娘是真心的爱上了,尽管虞姑娘从不假以颜色,但是,他从来没有气馁过。在虞姑娘认为,这也就是她之所以能在红柳湖这样安全地住下去,其中重要的原因之一。 实情是不是如此?当然又另当别论了! 且说这两个侍女走进来以后,若在平时,是照例地等候姑娘说一句:“我今天太乏了,告诉少庄主改天再见吧!” 或者是干脆地就说:“天晚了!明天再见!” 然后两个侍女又相率而去。但是,今天虞姑娘一听侍女说“少庄主问候”,她当时心里一动,暗自忖道:“对了!我有人可利用,何不利用?” 心里一决定,当时便对那两个侍女说道:“你们替我请少庄主进来!” 这句话显然是使那两侍女大大地感到意外,手持着银灯,人站在那里发了呆! 虞慕琴姑娘站起来娇嗔道:“怎么?没有听懂我的话么?去请少庄主进来。” 那两个侍女如梦初醒,喏喏连声,将银灯放下,连忙退到房外。 少时,房外一阵脚步声,只见卞璞喜笑颜开地走进来,兜头远远地作了个揖,口中说道:“慕琴妹妹!你的身体可大好了!我一直要来看你,又怕引起你的不高兴!” 这“慕琴妹妹”四个字如此一叫,引起虞姑娘一阵无比的惆怅!假如这声“慕琴妹妹”是叫自另一个人的口中,那给人又有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虞姑娘一时怔在那里,卞璞见她没有答理他,不觉自感没趣,搭讪着说道:“慕琴妹妹如果要一个人独自养神,我就不敢打扰了!”说着话便要退出房去。 虞姑娘这才心神一震,自己暗自忖道:“我不是要好好地利用他么?为什么又不理他呢?” 当时便站起身来摆手说道:“少庄主请坐!” 卞璞微微一怔,他立即含笑说道:“慕琴妹妹!你怎么可以到现在还这样地称呼呢?这样称呼,让下面人听到了,也会好笑的!” 虞慕琴姑娘点点头说道:“今天请少庄主来,也就是为了这件事,要和少庄主谈谈!” 卞璞听她口口声声“少庄主”,叫得人兴趣索然!但是,转而一念:“只要她能容我和她谈话,总有磨服她的一天!好在爹爹留她在此地,以备他日有用,而我只不过是趁这段时机,使她回心转意,让我再享几天温柔之福,其他管他作什么?” 卞璞当时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之后,含笑说道:“慕琴妹妹!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又何必这样郑重其事?” 虞姑娘也在对面坐定,正色说道:“我到红柳湖来,已经有好几个月!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做是自己人看待,还口口声声称我作妹妹什么的,这岂不是言不由衷么?” 卞璞连忙说道:“妹妹这话从何说起?我每天只愁着妹妹气恼我上次的行为,而不屑理我。我还一直在想,总有一天你能了解我的真情实意,所以我天天在等待,巴不得你有回心转意的一天,我怎么还不把你当做自己人看待呢?” 虞姑娘说道:“你不必如此发急,我有事实可以证明!” 卞璞连忙说道:“是不是手下人开罪了你?你说出来,我一定要好好地处罚她们!” 虞姑娘摇头说道:“你不要胡猜!我说的两件事实,与别人无关,都是在你身上。” 卞璞这时候倒是真正有点意外了,他说道:“都是在我身上么?” 虞姑娘点点头说道:“第一,红柳湖到处都是机关暗器,稍一不慎就有杀身之祸!……” 卞璞抢着说道:“我曾经叫那值日的侍女,每天将红柳湖浮庄上的机关变化告诉你,难道她们没有告诉你么?” 虞姑娘说道:“她们都已经告诉我了!但是,那样每天告诉我,我哪里记得那么清楚?而且每天变化,每天都不一样,万一我记错了,岂不是白送命么?所以,害得我只有独自深锁在房里,不敢出房门一步。你说,我这样像是红柳湖浮庄的人么?” 卞璞说道:“可是,除了这样……” 虞姑娘说道:“红柳湖浮庄上的每个人,都是这样每天变换着记忆么?” 卞璞点点头说道:“是的!他们都是每天记住变化,而且从来就没有出过差错!” 虞姑娘问道:“那么你呢?” 卞璞说道:“爹爹和我,以及少数心腹人士,每个人都有一张浮庄图解,这张图交给他们保管一个月,将浮庄一切变化,都记熟无讹,这张图再交回到爹爹那里!” 虞姑娘冷冷地哼了一下说道:“就是了,看来我在红柳湖的地位,还不及你们那些心腹人士,还说什么把我看成自己人?这不是欺骗我是什么?” 卞璞微微一顿,立即说道:“慕琴妹妹!你的意思是要一张浮庄图解,是么?” 虞姑娘不屑地说道:“不要问我!这张图解对于浮庄关系重大,交给我这样没有关系的人作什么?那不是太危险了么?” 卞璞顿时扬眉笑道:“慕琴妹妹!你这是说哪里话来?过去是我们疏忽我承认错误。现在,我马上向爹爹要去!我相信爹爹一定会交给你一份!” 虞姑娘摆摆手说道:“你也不必那么急!我已经被人见外了几个月,又何必在乎这一下子时间?你坐下来我还有话和你说!” 卞璞坐下来以后,便将椅子拉近,笑嘻嘻地说道:“妹妹!你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你却为了这件小事,害得我苦苦地等待你好几个月,咫尺天涯,诉不尽我有多少相思苦况!” 说着话,便上前拉着姑娘的手,露出急不可待的神情! 虞姑娘当时脸色一沉,一挥手说道:“还有就是这个问题要跟你谈!” 卞璞一愣,缩回手,怔怔地望着虞姑娘。 虞姑娘又和缓了语气,但是,脸上仍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情,缓缓地说道:“我知道你是真心爱我!老实说,凭你的人才武功,得婿如此,我有何憾?但是,我不能和你相比,我是一个姑娘家,婚姻大事,应该堂堂正正,禀告堂上,明媒正娶。上次为了救我的性命,从权之计,彼此一时糊涂,我也不怪你!但是,一错不能再错!我们应该循正当的途径来解决问题!” 本来卞璞被她严词拒绝之后,人在惊愕之余,已经有些老羞成怒!如今听虞姑娘如此一说,觉得所说的句句有理!尤其是“得婿如此,我有何憾?”这可话,使他听得高兴,把方才那一腔怒火,化得干干净净! 他点点头说道:“妹妹说得有理!依你之见?” 虞姑娘说道:“事情非常简单,道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赶快找到我爷爷,正大光明地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做一对堂堂正正的夫妻!” 卞璞点点头,半晌没有说话,忽然,他抬起头来问道:“万一你爷爷不答应这门亲事呢?” 虞姑娘微笑道,“看你乎日很聪明,轮到自己的事,为何这样糊涂?” 卞璞说道:“听你的语气,你有绝对的把握么?” 虞姑娘略有羞意地说道:“我和爷爷说,说你为了救我的性命,已经看到了我的肉袒以陈,除了你,我还能够嫁谁?” 卞璞击掌说道:“好主意!好主意!” 虞姑娘立即说道:“所以我们要早点解决这件事,而且是愈早愈好!我早日离开红柳湖,找到爷爷,你们马上派人到银龙堡去提亲!”卞璞连连说道:“好极了!事不宜迟,我马上去禀告爹爹,只要他老人家一答应,你立即就可以成行,而且我相信他老人家不会不答应的!” 虞姑娘点头说道:“那就好了!你去和老庄主商量一下,要能成行,就应该及早。” 卞璞应声而起,临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向虞姑娘点头说道:“慕琴妹妹!请你静候好消息!” 说着话,他的脸上流露着一种微笑,含着一种得意的表情,匆匆地消失在门外。 虞慕琴姑娘目送他走去后,心里也泛起一点安慰,不禁暗自忖道:“看来这张图样的事,是成功了!只要图样到手,我熟记下来,得便我就可以离开这块伤心的地方!如果因为我的牺牲,而能使得武林人士攻打红柳湖的时候,多一分胜利的把握,我虽死也可以瞑目了!” 有人说,苦难的生活,可以使人成熟,可以使人坚强,虞慕琴姑娘在几个月以前,还是一个娇憨天真的掌珠,几个月以后的今天,太多的磨折使她成熟了,也使她坚强了! 她沉着地做了这个决定之后,一方面她在暗自盘算尔后的行动,另一方面,她正如卞璞所说的,静待好消息! 第二天,一整天没有见到卞璞前来,她又不便于前去打听,因为她不能表现得太着急。从道理讲起来,着急的应该是卞璞,而不是她。 晚上,侍女们掌上灯来,她闷闷地用过晚餐,她同时又在想,万一图样之事不成,如何盗得金蛇鞭,也是一件重要的收获。 正是她如此细心盘算之际,突然卞璞匆匆地走来,微微地喘着,脸上带着一丝惊慌,还有一点兴奋的表情,进得门来,便急促地叫道:“慕琴妹妹!” 虞姑娘的心,砰地一跳,不由地站起来,脱口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卞璞兴奋地从身上摸出一个厚纸封套,交到虞姑娘手里,只说了一句:“爹爹不在庄上,我……我……” 虞姑娘用手抓紧那厚纸封套,紧张地问道:“你怎么样?你这样慌张做什么?” 卞璞紧张地回身向房外看了一下,伸手抓住虞姑娘的手,短促地说了一句:“我们走!到那边再说!” 虞姑娘不知道内情,不敢冒昧从事,当时一撒手腕,一落桩步,沉声问道:“到底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说明白?” 卞璞又向房外张望了一下,急促地说道:“慕琴妹妹!爹爹今天早上离庄远走,我趁他不在,盗了他的浮庄图解……” 虞姑娘心里一动,追问着道:“为什么要盗取呢?难道老庄主不愿意给么?” 卞璞跺脚说道:“妹妹!我们先走,在路上我再告诉你!” 虞姑娘在红柳湖几个月,见过的奸诈事情多了,她沉住气说道:“不行!你不说明白,我不走!” 卞璞无可奈何地顿了一下说道:“好吧!我说!昨天我就把我们商量好的一切,告诉了爹爹,谁知道他完全不同意,他并且说,你是飞叉银龙的孙女儿,在红柳湖自认受辱,困居几个月,将来一定会惹起飞叉银龙的误会,所以……所以……” 虞姑娘心里一跳,追问道:“所以怎么样?” 卞璞说道:“我爹爹说,不如将你杀死,来个不认账。慕琴妹妹!你看我怎么舍得呢?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所以,趁着爹爹不在,我盗了这本图解,一则表明我对你的爱心,再则我们借这个图解,逃出红柳湖去!……” 虞姑娘突然问道:“你说什么?‘我们’逃出红柳湖?‘我们’……” 卞璞连忙说道:“妹妹你一定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其实一点也不奇怪,我并不是我爹爹的亲生儿子,只不过是他抚养的罢了!今天他离开浮庄之前,将所有的机关暗器,统统变更了,而且没有告诉我,显然我已经不受重视,何况我又是这么的爱你,此时不逃走,更待何时?慕琴妹妹!事不宜迟!我们要走趁早!” 虞姑娘经过他这样反过来一劝,停了一下,霍然点点头说道:“好!我们走!” 卞璞欣然举步,但是,他忽又回身说道:“妹妹!我们此行危险万分,生死难测,我们两个人如果有一个人中途受难,一定将来要报仇,我们写下诺言好不好?” 他不等虞姑娘说话,便在桌上取过纸笔匆匆写上:“卞璞和虞慕琴今日同逃红柳湖,有福共享,有祸共当,若有一人不幸,报仇的责任,则在另一个人身上!”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将这张纸交给虞姑娘,说道:“妹妹!这是我给你的爱情约书!你呢?” 虞姑娘迷茫地望着他,也糊里糊涂照样写了一张,交给卞璞,口中喃喃地说道:“你这个变卦,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如果你方才所说都是真的,我愿意偷生不死,为了延续一脉香烟,而嫁给你!” 卞璞虽然没有听清楚她说什么,但是,他仿佛是了解到姑娘此刻的心情,他没有说话,只一作手势,说了一声:“走!” 两个人展开身形,向庄外奔去! 沿途转弯抹角,来到庄外湖边,早就有一只小船系在那里,卞璞解开绳索,和虞姑娘双双跳下,荡开桨,向湖心划去! 卞璞划得很快,不一会到了湖心,他仰头望了一下,说道:“万幸得很,居然让我们骗出了浮庄……” 言犹未了!虞姑娘只觉得小船一晃,她还没有分辨出是怎么回事,已经身落水中,冰冷的湖水,使她昏迷,仿佛有人用绳索捆起她,自此她就一切都不知道了,当然更没有听到湖面上还荡漾着卞璞得意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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