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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表德心,棒打两离分

来源:http://www.Lerimeurmoqueur.com 作者:今晚开什么码 时间:2019-09-06 19:34

夜静得很,周围没有一点声音,这样的寂静,更加了夜的寒意,只有山神庙里那一堆熊熊的火,闪动的火苗,和那哔哔叭叭的火星,使人感受到一份温暖! 坐在火旁边的秦凌筠,脸色十分沉重,眼睛始终停在躺在一旁的冷雪竹脸上,那一份无言的焦灼,可以从他的眼神里,表露无遗。 在他对面的铜臂丐打了一个哈哈,冲破这份凝固的寂寞,轻松地安慰着说道:“秦兄弟!你用不着焦急,三眼神婆虽然睥气坏一些,心地倒是十分慈祥,而且她说话,是说一句算一句,言出法随,不打折扣。当年我的恩师,对这位三眼神婆,倒是十分推崇,所以,她方才所留下的丸药,一定有效,再过一个时辰,冷姑娘一定可以恢复正常。” 秦凌筠叹了一口气说道:“真不知道她是什么功力,也不过是伤了一掌,你看,冷姑娘的后背就如同被雷火烧伤了一样,皮焦肉绽,真是令人惨不忍睹!” 铜臂丐点点头说道:“这就是三眼神婆著名的‘三阳离火功’,的确是十分厉害。据说当年三个半高人,是各有所长,龙门居士所以称绝一时的,就是给你老弟的那三颗‘剑丸’。 兄弟!你如果能将内力练到龙门居士那种火候,剑丸出手,白光一道,可以在百步之间斩取人头,而且是锐不可当,简直就是跟剑仙所炼的剑气,如出一辙。” 他说着话,用舌润了润嘴唇,又接着说道:“至于我恩师,就是一条金蛇鞭,和他一十三条‘金蛇飞矢’、‘三眼神婆’的‘三阳离火功’和飞侠女的‘寒阴掌’力,那都是一时无两的绝技,所以三个半高人,才能在武林中如此受人尊敬。” 秦凌筠叹气说道:“这千面狐才不过学到令师七八成功夫,居然就能将武林闹得如此天翻地覆,真是令人难以相信。” 铜臂丐苦笑道:“千面狐的功力未见得高过你老弟,如果没有那条金蛇鞭,他也未见得就能斗得过我。不过除了功力之外,他那种比狐狸还狡猾的诡计,那真是我们自愧不如!秦兄弟!你想想这一次他这个诡计,连累倒多少人?人家说‘一石二鸟’,他简直是‘一石数鸟’,叫人防不胜防。” 秦凌筠紧握着拳头,咬牙切齿的说道:“这只老狐狸实在是太可恶!他不但骗走了我们的香果,而且还制造了我和你之间的仇恨,他居然还把三眼神婆也给骗来了,几乎又中了他借刀杀人的毒计。” 铜臂丐笑道:“岂止如此,他还想把天下武林高手,一网打尽,都成了他的俘虏。” 秦凌筠突然拉住铜臂丐的手,认真地说道:“铜臂老哥!你这次究竟准备何往?” 铜臂丐说道:“刚才你不是听到三眼神婆说么?她目前不能十分相信我们的话,必须等我们将虞慕琴姑娘的下落找到之后,她再听我们的!所以,我决心再到红柳湖去一趟!” 秦凌筠沉吟一阵说遣:“铜臂老哥!你以为虞姑娘真的会在红柳湖么?” 铜臂丐点头说道:“我看十有八九是在红柳湖,至于她为什么到红柳湖去的?她是拿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在红柳湖?目前还很难讲。因为,如果她不在红柳湖,千面狐再狡猾一些,也想不出利用她来骗你的香果,更想不到会利用情感上微妙关系,制造波折,你说对不对?” 秦凌筠也点点头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铜臂老哥!我们就结伴同行吧!一起到红柳湖,一则打听虞姑娘的下落,二则去弄一些香果,去解救虞伯伯、游伯估,以及天下武林同道的毒。” 铜臂丐立即摇头说道:“不!我们不要同行!” 秦凌筠愕然说道:“为什么?” 铜臂丐笑着说道:“我们这次到红柳湖,主要的并不是去找千面狐打架,我除了打听虞姑娘下落之外,最主要的是去盗取我恩师的那根金蛇鞭。至于你们,除了打听虞姑娘下落之外,更要紧的是盗取香果。这种事,人多不一定有用,我们分头进行,将来有了消息,不是在少林寺,就是要到庐茅山去找三眼神婆,到时候再见面吧!” 秦凌筠也点点头称是,他想了一想说道:“铜臂老哥!说句不客气的话,人真不可以貌相,当初见面时,我何曾想到你老哥是这样的古道热肠,谈吐又是如此的文雅?” 铜臂丐大笑而起说道:“老兄弟,你现在看到我文雅的一面,等到你看到我粗犷的一面,你又要重新估价了!闲话少说,冷姑娘的内伤,差不多就要好了,你现在可以用药膏涂在她的外伤上面,我要先走一步,咱们有可能在红柳湖再见!” 他也不等秦凌筠答话,便拱拱手,踢踏踢踏地走出庙去,一转眼就不见了。 秦凌筠目送铜臂丐走了以后,他走到冷雪竹姑娘身边,蹲了下来,轻轻掀开姑娘背上的破衣,看到那烧焦了的皮肉,真是令人难过。 尤其秦凌筠,心里更有一份额外的歉疚之意,他心里以为:“如果不是当时冷姑娘为了三眼神婆那一段‘始乱终弃’的话,她也不会失神负气而走,他也就不会硬挨三眼神婆那样结结实实的一掌!说起来,她这一掌还是因为我挨的!虽然三眼神婆被铜臂丐说明其中原委之后,有了后悔之意,留下了灵药,但是,她毕竟是受过苦了!” 他轻轻地用手挑起药膏,涂抹到冷姑娘的创口之上,一点一点轻轻地涂抹着,说也奇怪,那药膏涂到创口上之后,原本是被烧得乌焦的皮肉,立即就开始变为红色,不到一盏茶的光景,冷姑娘背上碗口大小一块创疤,已经变成为新生的嫩肉,除了颜色比原来的皮肤要红一些之外,再也看不到创痕。 秦凌筠这才松了一口气,同时他也对三眼神婆的药,有了信心。 眼看着那一块嫩肉,还在不断地转变颜色,秦凌筠忽然想到冷姑娘衣裳已破,不能再穿,于是将自己身上已烤干了的长衫,脱下来,披在冷姑娘身上,将面前的柴火,又添了几根木柴,正准备再作长时间的守候。 忽然,冷姑娘一个翻身,坐将起来,哇地一声,吐了一口淤血,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只见秦凌筠蹲在一旁。 秦凌筠惊喜无限,结结巴巴地说道:“姑娘!你醒过来了!可把人急坏了!”冷姑娘一掉头,两颗泪珠,跌落在身上,她蓦地站起身来,撇下身上的长衫,就向门外走去。 秦凌筠此刻也顾不得她生气了,赶忙抢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姑娘的去路,恳声说道:“冷姑娘!你……你真的相信三眼神婆所说的那些话么?” 冷雪竹呸了一声,跺脚说道:“什么相信不相信?我才不管你们呢!” 她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三眼神婆她人呢?” 秦凌筠说道:“后来铜臂丐来了之后,彼此一对头,才知道我们都是上了千面狐的当,三眼神婆也是受了千面狐的骗,才闹出这次误会,她留下了灵药,为姑娘医治掌伤,不过……” 冷雪竹姑娘转过身来,瞪着眼睛说道:“不过什么?” 秦凌筠很为难地说道:“三眼神婆虽然也很相信我们所说的话,她也有后悔的意思,不过,她的个性很倔强,在事情没有证实之前,她不会承认错的!冷姑娘!你不会怪她的吧!” 冷雪竹沉吟了一会,慢慢地说道:“我不会怪她,人总有误会的时候!其实,真正说起来,还是应该怪我自己太……” 姑娘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脸上起了一层红晕,螓首也不觉慢慢地低垂了下来。 秦凌筠连忙抢着说道:“怎么可以怪你呢?人同此心呀!” 冷雪竹的脸,越发地红了,她摇着头说道:“我们不说这些子!你方才说的铜臂丐,是不是就是在桃花源附近遇到那位老叫化子?他不是伤了虞姑娘,被姓卞的追着要报仇的么?他怎么又……” 秦凌筠等不及地摇着手说道:“这更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于是他便将铜臂丐和千面狐的关系,说了一遍,接着便将千面狐处心积虑的诡计:如何骗走香果,如何在少林寺计毒众人,如何计激三眼神婆……一一地说了一遍。 冷雪竹也听出了神,她摇头叹息道:“想不到上官玉就是千面狐卞玉,这个人的心计,真是厉害。不过照这种情形看来,你虞师伯的孙姑娘,恐怕已经身落虎口了,你虞师伯如今又是身中奇毒,这件事,你不能袖手不管!” 秦凌筠点头说道:“铜臂丐也是这样说。” 冷雪竹连忙说道:“铜臂丐他人呢?” 秦凌筠说道:“他已经独自前往红柳湖,一则他要访察慕琴姑娘的下落,再则他要将他师父金臂丐的金蛇鞭盗出来。” 冷雪竹忽然说道:“我们也应该立即就去才对!除了要打听虞姑娘的下落之外,我们更应该前去夺取一些香果,去解救少林寺中毒的那些高人,如果这些人被千面狐挟持利用,无异是如虎添翼,后果真是不堪。” 秦凌筠说道:“姑娘所见,正是与我相同,只是姑娘重伤初愈,怕的是不能如此长途跋涉。” 冷雪竹长长呼了一口气,活动一下臂膀说道:“三眼神婆的药,倒是非常灵验,我现在没有一点不适的感觉。” 秦凌筠从地上拾起自己那件长衫,披在冷雪竹的身上,深情地说道:“姑娘的外衣被三眼神婆的‘三阳离火功’烧坏了,暂时披上我这件外衣,等我们找到了通衢大镇,再添置新衣。” 冷雪竹柔顺地将秦凌筠的外衣披在身上,而且借势轻轻倚在秦凌筠的手臂上,回眸微微地带有羞涩的一笑。 秦凌筠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心里也禁不住砰然一跳,他低低地说道:“姑娘!你现在不生气了吧!” 冷雪竹低垂螓首,脸上一红,没有说话,只是将身子靠在秦凌筠的臂膀上更紧了,秦凌筠的手臂也轻轻地拥着姑娘,两个人如此默默地依偎在一起,彼此都没有说话,只有灵犀一点互诉,真正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过了半晌,冷雪竹姑娘红着脸离开了秦凌筠的怀抱,将身上披的外衣裹紧了一些,仰起头来,望着雨后的湛蓝天空,轻轻说了一句:“我们走吧!到红柳湖还有很长的途程!” 秦凌筠收敛住奔驰的心神,刚刚说到:“我们走!……” 突然,隐隐地一阵风雷之声,起白头上,冷雪竹心神不觉为之一震,她凝聚眼神,朝着天穹看去!就在她这样一瞥之下,不觉脱口惊呼:“啊呀!” 秦凌筠从她那惊讶的呼声之中,体认到姑娘吃惊的心情,但是,他却是没有发现什么,他关心地抢上前一步,拉住姑娘的手臂,问道:“有什么意外么?” 冷姑娘闪后一步,指着天空说道:“你看天上那是什么?” 秦凌筠顺着她的手指向那边看去,这时候他已经看到了,在湛蓝幽暗极费目力的天空,有一点黑影,在盘旋着向下降落,秦凌筠当时心里也为之一动。他立即说道:“那不是当初你骑的那只大青鸟么?” 冷雪竹凝视着天空说道:“我一听到那一阵隐隐的风雷之声,就知道是它。它送瞽目老人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的,怎么又来到这里呢?难道是师尊她老人家骑出来的么?” 秦凌筠望着冷雪竹姑娘那一脸诚惶诚恐的表情,心里有几分奇怪,忍不住问道:“姑娘!如果真的是令师出来了,那不仅是对我们有好处,对目前整个武林,更有好处,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冷雪竹仍然凝视着天空,但是,却在摇摇头说道:“秦大哥!你不知道!我师尊曾有誓言,不出天山一步,如果真的是她老人家,那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之事,所以,我心里忍不住就要发急!” 秦凌筠不觉笑道:“姑娘!你也太多心了!令师武林老前辈,武功已至极限,像她老人家这种世外高人,还有什么值得你这样担心忧虑的事?” 冷姑娘说道:“如果不是我师尊,这大青鸟上面骑的又是何人?……” 她话还没有说完,秦凌筠突然一个旋身,站在冷姑娘的前面,沉声问道:“是哪一位朋友?” 从远处传来一声很平静很安祥地回答:“是我!” 冷雪竹忽然一个纵身,越过秦凌筠,向前面扑过去,口中叫道:“朱姨!朱姨!原来是你呀!朱姨!” 冷雪竹就如同飞鸟投林一般,掠身扑到对面来人的怀里,对面的人,也张开双手,接住冷姑娘,亲热地搂在一起。 秦凌筠停下脚步,他看清楚,抱着冷雪竹的,正是当初在潼关被他误认为是“琼林夫人”的那位中年妇人,他不好上前去,只有静静地站在一边。 这时候,天空上的大青鸟突然以一个陨星下坠的姿式,直落而下,咕咚一声,平地卷起一阵尘土,大青鸟已经十分安静地停在冷雪竹的身边。 冷雪竹和她的朱姨亲热一阵之后,忽然从未姨的怀里仰起头来,带着有撒娇的意味问道:“朱姨!你怎会下山来了?” 朱姨微微地笑道:“夫人派遣我下山来寻找你,要我陪伴着你,江湖上这样的险恶,岂是你这样一个姑娘所能闯得了的?” 冷雪竹翘着嘴,在朱姨怀里扭动地说道:“朱姨老是把人家当作小孩子!老实说,任凭今天江湖上是如何的险恶,我不相信还有人敢在我的面前撒野!” 她说到这里,忽然从怀里站起身来,笑着又带着几分腼腆说道:“何况还有这位秦……大哥和我在一起,朱姨!你尽可放心吧!” 朱姨伸手将冷雪竹拉到自己身边,轻轻地抚摸着姑娘的柔发,十分慈祥地说道:“我知道!雪竹!我很放心你!” 她想必又发觉自己说话,有些前言不对后语,连忙又说道:“有很多事情,是你所没有办法知道的!” 冷雪竹拉着朱姨的手,跳着脚说道:“朱姨!不要说这些了!你来得正好,和我们一起到红柳湖去,我们正愁着怕斗不过千面狐那老狐狸的诡计。朱姨你机智超人,经验丰富,一定可以帮我们很大的忙!” 朱姨说道:“你们?你和他……” 她指着秦凌筠接着向下说道:“雪竹!你是准备和他一同前往红柳湖么?” 冷雪竹被朱姨这一个特别加重语气的“你们”,说得红了脸,她一时不晓得应该怎么说才好,只有点点头! 朱姨突然冷静而断然地说道:“我不去!” 冷雪竹倒是十分意外地一楞,她连忙问道:“为什么?朱姨?你另外有事么?” 朱姨接着不只那样冷静而又断然地说道:“不但是我不去,而且,朱姨还要郑重地劝告雪竹——不是劝告,而是要求雪竹,你也不能去!” 言犹未了,冷雪竹和秦凌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为什么?” 秦凌筠脱口说了这一声之后,他发觉自己失态,这等事,他怎么可以插口?于是他微红着脸,默然退到一旁,没有再说话。 但是,冷姑娘不同,她急了,拉住朱姨的手,急急地问道:“为什么?朱姨?为什么不让我去呢?朱姨!你可知道红柳湖关系天下武林的后患很大,我们这次去,主要是为了……” 朱姨挥手拦住她说下去,她断然说道:“如果确是有去的必要,你也不能和他一起去!”话说到此地,已经是很明朗了,但是,也是很模糊。 令人明朗的,朱姨之所以阻止冷雪竹到红柳湖去,是为了不要冷雪竹和秦凌筠在一起,但是,令人模糊的,冷雪竹分明记得朱姨爱她如女,为什么对她所选的人,有这样的恶感?秦凌筠这样的人品和武艺,到哪里去挑选?难道她还看不出冷雪竹和秦凌筠的情感么? 冷雪竹呆呆地想了一会,突然,她几乎是跳起来说道:“朱姨!你……你这是为了什么?” 朱姨非常平静地说道:“不为什么!只因为男女有别!” 冷雪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相信朱姨会说出这种话来,她平日对朱姨是百依百顺的,她对朱姨是敬爱的,但是,此时此刻,她不能缄默,她终于鼓起勇气,向朱姨抗辩地说道:“朱姨!你怎么也有这种世俗之见?再说,难道你还不相信我么?” 朱姨忽然又十分怜爱地拥着冷雪竹说道:“雪竹!并不是朱姨不相信你,而是,怕你和这位秦相公结伴同行的时间一久,江湖上传出你们之间的流言,将来恐怕有人不相信你,那样会影响到你的一生幸福!” 冷雪竹愤然说道:“将来?将来会有谁不相信我?纵然有人不相信,让他不相信好了,为人尽其在我,如果处处以那些小人之心忖度,来决定自己的行止,这一辈子什么事也不能做!” 朱姨并没有因为冷雪竹这几句激动的话而激动起来,她平静地抚着冷雪竹的手,缓缓的说道:“对别人都可以尽其在我,但是,对这个人不可以这样说,我方才也说过,这个人可以影响到你的一生幸福!不能让他有一点不相信你的地方。” 冷雪竹突然一变而为冷冷地问道:“这个人是谁?他居然对我有这么大的影响!” 朱姨踌躇了一会,终于在冷雪竹和秦凌筠两个人眼光催促之下,沉重地说道:“这个人是你的未婚夫婿!”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冷雪竹睁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朱姨接着说道:“这个人就是我叫你找的那个人,你和他是表兄妹,自幼就有婚姻之约,因为后来……” 冷雪竹忽然若有所感地转过身来一看,身后哪里还有秦凌筠的人影,就在方才她那一阵发呆的时间,心分神驰之际,走得不知去向。姑娘当时一急,心头热血一涌,哇地一声,喷了一地鲜血,人立即晕倒在地上。 天下不如意的事情,十常八九,但是,在冷姑娘的心中,没有比这件事更使她痛心,就难怪她一时急血攻心,昏倒过去了! 冬阳,无力地照在红柳湖上,湖水是平静的,只有细波粼粼,闪着耀眼的阳光。 红柳湖的浮庄,像往常一样,是那样静静地泊在红柳飘丝的岸旁,在临湖的一间房间里,面向着湖水的一个窗前,有一位姑娘对窗独坐,脸上依稀可以看出还有未干的泪痕。 美丽的脸庞,显得苍白而又消瘦,一双眼睛失神地望着窗外的红柳和湖水,一双黛眉,紧紧地锁在一起,也不知道有多少恨与多少愁! 这时候,身后的房门,轻轻地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位英俊潇洒的年青人,他推门进来之后,先停在门口,轻轻地叫了一声“慕琴!” 窗口那位姑娘没有动静,那年青人悄悄地走到姑娘身后,低下头去,语气放得十分温柔地说道:“慕琴!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那姑娘突然转身,一双秀眉猛地一掀,圆睁杏目厉声喝道:“卞璞!我和你是怎么说的?我叫你不要前来烦我!难道你是要把我虞慕琴逼到走绝路才为止么?” 卞璞满脸失望的表情,他退了两步,停下来说道:“慕琴!你……这是何苦?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常言道得好:一夜夫妻百夜恩,难道你到现在还是那么想不开么?” 虞慕琴瞪着眼睛说道:“我不是早就和你讲过了么?你不要和我讲这些,你不要来烦我,我需要静一静,需要静一静,你懂不懂?” 卞璞似乎有不胜委屈的模样,低声下气地说道:“慕琴!我懂得你的心情,你需要静下来自己好好地想一想,但是,你已经想了这么久,你拒绝庄上的任何人来看你,连司马老前辈都不例外,这是为什么呢?慕琴!你这样下去,我会疯狂的!” 虞慕琴冷冷地说道:“你要疯,你就疯吧!” 卞璞尴尬地苦笑了笑,他仍然接着说道:“慕琴,难道你真的这样讨厌我么?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虞慕琴突然一声厉喝:“卞璞!你……” 她忽然又痛苦地低下声音,捏紧了拳头说道:“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需要静!” 卞璞慨然地点点头说道:“好吧!相信有一天你总会回心转意的!我走!我走!让你静静地多想一想!” 他掉过身来,向房外走去。忽然,虞慕琴仿佛想起来一件事,她抬起头来叫道:“你等一等!” 卞璞闻声一震,立即停下脚步,回转过身来,充满着希望的神情,一双眼睛炯炯有光地望着姑娘问道:“慕琴!是不是你……” 虞慕琴不耐烦地皱着眉峰说道:“你刚才是说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么?到底是什么消息?是关于我爷爷他老人家的消息么?他老人家是不是在到处寻找我?” 卞璞摇着头说道:“倒不是虞爷爷他老人家的消息,因为你一直不谈虞爷爷,怕的是引起你对往事的感慨,所以,我也一直没有去打听,如果你要打听虞爷爷的消息,我立即派人出去打听,他老人家名气响,一定很容易打听得到的!” 虞慕琴皱着一双眉说道:“那你方才要说的是什么消息?” 卞璞故意踌躇了一下说道:“既然你的心情不好,还是不说算了!” 虞慕琴沉下脸色说道:“你这个人就是这样烦人!真正要你说的时候,你又推三推四。” 卞璞仿佛是百般无奈地说道:“只要你愿意听,我只要你能愿意听我的话,有什么话我不愿意说呢?” 他向房里走了几步,站在那里,望着虞慕琴停了一会说道:“庄上有人看到了秦凌筠。” 虞慕琴当时浑身微微地一震,但是她立即沉静下来,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卞璞看在眼里,但是,他当作没有看见一样,仍然很平静地说道:“他们看到秦凌筠和那个姓冷的姑娘,在湖南桃花源附近,一同进出在一家客店里,看他们那种情形,分明已经是俨然一对夫妇模样。”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虞姑娘一阵心酸,人不觉为之摇晃了一下。 卞璞连忙说道:“慕琴!你……你怎么啦?” 虞慕琴闭了一下眼睛,摇摇头,接着她说道:“没有什么?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卞璞从来也没有听到虞姑娘和他这样说话,一时心中窃喜,不觉又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我们还用得着这样客气么?” 虞慕琴接着又摇摇手说道:“请你出去,我……我实在是需要静一静!” 卞璞又露出一点失望之意,但是,他仍然温驯地退了回来,低声说道:“慕琴!你还是多静静,我随时都会前来看你!只要容许我来!” 他说着这两句话,便毫不迟疑地,悄悄地退了出去。房里只剩下虞慕琴姑娘一个人,她缓缓地站起身来,在窗前痴立了一会,忽然,低低地自语说道:“我这么不死心?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想的?” “论说起来,卞璞也是千中选一的人才,为什么我……” “不!他不应该趁人之危,让我的生命,蒙上了污点!可是,我真奇怪,为什么那天我会有那种奇怪的情形?为什么呢?我拿什么脸去见爷爷?拿什么脸去见爷爷?难道我就这样和卞璞结成夫妇么,不!不!没有媒妁之言,没有父母之命!这算什么?爷爷的脸往哪里放?” “我该怎么办?我……我真的只有死么?” 她的眼泪从手指缝里汩汩地流下来,窗外的湖水,轻轻地拍击着岸边,仿佛是发出轻轻的呼唤,在呼唤虞姑娘投进它的怀抱! “不——我不能这样死!我不能这样在红柳湖停留下去! 我要去找爷爷!我不能让爷爷老来晚景是那样的凄凉,我不能由于我而给爷爷带来痛苦!我等到爷爷百年之后,再自裁了此一生!” 虞姑娘在自己内心,几经思索,几经冲突,她毅然决定了一个多月以来,所不能决定的事情,她决定离开红柳湖,而且她要光明正大的离开红柳湖,不瞒着任何人! 冬日昼短,红柳湖又快要到掌灯的时分了! 侍婢们照例地将晚饭送到房里来,摆在虞姑娘身旁的桌子上,也照例地侍立在一旁,等待着姑娘那一声“拿去吧!我不吃!” 但是,今天晚上有些奇怪,虞姑娘不像住常那样充满了愤怒和忧愁,眉结散开了,脸上是一种坚毅果敢的神情,她不像往常那样,独自一个人坐在没有灯光的房子里。 她吩咐:“掌灯上来!” 侍婢们带着惊讶的心情,从房外送上来两盏琉璃六角落地罩灯,将房子里照得灯火通明。 灯下看美人,愈发显得楚楚动人,虞姑娘也不像白天那样看去苍白。 她掀开桌上的食盒,看着那精致非常,令人垂涎欲滴的各色菜肴,她拿起牙箸,拣其中清淡一点的,尝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侍婢们忙不迭地添上香米饭,殷勤地伺候着。 虞慕琴姑娘一连吃了三碗饭,才放下饭碗,接过漱口水,漱漱口,十分满意地离开了饭桌。 侍婢们一个个喜孜孜地收拾碗筷,大家都忙着要把这项好消息,告诉少庄主,因为近一个月以来,还不曾见过虞姑娘吃得这么多,吃得这么有味! 当侍婢捧着食盒,匆匆离去的时候,虞姑娘忽然叫住了她们:“把灯带出去!去告诉少庄主,说我今天晚上要好好地休憩,不要任何人有任何事来打扰我!” 侍婢们果然依言把灯带走了,房里又回到一片黑暗,只有从窗外反映进来的湖光夜色,有一点蒙蒙之光。 虞慕琴姑娘闭起房门,她趺坐在床上,收敛心神,端正意念,运起三阳神功,调息内力。 一直到二更天气,虞姑娘才悠然醒过来,满头汗水涔涔,许久不曾这样运行功力,此时功行一周天之后,只觉得有无比的舒适,而且仿佛有一股劲道,在体内跃跃欲出。 她站起身来,整理好衣襟,将自己的一对烂银飞叉,掖在身边,她估计红柳湖浮庄,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分,无论有无宾客,二更天气,大厅上正是杯盘交错的时候。 她拉开房门,准备到大厅上去向司马蓝、千面狐卞玉,以及卞璞说明一下,而且要向他们表示谢意,不管在红柳湖发生了什么事,在虞姑娘的心里认为,红柳湖的招待是殷勤的。 正在她如此拉开房门时,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竹哨声。特别是在这样静的夜晚,这种声音,听起来分外怕人。 虞姑娘微微地怔了一下,不觉停下了脚步,因为她知道,这种竹哨的声音,在红柳湖是一种告警的声音,虽然她过去没有听过,但是,她曾经听到卞璞和她说过,红柳湖有各种不同的告警讯号。 如果是一个或者少数不是武功甚高的人,误撞进红柳湖的禁区,只有几下梆声,传知守卫的人,如此而已。 如果是多数人来到红柳湖,那将是一阵咚咚的战鼓声。 如有这种竹哨声响起的时候,那是说明红柳湖来了最厉害的劲敌,通知红柳湖上所有的人,留心戒备,而且所有防敌的东西,一律开放,这时候虞姑娘已经听到一阵丝丝不停的吹竹的声音,分明是蛇笼已经开放了。 虞慕琴姑娘停顿了一下,她觉得此时此刻,不是她走的时候,她想转身回到房里,突然,人影一闪,一个青衣小婢,全身紧身衣靠,来到姑娘身边,恭谨地说道:“庄上来了仇敌,全庄上下都在戒备之中。少庄主说,请姑娘宽心留在房里,这里最安全。少庄主并且说,如果姑娘在房里呆得发闷,也可以出来走走散散心,少庄主特别命婢子送来本庄特制的‘雄黄丸’,请姑娘配在身上,可以防止本庄所饲养的毒蛇袭击。” 虞姑娘接过“雄黄丸”,闻了一闻,觉得有一股刺鼻的怪味道,她本来想不要,但是,转而一念:“说不定我也出去看一看,带在身上总好一些!” 那侍婢送上“雄黄丸”,就要转身离去,虞姑娘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不觉随口问道:“你可知道来了多少人?” 那侍婢说道:“据说只来了一个人!” 虞慕琴觉得有些奇怪,便追问下去道:“一个人?一个人也值得这样全庄警戒,如临大敌么?到底来的是怎么样的人?” 那侍婢躬身说道:“婢子只听到说这人十分厉害,而且又是一位很年轻的人,庄主仿佛也认识他,很知道他的底细,所以才传命全庄戒备。” 虞姑娘点点头,挥手叫侍婢回去,她站在房门口怔怔地望着夜空,耳朵里听着四周那种吱吱喳喳透着十分紧张的声音。忽然,她仿佛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浑身一震,不觉自言自语地说道:“会不会是他呢?” 旋又自己摇摇头自语道:“不会的!他来做什么?” 但是,她又忍不住想道:“说不定真的是他,现在武林中,年轻的高手,能有几个?而且千面狐还认得他,驰上次不是来过么?” 她想到这里,哼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道:“是他十有八九是他!他来作什么呢?是不是爷爷叫他来找我?不会的;爷爷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她的心里很乱,乱糟糟地仿佛找不到一点头绪,她又自己说道:“如果真的是他来了,那个……那个姑娘不晓得有没有和他一起来!” 接着她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现在还想这些做什么呢? 即使真的是他来了,又能怎样?我现在已经是……” 她的声音哽咽了,凄然地掉下几点眼泪! 但是,虞慕琴不是懦弱无能的姑娘,她这几滴凄然下落的眼泪,只是一时的触动痛处,才如此让眼泪流落下来,当她凄然地滴下这几点眼泪之后,随着而来的,就是一股难以抑止的愤怒,她几乎是捏紧了拳头,咬着牙齿说道:“我落到如此田地,怪谁?还不都是因为他么?今天他来了,我要趁这个机会和他算算帐,找他出这口难以咽下的闷气。” 人在发怒的时候,一切恨意都随之而起,虞姑娘她更想起当初在红柳湖上,被秦凌筠伤了那一蓬毒水,她更是双眼俱赤,咬牙切齿地说道:“对了!我要报复!我要他还给我这笔血泪债!” 她佩上“雄黄丸”,拧身一拔,跃上屋顶,向四周一看,只见红柳湖的浮庄,四周安静如常,也没有灯光,已经看不出与平时有什么不同之处,只有在最前面的大客厅的前面,灯光照耀如同白昼,远远地看去,灯光中有人影来往晃动! 她毫不迟疑地便向前面大客厅的方向奔去,在沿途她看到所有的地方,都布了岗哨,想必暗中还埋伏有各种特制的暗器,一切都是伺机以待,但是,一切都又是那么平静,一点也看不出有任何紧张之处。 虞姑娘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地佩服:红柳湖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地方,这样大的浮庄,等于是一个水上城镇,可是管理得是这样严密,治理得是这样井井有条,千面狐这个人恐怕不是那样甘于隐伏的人物!如果他要是为害民间,那就糟了! 姑娘一路思潮起伏,不多一会,她已经来到大客厅的附近,她正待展开身形,掠扑而下,突然,从屋下一闪而上,跃上来一个人,拦住姑娘去路,躬身行礼,低声说道:“请姑娘暂时不要前进!” 虞姑娘一看这人是庄上一等高手的打扮,但是,她很不高兴自己被人家拦住,当时她脸色一沉说道:“为什么?” 那人陪笑说道:“少庄主说,来人不讲道理,而且武功非常之高,怕姑娘误被外人所伤……” 虞姑娘冷笑说道:“你以为外人能伤得了我么?” 那人呐呐不能成言,虞姑娘昂然不理,只一拽裳,就如同一阵轻风,从屋上一闪而飘,连越过屋顶,正好落在大客厅屋檐的一角之上。她避开红柳湖的人耳目,就如同一片落叶一样,贴在屋檐之下,用眼睛朝大客厅里望进去。 她这一望之下,浑身一阵颤抖,她几乎凝不住气,人几乎要掉到地上来。等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的第二个念头,便是冲下,抖开烂银飞叉,运起“三阳神功”,将大客厅里的人,一举击毙,以快心头积愤! 但是,她几经跃跃欲起,又几番抑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她咬牙暗自说道:“看看你到底来作什么?我要找你算帐,就不怕你能跑得掉。” 大客厅里从容而坐和千面狐相对举杯的是谁?就是虞慕琴姑娘爱之入骨,也恨之入骨的秦凌筠。 天下事有许多是难以预料的,谁又能想到虞慕琴能在此地看到秦凌筠,就难怪她是那样跃跃欲动,准备下去大兴问罪之师了! 大客厅里只有三个人,坐在客位上的,是秦凌筠,他一身青色长衫,神情十分潇洒地坐在那里。 坐在主位上的是千面狐卞玉,他还是当初在少林寺以上官玉出现的面目,带着一份略见狡猾的微笑,在他的身后,站了一个长发垂髫的童子,手里捧着一柄拂尘。 偌大的客厅,只有三个人,显得那一份空洞洞,这与大客厅的外面,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形,正好形成一个强烈的对比,使人真没有办法相信,就因为客厅里这种款款而谈的情形,居然能引起红柳湖四周,那种紧张的局面。 这时候,只听到千面狐卞玉带着微笑说道:“秦老弟!对不住,我叨在痴长几岁,称阁下一声老弟,谅不会见责!老弟台方才言到,这次前来红柳湖,有几件事情指教,我千面狐虽然不才,倒是很有容人的雅量,老弟台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至于孰是孰非的问题,说出来之后,我们慢慢地再谈,请说吧!” 秦凌筠点点头,当时也毫不客气地说道:“请问有一位卞璞,不知是否与尊驾有什么关系?” 千面狐大笑说道:“老弟台!你问对了!卞璞正是小儿,年轻气盛,少不更事,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开罪了老弟台?” 他这样开朗地大笑,转过头去对身后的童子说道:“请少庄主来,见见远客!” 那童子应声走到大厅外面,秦凌筠坐在那里,脸上立即罩上一层浓霜,剑眉上挑,眼角平添杀气,他此刻已经证明铜臂丐的话,是千真万确的! 不一会间,客厅外面一阵步履之声橐橐而来,只见那卞璞先向千面狐行礼问安之后,便转身对秦凌筠拱拱手笑道:“秦大侠!我们又见面了!” 秦凌筠看了他一眼,便掉头不理他,朗声向千面狐说道:“令郎在桃花源附近,诓言虞慕琴姑娘身受铜臂丐毒伤,骗去我的香果不算,并且蓄意制造我和铜臂丐的纠纷,尤其可恨的,他谎称虞姑娘嫁他为妻,这种坏人名节的话,今天如果令郎不能交代个清楚,我少不得要向尊驾讨个公道了!” 千面狐大笑而起说道:“原来老弟台来到红柳湖第一件事。就是为了这个,这件事何必如此紧张?来!来!不管老弟台来到红柳湖,是以什么心情而来,我这身为地主的,不能失去待客之道,我要先向老弟台把敬三杯,然后,我再一点一点向你说明! 如果你认为我说的还有点道理,我们彼此哈哈大笑,不存丝毫芥蒂;如果你不满意我的说明,武林中的规矩,还有手下分个高低强弱,老弟台!你看这样可好?” 秦凌筠也起身笑道:“在下敢如此只身前来,少不得都要领教领教!既然蒙尊驾盛情招待,哪有不领情的道理?” 千面狐高声赞“好”,只见他空手对大客厅前一面小鼓,虚空遥点了一下,只听那鼓应手响了一声,大客厅外面立即轰雷样的一声应诺,十几个人从外面蹑足而入,又霎时退到外面去,就在这样一进一出的瞬间,大厅里多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摆满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千面狐卞玉一伸手,秦凌筠也不谦让,他便大踏步地走过去,坐在客位上,千面狐坐在主位上,卞璞坐在横头,那小童子随即拿起酒壶,斟了一遍酒。 酒倒在杯子里,呈琥珀色,浓得发腻,香味扑鼻,即使是一个滴酒不沾的人,闻到这种扑鼻的酒香,也要垂涎三尺的。 千面狐卞玉端起手中的酒杯,向秦凌筠说道:“秦老弟台!想必你也知道,红柳湖是一个无毒不备、是物皆毒的地方,到红柳湖来的人,第一就是难逃毒关,不过,今天请老弟台放心……”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端起酒杯,一仰头,喝个杯底朝天,亮过杯之后,他说了一句:“我先干为敬!” 秦凌筠也不迟疑地一仰头,干了一杯。 千面狐放下酒杯,重重地按在桌上,叫了一声“好”,然后他呵呵地说道:“方才我说请老弟台放心,那是说我很钦佩老弟台这份勇气,单身只人,前来红柳湖兴问罪之师,所以,我决不用毒,我要使老弟台相信,红柳湖除了用毒之外……” 秦凌筠抢着插一句:“还会用诡计!” 千面狐大笑说道:“除了用计,红柳湖还有武功,所以今天老弟台尽管放心饮用酒菜。” 秦凌筠淡淡地笑了一下,冷冷地说道:“千面狐!就是你今天敢用千般毒,我也敢吃个酒醉饭饱。我不相信三昧真火,在五腑六脏之内,炼不化你的毒!你的人情我谢了,现在我要向你请教,方才第一个问题,尊驾何以教我?” 千面狐挑起大姆指说道:“我与老弟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老弟台是个人才,渴慕之心久矣!” 他转又一指卞璞说道:“第—个问题是有关你的,你来说!” 卞璞笑道:“若不是秦大侠远路而来,这个问题,我真不愿意答复。” 秦凌筠“哦”了一声,两眼神光四射,盯着卞璞。 卞璞不慌不忙地说道:“秦大侠的香果,本是取自红柳湖,如今为我取回,物归原主,怎么谈得上是一个‘骗’字?本来依家严器重秦大侠之心,些少香果,奉送本无问题,但是家父要迫使武林各派归心,一旦有了秦大侠的香果,计划就要打个折扣,所以才在不伤和气的情况之下,取回香果,只要一旦武林各派限期一过,秦大侠要香果,红柳湖奉送十个八个,决不吝悭!” 卞璞说得如同长江大河,滔滔不绝,秦凌筠只不屑地哼了一声,当时并没有说话。 卞璞又接着说道:“铜臂丐与红柳湖有点仇恨,最可恨的他又不敢露面,始终是偷偷摸摸地捣乱,所以我只不过是利用别人的力量,给他一点教训而已,至于虞姑娘的事!……” 他故意地停顿了一下,秦凌筠微微欠起身子,神色十分紧张地问道:“虞姑娘怎么样?你是怎么会想到她,而来败坏她的名节!” 卞璞轻轻地哈了一声说道:“你这句活。岂不是问得莫名其妙么?” 秦凌筠一拍桌子,沉下脸色说道:“卞璞!你说话要小心些。” 卞璞也沉声说道:“因为你说话不小心在先,所以,我才稍不客气,虞慕琴姑娘明明是我的妻室,怎么你要说是败坏她的名节?” 秦凌筠当时一怔,呆了一会,立即回过神来问道:“虞姑娘她现在何处?请她出来一见。” 卞璞说道:“对不住!她不愿见到过去她熟识的任何人!” 秦凌筠突然大怒,扬手就是一掌,隔空向卞璞打过去,口中怒吼道:“你说谎!” 他这一掌怒极而出,其快如风,卞璞已经躲闪不及,只好伸出左臂,迎空一隔,当时咕咚一声,卞璞仿佛被一阵力量推向一边。一个翻身,滚到地上,连翻几个身,才借势爬起来。 秦凌筠仍然怒不可遏在指着卞璞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怎么配得上我虞师妹,你还恬不知耻的真有其事一样。” 他这样一阵怒骂之后,转身再看千面狐卞玉,他居然坐在那里微微而笑,一点也不生气。秦凌筠对于这个老狐狸,还是有十分的戒心,他从身上取出龙门居士那三颗剑丸,握在掌心,他厉声叫道:“千面狐!……” 千面狐卞玉一点也不为所动,摇着手说道:“秦老弟台!龙门居士的剑丸十分厉害,不可轻举妄动。我可以告诉你,小儿方才所说的话,都是千真万确,虞鉴的孙女儿,的确是在红柳湖,而且的确成了我的儿媳妇,我还要特别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出于她的自愿……” 他突然上身向前一探,双手按住桌面,寒着脸色说道:“老弟!你不要动手,等我把话说完。虞鉴被我略施小计,身负重毒,只等着二月初二以前来投降,中原四杰已经有三个性命掌握在我的手里,何况乳臭未干的虞娃娃?也不过略施小计,就使她心甘情愿,乖和地留在红柳湖……” 秦凌筠推开桌子,人向后一闪,三指捏住一颗剑丸,厉声叫道:“千面狐!你要立刻将虞姑娘请出来,还要将香果拿出来,否则,这客厅之上,就要溅血横尸!” 千面狐冷冷地笑道:“老弟!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咙门居士的剑丸虽然厉害,你的火候不到,在巫山我就领教过,所以你未必就能伤我,你可曾想到此刻你是身在龙潭虎穴?” 秦凌筠呵呵冷笑道:“红柳湖不过是仗着一些毒器,可以吓得倒别人,可吓不倒我秦凌筠!” 千面狐笑道:“红柳湖千重埋伏,万种机关、岂止毒器一样。不信你看!” 他抬手一挥,突然从四方嗖地一声,飞来四块琉璃砖墙,就在秦凌筠如此微微一阵错愕之际,这四块琉璃墙砖。已经将秦凌筠围在当中。 秦凌筠一见大惊,右手随即取出鱼肠剑,挺剑就向迎面砍去,谁知道他这样一砍之下,剑刃尚未触及琉璃墙,忽然觉得自己脚下一软,就如同踏在滚板上一样,咕咚一声,人向下直坠。 秦凌筠心里暗想:“糟了!这一下可完了。” 他的身子一直向下落,过了好一会,才噗通一声大震,突然停住,秦凌筠几乎站不稳脚,向一旁摔过去。 他爬起来。只见四周漆黑,没有一点光亮,他定了定心神,用手向旁边摸去。只觉得四周光滑滑、凉冰冰,仿佛是一间方圆约有一丈多的四方房子。 身陷这样的绝境,秦凌筠在一阵愤怒与急躁之余,反倒安静下来,他倚靠着墙壁坐下来,澄清思虑,在想脱身之计。 忽然,有一种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秦老弟台,你现在感觉如何?” 秦凌筠一听是千面狐的声音,在气愤之下,他不想理会! 但是,转而一念:“事到如今,我上了当,可是这气势二字,不能输给他。” 当时在下面朗声答道:“老狐狸!你以为这种诡计就能困得住我么?” 千面狐在上面呵呵冷笑说道:“很好!我倒希望你有这个能耐!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这座琉璃水牢,是经过精心制造的,现在是深落在二十丈深的湖底,如果你要用宝剑破墙而出,那也很好,二十丈的深湖水,只要你有这份水性。” 秦凌筠在下面怒声吼道:“老狐狸!你不要再施恫吓的伎俩,有胆量,有本领的,就让我们硬拚十个回合,要不然你就闭上嘴!” 千面狐卞玉十分得意地哈哈大笑说道:“老弟台!你要识相点,你这种激将之法,也能用到我的身上么?说句不客气的话,你这是班门弄斧嘛!我要老实告诉你,论我千面狐的为人,向来是只管目的不择手段的!我今天愿意饶你一命,还是看中你那一身武功,只要你肯归顺——不说归顺吧!只要你肯合作,老弟台!红柳湖有你一份。” 秦凌筠厉声骂道:“千面狐!你瞎了眼,看错了人!” 千面狐呵呵地笑道:“你听我说,我对你一点也不勉强,完全听你自愿。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个明白!我这个湖底水牢,每隔一个时辰要渗进来一尺深的水,八九个时辰之后,里面的水大概就够你游的了。不过你也应该知道,这些水不是和平常一般,红柳湖是无物不毒的!包你几个时辰之后,就让你腐烂生蛆!” 秦凌筠此时索性闷声不响,置之不理! 千面狐又在上面得意地说道:“并不是我在威胁你,我只是将这些情形讲给你听,如果愿意接纳我的意见,敲敲墙壁,就有人放下一个小篮子,里面装了一粒丸药,服下丸药将你那三颗剑丸以及宝剑,放在篮子里,自然就有人接待你。” 说话的声音杳然,这个水牢里静得像是死寂的世界,连自己的呼气,也听得嗡嗡直响。 秦凌筠靠着墙壁,坐在那里,心里没有惧怕,也没有焦急,他只是在想:“用什么方法才能脱离这个险境?” 当然,他也有一点后悔,后悔没有听铜臂丐的劝告,应该设法悄然潜进红柳湖,不应该这样只身昂然而来。 他自己心里也明白,他所以这样昂然独闯,是与冷雪竹姑娘之被朱姨拦回去,有很大的关系。这种情感上的沮丧,最容易使人走上坠落与激动的匹夫之勇,前者是弱者的行径,而后者很容易为血气方刚的人所陷入。秦凌筠之明闯红柳湖,正是属后者。 这里太静了,静得连秦凌筠的心里都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忽然感觉到脚下有一股凉意侵入,他伸手一摸,原来里面已经积了五六寸的水。 秦凌筠想起千面狐临去的时候所说的话,慌忙站起身来。 而且,这时候他也闻到有一种腥味,刺鼻难闻。 秦凌筠这时候真如同是一条腾云驾雾的龙,被困在沙滩上,没有一点作为! 他站在水牢当中,仰起头来,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英雄无用武之地,这才是死不足惧,可是活罪难受!” 正是他如此仰头叹气,忽然头顶上透进来一点微光,接着有一个黑影,飘飘荡荡的垂下来。 秦凌筠留神一看,原来是一个食盒,这个食盒一直垂到他的面前,上面这才有人说话:“庄主特命送来酒饭,请秦大侠自行饮用,只是没有人奉陪!” 秦凌筠冷笑一声说道:“谢谢你们庄主的好意,我秦凌筠心领了。” 上面那人说道:“庄主特别交待,秦大侠千万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这人话还没有说完,秦凌筠突然一个念头,闪电掠过心头,他猛地一跃而起,伸手一把抓住那根吊着食盒的绳子,人似猿猴一般向上猱升。 以秦凌筠的功力而言,能有一根绳子攀登,二十丈的深坑,只需要一转眼之间的工夫,而且,凭他提了一口气,人附在绳子上面,也不过和食盒的重量相差无几,是不容易被人发觉的。 就在他满心希望,飞快地向上猱升的时候,突然“嚓”地一声,绳子断了,秦凌筠措手不及,从半空中翻落下来,若不是他早提有一口真气,从十几丈高的上面意外地摔下来,又要摔成遍体鳞伤。 虽然秦凌筠没有摔伤,但是摔在水里,溅得水花四起,人也成了落汤鸡!那腥臭难闻的水,淋个满头满脸,把个秦凌筠掼得心头火起,牙咬得吱吱直响,这时候如果有人在他面前,他真要一剑刺他一个透明! 正是在怒火上升,咬牙痛恨之际,忽然,他又发现上面又有一个黑影子悠悠晃晃地垂了下来!此次下来比方才要快许多,很快地就到了秦凌筠的头上不远。 秦凌筠一时怒火正是无地发泄,当时一抬手,掴过去一掌,喝道:“去你的吧!又送什么鬼东西来?” 他这一掌虽然不是提足真力掴过去,却也是劲道不比寻常,当时只听得“叭”地一声,随着有人脱口惊呼,“哎呀!” 秦凌筠的手掌也正感觉到这一掌是打在一个人的身上,但是,使他觉到惊诧的,方才“哎唷”的声音,分明是出自一位姑娘。 秦凌筠停下手掌,不敢再打第二次,他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在黑影中,只见那人已经停止了摇晃,吊在半空中不动,而且仿佛还听到轻轻抽泣的声音。秦凌筠心里急了,莫非也是一个被千面狐困进来的人,那么方才的一掌打错了。他心里有些慌乱,又不安的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也被吊进这间水牢里来呢?” 吊在半空中的那人,忽然停止了哭泣,幽幽地说道:“秦哥哥!是我!” 秦凌筠一听,大惊失色,几乎使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太意外了,当时几乎是结结巴地问道:“什么?是你?是……慕琴小妹!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你是怎么?……” 虞慕琴半晌没有答话,似乎是在无声地抽泣。 秦凌筠急着又问道:“慕琴小妹!你到底怎么会到这里来?虞师伯他老人家知道么?” 虞慕琴停顿了一会,似乎已经稳下心情,她低声说道:“秦哥哥!说来话长,现在没有时间从容细说,你赶快伸手抓住吊篮,我拉你脱离此地险境。” 秦凌筠讶然地说道:“什么?慕琴小妹!你是来救我的么?” 虞慕琴姑娘很迫急地说道:“快!秦哥哥一切等到脱离这间水牢再说。” 秦凌筠知道情况紧急,虽然他想不透虞慕琴怎么会来到这里救他,但是,他可以想得到这是冒着极大的危险,他哪里还敢怠慢,赶紧伸手跃起来一抓,抓住吊篮边沿,只见虞慕琴双手交互地拉着另一根绳子,一阵轻微的滑车吱吱响声,不消多久,就露出水牢之上。 秦凌筠一跃而出,借着朦胧的星光,看到水牢的出口处,是一间小屋,里面什么也没有。 秦凌筠感到奇怪,他记得在几个时辰之前,是在大客厅里陷到水牢里去的,为什么此刻出口的地方,又是这样一间小木屋? 他正要向虞慕琴姑娘询问,只见虞姑娘伸手一拉他的衣袖,低声急促地说道:“快随我来!” 两个人风驰电掣,在黑暗中向前飞驰。虞慕琴似乎对环境非常熟悉,左转右旋,毫无阻拦,很顺利地来到浮庄的边缘。只见有一只小船,停在那里,虞姑娘一扯秦凌筠的手,低声喝道:“快跳上去!” 秦凌筠果然依言跳上去,但是,他忽然发现虞姑娘没有上船的意思,他惊讶地叫道:“慕琴小妹!你也快些上来呀!” 虞慕琴姑娘苦笑地摇摇头,她又回头向四周看了一看,向秦凌筠问道:“秦哥哥!我有两件事要向你请教!” 秦凌筠愕然说道:“小妹有话请说,何必这样客气?” 虞慕琴说道:“秦哥哥你第一次来到红柳湖,当你离去的时候,你可曾发现有人追你?” 秦凌筠不明白她这时候问他这些话,究竟是什么用意,便毫不思考照实说道:“当时因为和冷雪竹姑娘共同保护瞽目老人离开红柳湖,遵照瞽目老人的意思,不要理会追兵,只要安全离开为第一,所以,虽然知道后面有人追来,当时我们也没有理会。” 虞慕琴姑娘追问了一句:“你们根本就没有理会么?” 秦凌筠忽然记起说道:“当时瞽目老人曾经喷了一阵炙人的药水,阻挡了来追的人,想不到那一阵药水居然就把红柳湖的人,给吓回去了。” 虞慕琴失声问道:“什么?吓回了?” 秦凌筠说道:“因为那种药水据瞽目老人说,只能炙人一阵痛,根本伤不了人,红柳湖是以弄毒起家的,居然竟被蒙过去。” 虞姑娘忽然一阵摇晃,仿佛站立不稳就要倒下一样,秦凌筠慌忙从船上一跃而至,伸手扶住她,急急地问道:“小妹你是怎么的了?” 虞姑娘摇摇头说道:“秦哥哥你赶快上船,迟了怕有变化!快走!你要破红柳湖,应该有充分的准备,不能这样徒逞匹夫之勇。红柳湖不是单靠武功就能除去的,所以,武功再高,未见得有用,记得我这几句话!快走!” 秦凌筠惊诧地问道:“小妹!你呢?你不跟我一齐走么?” 虞慕琴姑娘低下头黯然神伤地说道:“我不能走!因为我有两件心愿没有了,我也不愿意走。老实说,我只要心愿一了,我不愿意再活着走出红柳湖。” 秦凌筠大惊说道:“什么?你……你说什么?” 虞慕琴姑娘忽然一抬头,惊惶地说道:“巡查水道的人快要来了,快走!” 她双手一挥,人转身就走。临去只说了一句话:“不要让爷爷知道,这样会伤他老人家的心!” 小船忽然自动地移开,而且很快地向湖心驶去,秦凌筠傻瞪着两只眼睛,莫名其妙地呆望着,船走得很快,很快地就将红柳湖浮庄甩在身后。 这时候,忽然,哗啦一声,从水里钻出来一个人,扳着船舷一跃而上。 秦凌筠退后一步,举掌待毙,只见那人叫道:“老弟!是我。” 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嵩山附近分手,彼此约定同来红柳湖的铜臂丐。 秦凌筠当时倒是意外的一喜,上前一把拉住问道:“铜臂老哥!你怎么在湖里出来。” 铜臂丐叹口气说道:“老弟!一言难尽!说来话长,这次真亏了虞姑娘,但是,她却自甘沦居在红柳湖,不肯出来。现在我们赶紧离开此地,待我慢慢地告诉你,然后我们没有别的,立即取道前去拜见三眼神婆。” 秦凌筠虽然还没有彻底明了,但是,他的心开始往下沉落,他默默地随着铜臂丐,拼命的把船划向对岸而去! 在白龙镇的一间客店里,一间很小的房间,炕上睡着一个中年妇人,窗前一张四方桌子,一盏孤灯,灯下伏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在执笔挥毫,时而珠泪偷弹,时而低头沉思。 终于,她抬起头来,望望窗外,听到那偶尔传自远处的鸡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立即振笔疾书,写了一会,放下笔,将纸叠好,用砚台压住一角,再在上面写了一行大字:“留奉朱姨惠览”。 她再回过头来,凝视着床上熟睡的中年妇人,痴立了半晌,一双眼泪,滚落胸前,她不由自主地凄然说道:“朱姨!请你原谅我!我是万不得已的!” 她几经欲走还休,终于跃出窗外,消失在茫茫的黑夜里,只剩下房里那一盏寂寞的孤灯,照着床上熟睡的中年妇人,照着桌上那张白色信笺。 一阵夜风吹来,掀起那张信笺,使人能够很清楚地看到那一笔端端正正的簪花小楷。上面是这样的写着: 朱姨:当你醒过来之后,你一定会有很大惊诧,你会惊诧到“为什么会熟睡这么久”?同时你更会惊诧“雪竹到何处去了”? 朱姨!你不必惊惶,因为你之所以熟睡,那是因为我为你点了“黑甜穴”,相信凭你的功力,在一个对时之后,会自己冲开穴道,酣然醒来。至于我到何处去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茫茫人海,不知道我会走到何处安身?总之一句话,朱姨!我走了! 朱姨!你在惊诧之余,一定会生我的气。朱姨!我这样不告而别,的确是令人生气,尤其朱姨对我,十余年来待我如亲生骨肉,每思及此,内心便歉疚不已,但是,朱姨要相信我,我之所以如此而去,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是什么苦衷?朱姨慢慢地会明白! 不过,有两点必须要明白告诉朱姨,其一,我决不致自寻短见,其二,我断不致腼颜去会秦凌筠,坦言至此,朱姨养育我十余年,一定能够相信我的话句句出自至诚! 至于我此行究竟何往,我想找一处适合的地方,求一个清静的归宿,大仇未报,大恩未谢,本不应该有这种念头,但转而一念,大仇未报,自有天报,有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至于大恩未报,但愿来生结草衔环,报答恩师和朱姨! 书不尽言,内心惶愧不安,不知所云! 雪竹百拜留书 这一封留书,真是和泪而写,上面泪渍斑斑,但是,实际上还没有能够说出冷雪竹内心的紊乱、惶恐、悲痛、失意、不安于万一。 冷雪竹从白龙镇的客店里,越窗而出,飞快地跃出镇外,站在星光凄迷,冷露沾衣的夜空之下,一时真不知何适何从! 正是她茫茫然,信步在郊外的时候,忽然,嗖地一声,从她身后如同一阵风卷到,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觉得身子一轻,腾空十几丈高。冷姑娘当时吓得一身冷汗,她已经看清楚了,原来是大青鸟从她背后,猛然驮她起身,鼓翅腾空。 冷姑娘当时看清楚是大青鸟之后,心里真是又惊又讶,惊的是大青鸟明明是朱姨命之回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突然出现,难道是朱姨提早苏醒,跟着追踪下来了?她讶的是大青鸟从来不敢这样冒失,又不听她的话,这是为了什么? 冷姑娘几次高声对大青鸟说话,无奈那大青鸟丝毫不作理会,只是振翅飞翔,而且愈飞愈高,已经飞到了罡风的境界,那一种砭骨的寒冷,使冷姑娘不敢再和大青鸟说话,她只好在大青鸟的背上,气纳丹田,力走全身,一心一意地调息行动,使一股阳和之气,护住周身百脉。 大青鸟这样一直飞,也不知道飞了多久,这时候,天边已经渐渐露出乳白色的曙光,紧接着一片血红的云彩,在天边直涌上来。 冷姑娘正被这样骤然而起的光芒,刺得一时睁不开眼睛,突然,大青鸟双翅—掠,就如同一颗流星一样,呼啸而下,幸好冷姑娘对于大青鸟的身手摸得很熟,只要它有一点动静,她便很自然地抱住大青鸟的脖子,任它这样一泻千里地向下疾落。 这一阵陨星下坠的降落,不一会工夫,大青鸟忽然又一伸双翅,用力一扇,只听得咕咚一声大震,大青鸟嘎然而止,稳稳当当地停在地上。 冷姑娘刚刚从大青鸟背上跳到地上,说了一句:“你这是怎么啦?” 大青鸟叫了一声,突然向前一射,擦地掠过去五六丈远,然后一鼓双翅,顷刻之间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作了一作盘旋,对冷姑娘叫了两声,便掉首穿云而去。 冷雪竹莫名其妙地站在地上,眼送着大青鸟飞去之后,她这才回过神来,对周围的环境打量了一遍,原来是一个山谷。 虽然正是寒冬腊月,但是,这个山谷里还点缀着不少葱笼翠绿的松柏,尤其又在早上,露水极重,看去越发的觉得青翠欲滴!使这个山谷在这样寒风凛冽之中,增加了生机蓬勃之气。 在这个山谷之中,居然还有一间房屋,这间房屋是紧靠着山岩构筑的。这间房屋之可奇怪的,不是它的奇形怪状,而是它构筑的材料,它是全部用白色的石头堆砌起来的,连上面的屋顶,也是用平整四方的白石板所架设而成的!屋前有一株老松,正好掩住门口,使人不走到门前,都无法看清楚大门的情形。 冷雪竹此时被大青鸟送到这样冷静的山谷,正是满腹怀疑,所以她此时索性信步向前走过去,她要去看看这个白石屋的究竟情形。 她慢慢向前走过去,慢慢地绕过大松树,她看得清清楚楚,那白石屋的门是半开的,不但门是开着的,而且,从门的里面,还有一缕缕的轻烟飘到外面来。这分明是说在这个房屋里面,住着有人。 冷雪竹立即停了脚步,心里起了一阵疑思:“在这样深山僻谷之内,是什么人住在此地?” “大青鸟为什么突然无缘无故地把我送到此地?大青鸟是通灵仙禽,不同于寻常的鸟,它一定有其原因,才把我送到这里来。如此说来,难道这石屋中的人,与我有关系么?” 她摇摇头,想不出个道理来,突然她又一惊,心头一落:“莫不是恩师迁到此地?所以大青鸟才听她老人家的话,将我……” 她还没有想完,就自己又摇摇头,自言自语说道:“怎么会呢?恩师她老人家曾经说过,从此不下天山,绝不会迁居到此地,此地景色虽然不俗,但是,哪里比得上天山瑶池?” 她实在想不出所以然来,怔在那里一会,正待举步向前走去,索性到屋子里面去看究竟,忽然,从屋子里传来一阵苍劲有力的笑声,声如沉钟地说道:“冷姑娘!你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会面吧!请进来!请进来!” 冷雪竹听这说话的声音,很是耳熟,始而一怔,继而心里一喜,想起这正是红柳湖湖心山那位瞽目老人的声音,她也立即叫道:“老前辈!你老人家怎么会在此地?” 她抢上前几步,只见那瞎老人居然还坐在那辆车上,含着满脸的笑容,把手伸向冷姑娘,口中呵呵地笑道:“姑娘,你先不要问老朽如何会到此地来,且先说一说你有了什么烦恼?” 冷雪竹大吃一惊,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位瞎老人脱口就指出她有烦恼,难道他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不成,否则…… 冷雪竹怔了一会之后,突然心头一震,连忙问道:“请问老前辈,晚辈今天这一切的遭遇,都是在老前辈的算计之中么?” 瞎老人点点头说道:“姑娘!请到里面再说!这中间虽然不是说来话长,却也是颇为曲折离奇,令人有不胜之感慨。请进来吧!” 冷雪竹满心狐疑,随在瞎老人身后,向门里走进去。当她走进大门之后,才发觉到这里面竟是别有天地,这间石屋是依山建造的,除了外面那一间屋子之外,里面还向山里挖进去几十丈深,是一个非常宽敞的山洞,而且里面非常干燥,也非常清洁。 瞎老人将冷雪竹引到前面这间屋子里坐下之后,瞎老人不等冷雪竹开口,就先说道:“姑娘休要猜疑,老朽当初和你以及秦小哥结伴离开红柳湖之后,无异是脱离了苦海,重新到了人间……” 冷雪竹忍不住插嘴说道:“老前辈住在红柳湖,逍遥自在,在红柳湖上无拘无束,千面狐卞玉虽然狡猾险毒,他对老前辈仍然是奉若神明,何谓之苦海?” 瞎老人苦笑说道:“姑娘!没有人愿意困在湖心山,和那些毒物为伍,老朽若不是出于无奈,何尝愿意在那里住下二十几年?唉!现在不谈这些。自从你和秦小哥结伴将老朽送出红柳湖之后,老朽心里就有一个心愿,对你们两个人要尽一次力,特别是你,因为你生长得太美了,太美的人,会遭天嫉,所以,你的过去有一个凄凉的身世,未来也难免有严重的挫折……” 冷雪竹忍不住插嘴问道:“老前辈!你老人家怎么……?” 瞎老人呵呵地笑道:“你是说,老朽是个瞎眼睛的人,怎么能知道你生长得太美,而且美得要遭天嫉是么?老朽眼瞎心不瞎,如果没有这点超人的感受,一个又瞎又残的人,能活下去这么久么? 不说这些,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当大青鸟送老朽到达目的地之后,我嘱咐了它一句话,如果发现你有危险或烦恼,叫它来通知我。大青鸟灵性过人,它一直跟在你们的身边,小心地留神你的一切,这就是它今天送你来的根本原因。” 瞎老人这些话,说得太含糊,使人无法完全深信不疑。大青鸟为什么送了朱姨之后,不回天山?它是怎么样跟踪冷雪竹?这些事都是令人想不出一个道理来! 冷雪竹坐下之后,那瞎老人将车子推到姑娘身边,温和地问道:“姑娘!大青鸟虽然灵性过人,毕竟是一个不能口吐人言的飞禽,它虽然知道你有了烦恼,知道你需要人帮助,但是,究竟是什么烦恼,它却没有法子告诉老朽。姑娘!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老朽虽然是个又残又瞎的人,但是,还能尽我的一切力量为你解决烦恼。” 冷雪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种亲切的语言了,朱姨对她自然是好,关切得无微不至,但是,自从秦凌筠的事情发生之后,她恐怕冷姑娘伤心,尽量对她宽容与客气,反而失掉了原有的亲切,所以,冷姑娘今天一听瞎老人这样十分关切,十分恳挚地问她,使她感受到一阵温暖之余,止不住泪水汩汩而流了! 瞎老人忽然含笑慈祥地说道:“怎么?冷姑娘!你哭了?是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人不伤心不流泪,你将这件伤心的事,向老朽说一点,至少也可以让你倾诉心中的积郁!好吗?” 冷雪竹对于瞎老人这种敏锐的能力,感到吃惊,她拭去眼泪,半天没有说话。 瞎老人点点头说道:“是了!想必是儿女私情,不便出口!姑娘!老朽这把年纪,你也就用不着有所顾忌,有什么话,你只管明说便了!” 冷雪竹想了一下,才黯然地说道:“老前辈!你老人家还记得秦凌筠吗?” 瞎老人笑呵呵地说:“老朽方才还说过,你和那位秦小哥,助我离开红柳湖,我还存心要报答你们一次,我怎会忘记了他呢?哦!是了!” 瞎老人说着话,仰起头,捋着胡须笑道:“秦小哥他也是个出类拔萃的年青人,想必是你们彼此爱慕,互种情苗,这是好事哇!将来你们学一对葛鲍双修,神仙不羡,为武林中平添一段值得留人记忆的佳话。” 冷雪竹又忍不住眼泪流下来,低声说道:“老前辈!我只怕没有那份福气了!我……” 瞎老人讶然地“咦”了一声说道:“为什么?你们论貌论才,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为什么要说没有那份福气呢?啊!想必是你们闹了一点小别扭,斗了一点闲气。姑娘!你尽管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你告诉我那秦小哥他现在何处,我找他来,权充一次和事佬!” 冷雪竹泣道:“老前辈,事情不是那样……” 她便将朱姨如何严禁她和秦凌筠来往,因为她和她的表哥,早有婚姻之约,因为表哥家里和她家里,同时遭难,自幼分散,被人携往各去一方,生死不卜,所以,她不能再和秦凌筠结成同心和合,说了一遍。 冷姑娘流泪说道:“晚辈既已有婚约在先,自然不能再有终身之约,但是,因为事先不知,与秦凌筠心中暗许,这种为难的事,晚辈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决心遁出红尘,跳出情感之困扰,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候,被大青鸟突然出其不意地送到这里来!” 瞎老人脸上十分沉重,沉默了半晌,忽然勉强地笑道:“姑娘,这个问题老朽恐怕要束手无策了!不过老朽有话在先,要尽力为你解决一件困难,我不能食言。来!老朽带你到一个地方去!见一个人,只有她才能为你解决这个问题!老朽少不得卖一次老脸,去讨一点人情!” 冷雪竹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她扶着瞎老人的两轮车,忐忑地说道:“老前辈!你老人家要带我去见什么人?” 瞎老人说道:“不要先说,说穿了你恐怕就不会去了!” 他这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门外有人冷冷地说道:“龙玉泉!你不必带她找我,我来为她解决!” 瞎老人始而一怔,继之纵声大笑说道:“琼如!你来得正好!难得你调教出这样出色的好徒弟!她有困难不找你,又去找谁?冷姑娘!去!去!赶快见过你的恩师!” 冷雪竹抬头看一眼,可不是,果然是自己恩师拦门而立,虽然隔着面纱,看不清楚面容,但是,那一股冷峻严威,使她真正地感受到,恩师是在发怒!而且是雷霆大怒!她当时不由地双膝一软噗咚跪了下去,口称:“恩师!” 琼林夫人隔着面纱,在冷雪竹身上一扫,厉声说道:“冷雪竹!如果你还自认是我的徒弟,你即刻乘大青鸟到祁连断谷,面壁三年!” 瞎老人惊叫道:“琼如!” 琼林夫人一挥手说道:“龙玉泉!你要管闲事,你就要管到底,冷雪竹有一身血仇,你给她报了,她那个表哥是死是活,打听个水落石出,然后冷雪竹再交给你处置!” 瞎老人叫道:“琼如!你不能这样对待冷姑娘!” 琼林夫人冷冷地说道:“她的行为可以处之死地,命她面壁三年,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她说完话,一拂手,退出门外,转眼不见了! 石屋里只剩下怔怔的瞎老人和满脸泪痕的冷雪竹,还有就是门外等候起飞的大青鸟!

冷雪竹姑娘的创口,被秦凌筠冒着自己生命的危险,用口吮去剧毒,转危为安。 冷雪竹姑娘当时那一种感受,忍不住化为满腔热泪,这泪水里面,包含有无限的感激,也有无限的歉疚,当然,也有一分难言的羞涩,因为,冷姑娘生长这么大,哪里有这种情形,让一个陌生男人,来吮舔自己的肩头? 冷雪竹姑娘这样一流泪,秦凌筠倒慌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他有些手足无措地说道:“冷姑娘,是伤口弄痛了么?不过姑娘你要知道,中了毒的创口,到了知道痛的程度,毒性已经消除了,所以,还请姑娘忍耐一下。” 秦凌筠本来是大方无拘的,可是,冷姑娘一哭,那一份“梨花春带雨”的娇态美极了,真是令人我见犹怜,把一个大方潇洒的秦凌筠,哭得心里砰砰地跳起来,说起话来,也是结结巴巴,有些失措的模样。 冷雪竹姑娘一见他这个样子,又不觉带着眼泪噗哧一声,笑将起来,叹道:“你把我看成那么不中用,连这点小创口,也叫怕痛么?” 秦凌筠不觉愣然忖道:“不怕痛,为什么流泪嘛?” 不过他没好意思问出口,倒是怔怔地望着冷姑娘那一种带泪的笑容,觉得姑娘们的心思,真是像四五月里黄梅天,叫人拿不准,猜不透。 冷雪竹姑娘见他这样怔怔地望着她,不觉一阵羞涩,脸上起了一阵红晕,她借着抹眼泪,掩住脸上的羞容,跺脚低声娇嗔道:“你这个人怎么啦!……既然没有余毒了,还不替我敷上金创药?” 秦凌筠被她一说,也不由地满面飞红,赶紧从身上取出金创灵药来,那冷雪竹姑娘从地上站起来以后,缓缓地走到秦凌筠的面前,将那袒肩的一边,靠向秦凌筠,她口中轻轻地问道:“你真奇怪!你为什么要救我?” 秦凌筠心里一动,但是,他立即笑着说道:“姑娘!你这话不是问得很奇怪么?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中毒而死么?” 冷雪竹姑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道:“可是你是冒着生命危险的呀!” 秦凌筠点点头,倒是正色说道:“不错!当时我是冒着危险,假如我的内功不足以封住食道和咽喉,很有可能,我会毒发而死,而且死在你之前,不过,那是一个很小的机会,相反地,如果我不来救你,你一定死在当场,两下比较,当然我要先救你了!” 冷姑娘这回真正地抬起头来,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良久说道:“可是,在这以前,我打过你,也骂过你,把你当作是一个坏人,你一点也不记恨么?” 秦凌筠笑道:“那是误会,人与人之间,难免没有误会的,我在这以前,又何尝能想到你是这样善良的姑娘?误会既然解开了,当然心中应该没有一点芥蒂才对!” 冷雪竹姑娘点点头,呐呐地说道:“你真好!” 秦凌筠此时真的由于冷雪竹这种天真无邪,纯朴坦率的表情,将以前她那种冷漠霸道的情形,忘记得一干二净。 而且,他也记起在龙门梅谷之前,万博老人曾经再三说到,冷姑娘所以到处强索各种稀世奇珍,是起于一种天真的误会,尽管这个误会已经惹起武林中的骚动,但是,将来解铃还需系铃人,少不得要冷姑娘去解决。虽然万博老人并没有说明是一种什么误会,但是,他约略说到,冷姑娘是个好姑娘,而琼林夫人更是一位善良的人。 他也像冷姑娘一样,站在那里,怔了良久,终于他惊觉到冷姑娘的创口,还没有敷上灵药,他赶忙低声笑道:“你瞧!我们尽说些无关要旨的话,把敷药也忘了。” 他轻轻地将冷姑娘的左肩头扳过来,先用身上撕下来的衣襟,沾着口液,轻轻擦去血迹,然后将灵药捻碎敷上,再用衣襟包扎起来。 他很快地将冷姑娘的伤口包扎好了以后,轻轻扶着姑娘的肩头说道:“好了!至多一两天,就可以痊愈了。” 他这样轻轻地扶着姑娘,而冷姑娘有意无意仿佛是娇慵无力地,轻轻倚靠在秦凌筠的手上。 这一刹那间,是非常微妙的一瞬,他们两个人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突然,不晓得从何处传来“咦”地一声,顿时将他们两个人都吓了一惊,心神一敛,随着这一声,向四周看去。 这一声“咦”的声音,就像是一个人忘情失声叫出来,又慌不迭地,用手掩住嘴一样。 秦凌筠和冷雪竹姑娘双双向四下注视,居然没有发觉人踪,两个人心里,都有些奇怪,暗自想道:“这是何人?居然来到附近,我们都没有发觉,这身功力不是等闲……” 两个人的心里,都有了戒备之意,就在这个时候,秦凌筠忽然听到身前不远一堆大石的后面,有低低的抽泣之声,他不禁大惊,立即停下脚步,向前面大声叱喝道:“什么人?” 他言犹未了,突然只见大石后面闪出一条人影,就如同一道绿色飞虹一样,冲天而起,拔起五六丈高,然后向前面疾射而去。 秦凌筠眼快,他立即分辨出,那人正是一个身材纤小的姑娘,可是那一身轻功,决不在秦凌筠和冷雪竹姑娘之下。 秦凌筠心里一震,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连忙展开身形,急迫过去,并且口中叫道:“前面那位武林同道,既上巫山,必有要事,何不停下身来,大家见见面?” 他这样一叫,前面正跑得风驰电掣的那条绿色人影,倏地一停,这时候,冷雪竹姑娘也赶了上来,紧挨着秦凌筠的身边。 那绿衣人影突然尖叫一声:“你们不要追我!再追我就不客气了!” 她一拧身,垫足腾身,临走之前,左手一扬,照准身边一堆大石,隔空就是一掌,顿时只见大石仿佛是一阵烟起,轰隆一声大震,那堆大石头被震得七分八裂,碎石四下飞溅,就如同下了一阵石雨。 秦凌筠只好将身形停下,望着那堆碎石发愣。 冷雪竹姑娘也站在那里,惊叹道:“怎么这一掌竟有这样厉害的劲道,你瞧!那石头仿佛是被火烧酥了的一样。” 秦凌筠口中也喃喃地说道:“奇怪!真是奇怪?怎么会是她啊!她又怎么这样掉头不理人?她哪里有这么高的功力?这真是奇怪啊!” 冷雪竹奇怪地问道:“你认识她么?” 秦凌筠点点头说道:“那样匆匆地一瞥,我仿佛是认识她的。” 冷雪竹又问道:“你认识她是谁?” 秦凌筠还没有说话,突然他侧耳听去,只听得远远地有人纵声作歌,歌声非常的悲怆而且有一股凄凉之意,而且听来听去,只有那几句重复地在唱着:“渔翁夜傍西岩宿,跷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敫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秦凌筠听到这歌声渐渐地近来,他忽然惊喜无限地跳起来说道:“是万博老人回来了!” 冷雪竹姑娘一听也惊喜地问道:“原来你也是前来拜谒万博老人的么?” 秦凌筠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他看到从前面断岩下面,上来一个人,那正是身躯瘦小的万博老人,他左手抱着一个人,右肩又扛了一个人,表情十分沉重地走上来。 秦凌筠一见立即飞奔过去,叫道:“老前辈!……” 万博老人抬头一看,连忙说道:“原来是你!你想必已经学成下山,现在来的正好,快接着他。” 他将左手挟抱的人交给秦凌筠,秦凌筠一见,不觉失声大叫:“恩师!……” 万博老人摇摇头说道:“秦老弟你别哭!你师父不妨事。” 这时候他忽然一抬头,看到冷雪竹姑娘,仿佛浑身一震,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要跌倒在地上,显然他力求镇静,稳下身形,问道:“你……你是……” 冷雪竹连忙说道:“我是冷雪竹……” 万博老人点头说道:“我知道你是冷姑娘,我是问你,是你恩师叫你来的么?” 冷雪竹说道:“晚辈不是奉恩师之命前来的!” 万博老人啊了一声,他显然有些失望之意。冷雪竹立即接着说道:“晚辈是奉朱姨之命,前来巫山,恩师也知道这件事。朱姨说,我来到巫山,见万博老前辈,你就知道晚辈的来意。” 万博老人点点头,脸上的颜色才逐渐地舒展开,但是,他顷刻之间,又紧锁上双眉,望着姑娘的左肩,忽又转过头去,对秦凌筠说道:“怎么?你们方才动过手么?” 秦凌筠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冷雪竹抢先说道:“不是的,我们倒没有动手,我的左肩是方才被人用暗器打伤的,真多亏了他……” 她说到这个“他”,迟疑了一下,不知道用什么称呼才妥当。 万博老人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他只是紧锁着眉头,追问道:“是什么样的人?居然敢在巫山十二峰上行凶?你是伤在什么暗器之上?” 秦凌筠这时候从身上取出方才那两根小金蛇,刚刚拿出来,还没有说话,万博老人惊得“啊”了一声,人几乎要跳起来,他手指着那两条金蛇说道:“是‘金蛇飞矢’伤了冷姑娘么?秦老弟!你是怎样急救冷姑娘的?” 秦凌筠也顾不得冷雪竹在一旁连使眼色,他坦白地说道:“晚辈情急无奈,只有自行闭住食道,用嘴吮去创口的毒液,敷上金创灵药,不知道这样做对与不对!” 冷雪竹红着脸说道:“我现在手臂运用如常,已经和以前没有异样,真多亏秦兄冒险相救,否则,晚辈恐怕早已经死在巫山之上,等不到老前辈回来了。” 万博老人此时脸上颜色大变,长叹一口气,沉重万分地说道:“你们都错了!” 此话一出,秦凌筠和冷雪竹都吓了一大跳,睁大着眼睛,愣然地说道:“什么?我们都错……错在哪里?” 万博老人摇头不答,只是叫他们跟随着,向他住的地方走去。一路上秦凌筠和冷雪竹心里都怀着鬼胎,也不知道究竟毛病出在什么地方? 来到万博老人的住处,秦凌筠小心谨慎地将雪峰樵隐放置在榻上,只见万博老人将怀中抱的人,也放在榻上,揭开脸上蒙的衣服,露出一张乌紫的脸,秦凌筠吓得大叫出声:“这……这不是蔡师伯么?他老人家怎么会变成这等模样?” 看江上渔翁蔡一伍的形象,分明已经是气绝多时,怪不得万博老人方才是那样悲怆地唱着那首诗,原来是哀悼他这位渔人知己。 秦凌筠此刻禁不住眼泪滚滚而流,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而且他的心里更增加了对恩师的担忧。 万博老人招呼他们两人坐下,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什么事都是定数,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岂是人力所能挽回?” 秦凌筠急忙问道:“请问老前辈!我恩师和蔡师伯他们……” 万博老人说道:“我们原来约好的,如果九月九日你没有回到银龙堡,我请他们两位到巴山之麓相会。他们是如期而来,我却正好自龙门山回来稍晚一步,彼此错过一顿饭的光景,他们二位遇上了一位莫名其妙的怪人,结果一轻一重,双双负伤。” 秦凌筠瞠目以对,半天想不出道理来,他知道恩师和蔡一伍师伯,武功极为深厚,除了上次万博老人所说的三个半高人,武功难有敌手,但是,如今三个半高人,或隐或死,俱已退出武林,还有何人能将他们打成这种模样? 还是冷雪竹在一旁忍不住问道:“是什么人能有这样的功力?” 万博老人说道:“黄山白云谷炼气士司马蓝。” 这是一个从没有听过的名字,却想不到武功会有这样的高。 万博老人接着说道:“司马蓝是个不谙世故的人,倒也说不上好与坏,因为憋了一肚子气,人走上偏激,正巧这时候与老樵老渔相遇,一个话不投机,司马蓝遽然一举手,将他们两个都击倒了,我要是再迟来一步,事情就糟了!” 秦凌筠说道:“是老前辈将他打跑了么?” 万博老人摇头说道:“你师父和老渔都是当今一流高手,尚且不敌,老朽又何济于事?我只不过知道他的症结所在,指出他的无理之处,他一愣之下,就这样掉头而去。” 秦凌筠急道:“我恩师和蔡师伯所受的伤势,究竟如何?你老人家能够施以援手么?” 万博老人叹道:“老弟,我若不能救他们,又何必如此辛辛苦苦从巴山将他们携回到此地?不过……” 他话说到此地,又转过头去,向冷雪竹点点头,黯然地说道:“如此一来,姑娘!只怕你要白跑一趟了!” 冷雪竹怔怔地望着万博老人,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万博老人说道:“多少年来,我一直为你师父寻找千年参王、万载灵芝、朱颜果、黑发浆,这四样东西,好不容易找到了三样,而且,更难得的在不久以前,我又找到了你师父的住处,只要找到万载灵芝草,就可以了却你师父的一桩心愿。” 冷雪竹几乎要跳起来说道:“原来朱姨要我来找你老人家,原来她也知道这件事,怪不得师尊对我这次下山,没有阻拦的意思,原来她是有默许的意思在里面。” 万博老人说道:“可是现在情形不同了,姑娘!你看!” 他指着榻上躺着的一对老友,感慨地说道:“我这两位老友,因为中了炼气士司马蓝的九转丹成的罡气所伤,除了‘千年参王’可以挽救一命之外,别无生途!姑娘!你看这件事应该怎么办?” 冷雪竹姑娘浑身一震之余,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秦凌筠这时候他已经约略地明了到万博老人与琼林夫人的不同寻常的关系,他心里的焦急,真是无可言喻,非常明显的事,千年参王罕见的珍品,如果今天为救渔樵二老,则无法满足琼林夫人的需要,也就无法了却万博老人与冷雪竹的心愿,换句话说,如果千年参王留与琼林夫人,今天的渔樵二老就无法挽救生命了。 秦凌筠虽然急得快要流出眼泪来,但是,他不敢多说一句话,因为亲疏有别,他有什么理由敢为冷雪竹姑娘置一词? 时间慢慢地过去,秦凌筠在那里如坐针毡,浑身直冒冷汗,他感觉到时间竟是过得那么慢,也不过是短短的一阵思考,竟使他有度日如年一般的难挨。 突然,冷雪竹姑娘抬起头来,脸上挂的满是泪痕,她颤抖着嘴唇,低低地说道:“请老前辈将这‘千年参王’,用来救这两位前辈的伤势。” 秦凌筠忍不住一双眼泪跌落下来,他脱口惊呼了一声。 万博老人却是十分平静地说道:“姑娘!这‘千年参王’十分难得,老朽寻找了数十年,仅得此一根,如果……” 冷雪竹擦去眼泪,很决然地说道:“老前辈!我很明白你的意思,如果你要问我,就是这个意见。我关心我师尊,但是我很明白‘爱人以德’的道理,如果你这样做,我师尊一定也会为之欣然!” 万博老人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孩子!你不愧是琼如的门人。你随她十数年,已经深受到她那种气质的陶冶,孩子,你是对的!” 秦凌筠这时候几乎到了忘我之境,他激动地向冷雪竹姑娘拱手说道:“冷姑娘!真要谢谢你!” 冷雪竹说道:“我只不过说明我自己心里的想法罢了,有什么可谢的?如果要说谢,你那样冒着生命危险,为我吮毒,我该如何来谢你呢?” 她说到此处,忽然想起方才来的时候,万博老人所说的“你们都错了”那句话,不知道究竟何指? 她刚刚一转过头去,万博老人点头说道:“孩子!我知道你要问的是什么,方才我说你们错了,并不是说你们做错了事,而是说你们都看错了东西,你们都太过于轻估‘金蛇飞矢’的毒性,如今,你和秦老弟都已经身中剧毒,顶多还有半个月好活,半个月之后,便要毒发身亡。” 这真是一个晴天霹雳,月夜焦雷,但是,话出自万博老人的口,他们自然不能不信,但是,他们心里究竟都还有一份疑问:“为什么现在我们没有一点中毒的模样呢?” 万博老人随手拿起那两条金色小蛇,指着说道:“记得我曾经和老弟说过,当年武林之中,有三个半人,其中有一个名叫金臂丐,他不仅武功奇特,他的兵器更是奇特,用的是一条金色的蛇鞭,中藏剧毒,另外还有一十三根‘金蛇飞矢’,中到人身上,除了他的解药,别无生路。” 秦凌筠和冷雪竹都听怔了,冷雪竹不觉挥动一下手臂,她实在感觉不出有什么异样,她忍不住说道:“可是我……” 她话还没有说完,秦凌筠立即抢着说道:“老前辈学识渊博,见多识广,所说当然俱是真情。记得当初老前辈说过,假借银叉令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获得金臂丐传授武功的人,如今这个人已经发现,而晚辈却不幸中毒不治,岂不是令人抱憾终身。” 万博老人说道:“秦老弟!冷姑娘!你们休要着急,事情虽然很危险,倒不是十分绝望,现在还有一线生机,但看你们的运气如何?如果这一线生机得到成功,你们这次中毒,未尝不是因祸得福,因为你从此获知仇人的下落,岂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么?” 秦凌筠点头说道:“如果这次晚辈能够活命,这次中毒倒是天意,让我知道仇人的下落。现在晚辈但求老前辈所说的这一线希望能够实现,哪怕是只能让我活一两个月,我就利用这一两个月的时光,专程找红柳湖,只要能报得亲仇,虽死何恨?” 万博老人闻言惊道:“什么?红柳湖?你怎么知道红柳湖?” 秦凌筠说道:“就是方才那位发出‘金蛇飞矢’的人,他所说的!他说如果要活命,就去到红柳湖找他。” 万博老人脸色非常凝重,沉吟了半晌,才缓缓地说道:“这件事就十分奇怪了!据老朽所知道的,只有广西边境,有一个湖,四周遍植垂柳,每当秋冬之交,柳叶落尽,枝条尽成红色,所以才有红柳之称,老朽正是叫你们前往红柳湖,因为在红柳湖心,有一个方圆只有两丈的小岛,岛上长有一棵怪树,结一种香果,可以解天下奇毒……” 冷雪竹在一旁插嘴说道:“会不会有另一处叫红柳湖的地方?” 万博老人摇摇头说道:“断无此理,老朽不敢说熟知天下地理,大凡这种特别名称的地方,我一定都还知道得很详细。” 秦凌筠接着说道:“如此说来,这位金臂丐的传人,一定就住在红柳湖。” 万博老人顿足说道:“如果是这样,那就没什么奇怪的了。就是因为住在红柳湖湖心岛上的,是一位怪人,算他的年龄,也应该有七八十岁,他是一个又瞎又残废的人,终年不出红柳湖一步,他怎么会是金臂丐的传人?” 秦凌筠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不管这其中有否内情,且赶到红柳湖去,自有分晓。” 万博老人点头说道:“事情既然有了这种奇怪的情形,本来是应该先将底细弄清楚,才可以前去,但是,时间不允许我们详加思考,此去广西,何止是千山万水?所以老朽方才说,只有一线希望……” 冷雪竹抢着说道:“赶路的事情,倒不要紧,我有很快的脚力。” 她仰起头来一声尖啸,清越悠长,直薄云霄。她啸声刚刚一落,只见半空中一点黑影,宛如流星下坠,飞快地落将下来,临到头上不远,忽然“蓬”地一声震动,那只大青鸟展开两双车轮大翅,在上面盘旋着,不肯降落下来。 万博老人笑道:“姑娘!你叫它下来吧!它在天山吃了老朽一点小亏,现在还心存畏惧,不敢下来呢!” 那大青鸟仿佛能听得懂人言,它唧唧啾啾地叫着,一个盘旋,终于落到姑娘身侧,站在那里几乎有一人多高,十分神骏! 万博老人说道:“乘鸟前往,时间是没有问题了,不过,那位红柳湖湖心岛的怪人,十分怪癖,而且武功十分高强,他是抱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主张,但是,那棵香果树,是他得以生活的食物,所以,要想得到香果,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秦凌筠说道:“如果不能讨取,少不得只有巧取豪夺了。” 万博老人说道:“万一那位金臂丐的传人也在红柳湖相候,又该如何?” 冷雪竹说道:“那正好决一死斗。” 万博老人叹了一口气说道:“事实也只有这样了!不过有很多事情,不能以常理来衡量,有道是:吉人自有天相,可是老朽因为两位老友身负重伤,不克抽身前去相陪,但愿你们两位此去功德圆满,老朽和我这两位老友,在此静候佳音。” 秦凌筠此时忽然跪在地上,叩头行礼说道:“晚辈恩师负伤,理应在此侍候,但是因为……” 万博老人摇手说道:“此刻情形不同,你又何必如此拘泥?去吧!早去早回,才是道理。” 秦凌筠这才站起身,当他一转面的时候,他又怔住了。 只见冷雪竹姑娘已经跨在大青鸟的背上,正等待着他去同骑。 青鸟本来就不够大,如今要骑上两个人,势必要紧紧地拥在一起。武林儿女虽然落落大方,但是男女有别,所以秦凌筠当时倒是趑趄不前,不知如何才好。 倒是冷雪竹姑娘点点头说道:“事情紧急,秦兄又何必有世俗之见?请吧!” 秦凌筠被冷雪竹姑娘如此一说,越发地胀得满脸通红,自然只好跨上青鸟的背,霎时间身子一轻,那青鸟已经展开双翅,直薄晴空。 秦凌筠哪里有过这种经验?他向下面看时,只见岗峦起伏,都在脚下,连那滚滚东流的三峡之险,也只是像一根弯弯曲曲的带子一样,看得秦凌筠真有不少惧怕之意。 他心里想道:“万一大青山鸟一个不小心跌了下去,那才真是准死无活呢!” 后来他发觉大青鸟飞得非常之稳,他又将这惧怕的心理,渐渐地淡忘,反倒利用这个机会,纵目千里,不觉心怀为之一畅,他才体会到御风而飞的乐趣。 正是他在鸟背上目不暇给的时候,忽然,发觉到坐在前面的冷雪竹姑娘,细细地一声长叹,虽然看不到她的面目,但是,仿佛是在凄然下泪,有无限的黯然之意。 秦凌筠虽然尽量与冷雪竹姑娘保持有一点距离,但是,一个鸟背上,能有多大地方让他保持距离?所以,彼此还是微微地相触,气息相闻。这时候一见姑娘有凄然落泪之意,秦凌筠不觉一怔,连忙轻轻地叫了一声:“冷姑娘!” 冷雪竹姑娘抬起头来停了一会,平静地说道:“你要小心坐!不要翻身跌下去!” 秦凌筠说了一句“谢谢姑娘的关心”之后,他又接着说道:“姑娘有什么烦恼?可以说与我听听么?” 冷雪竹姑娘没有说话,秦凌筠微有不安之意,侧着身子向前问道:“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在无意之中开罪姑娘,以致引起姑娘心中有不快之意?” 他这样侧着身子,向前说话,坐的姿式也就随着歪了。 冷雪竹姑娘刚刚说得一声:“你要小心些……” 突然一阵大风从侧面吹来,大青鸟翅膀微微一侧,秦凌筠一个坐不稳,人向下一滑,一个翻身,掉了下去。 冷雪竹姑娘大吃一惊,反手一把正好抓住秦凌筠的右脚,她大叫道:“快使‘梯云纵’的功夫!快!” 秦凌筠这一下可真吓得满身冷汗,哪里还敢稍有怠慢,赶紧一提神功,轻飘飘地一翻,又坐到大青鸟的背上来。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说道:“多谢姑娘!我真是两世为人了!” 冷雪竹姑娘嗔道:“还要说话?还不赶快抱住我的腰!”姑娘说到此处,自己也不觉双颊飞红,好在她脸朝前面,坐在后面的秦凌筠看不到。 她顿了一下,又说道:“你没有骑惯,不像我是惯了的。” 秦凌筠也不敢多说话,他实在也不敢抱住姑娘的腰,只有伸手将姑娘的衣带,紧紧地拉在手里,不敢松手,怕的是重蹈覆辙。 过了一会,冷姑娘又说道:“你不要一个人瞎在心里乱猜!你有什么得罪我的地方?你忘了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秦凌筠不安地叫道:“冷姑娘!” 冷雪竹说道:“我说的是老实话!因为方才你和万博老人说到,这次中毒,使你因祸得福,知道了多年寻找不到的仇人,这次如果我们可以得到香果,你就可以快意恩仇了,因此使我想起我自己的一身血仇。” 秦凌筠啊了一声,惊问道:“姑娘你有什么一身血仇?” 冷雪竹说道:“我在小时候,母亲被人杀害了,我是朱姨救我出来,后来遇到师尊,收留我十数年一直到现在。” 她说到此处,又不禁泪珠滚滚,哽咽不能成声。 秦凌筠在后面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此说来,我们倒是同为可怜人了,自己的父母被人杀害,到如今连仇人都不知道是谁……咦!冷姑娘!你难道也不知道仇人是谁么?” 冷雪竹摇摇头说道:“我朱姨也只知道一点线索,但是,她连这点线索也不肯告诉我,她说怕我知道之后,打草惊蛇,反而误事。” 秦凌筠说道:“她打算在什么时候才告诉你呢?” 冷雪竹说道:“朱姨说等到我武功到了相当火候,她再叫我去找一个人,找到这个人之后,再一同去报仇,因为这个人可能会晓得仇人的下落。” 秦凌筠说道:“姑娘现在的武功,已经深得令师所传,不知道朱姨这次可曾告诉你,所要寻找的人是什么人?” 冷雪竹说道:“我朱姨这次也的确叫我趁这个机会,到处去寻找……咦!你看!”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她又指着下面惊叫起来。 秦凌筠也赶紧随着她所指的方向看下去,只见脚下一片水光,好大的一个湖,平静得就如同一面镜子一样,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出波光。 光从青鸟背上看下去,这湖至少也有数十里周围,沿着湖岸,但见一片暗红,映着湖光,分得十分清楚。 靠湖的南面,有一片房屋,鳞次栉比,大约有百余间,这房屋是从岸上一直伸到湖里,就仿佛是建在湖里一样。 再向前面看去,只见湖心有小小的一点,那上面有一棵树,也有一间小房屋。 秦凌筠兴奋地说道:“照这一切情形看来,分明就是红柳湖的模样嘛?” 冷雪竹说道:“可不是!你看这沿湖的垂柳,正是一片红色,湖心有一个小小的湖心岛,一切看去都没错,正是我们所要找的红柳湖。” 秦凌筠又迟疑了一下,说道:“可是……我们从巫山启程,到现在也不过才半日光景,阳光才不过刚刚偏西……这巫山到广西,何止千里路程?……” 冷雪竹笑着打断他的话说道:“你难道忘了‘翅底风雷,转瞬千里’这句话么?” 秦凌筠说道:“那是传说中的大鹏金翅鸟,而且,我们从来也没有真正看过大鹏金翅鸟是什么样子。再说,所谓‘翅底风雷,转瞬千里’,那也只是夸张的说法罢了。” 冷雪竹姑娘笑道:“你真是个食古不化的人,我师尊这只大青鸟,真不下于大鹏金翅鸟,你再看看下面。” 秦凌筠果然再朝下面看去,他不禁叫起来,因为就在这样谈了几句话的时候,已经将那个数十里大的湖,抛到身后很远了。 他不觉点头说道:“我这才知道什么是‘翅底风雷’了。” 冷雪竹笑了一笑,她便俯着身子,对大青鸟低低地说了两句话,那大青鸟立即掉转回头,又向那个大湖飞去,看准了湖的北边,是一片草地没有人烟,大青鸟突然以陨星落石的速度,向下急落,吓得秦凌筠抓紧了冷姑娘的衣裙,不敢稍松一下。 临到地面,大青鸟突然又一伸双翅,顿时又成了缓缓之势,落到地上。 秦凌筠下得地来,刚刚笑着说道:“朝游北海暮苍梧,我今天真正领略到了神仙的乐趣了……” 话未说完,冷雪竹突然轻轻地咦了一声,秦凌筠立即敛神听去,听有脚步的声音,朝这边走过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飘身而起,落到一棵柳树上面,贴在柳枝上一动不动。 那只大青鸟灵敏无比,就如同是一条灵蛇一样,擦着地皮远处一溜,顷刻溜得踪迹毫无。 过了片刻功夫,只见四个人头上顶着一个小舟,直朝这边走来。 秦凌筠和冷雪竹屏住呼吸,凝神静听,这湖边的柳树,虽然都落光了树叶,但是,枝条太密,而且枝干很高,这四个人做梦也想不到大树上居然藏着有人,所以,他们毫无顾忌地顶着小舟,边走边谈。 这只小舟,虽然说是小舟,长也有一丈二三,宽有三四尺,份量很是不轻,但是这四个人顶在头上倒是若无其事,步履轻松地走着,照这四个人如此“落步沉稳,神情轻松”的情形看来,武功都很不弱。 其中有一个人说道:“我真不懂,为什么总当家的偏偏要我们绕到这边来,冤枉跑这样几十里路,从庄上启程,岂不是照样可以前往湖心岛么?” 另一个骂道:“亏你在红柳湖也待了这么久,连这点事都弄不清楚,过去哪年到湖心山,不是绕道从这边下湖的?总当家的跟那老瞎鬼有约,只能从正面来,如果要从他后面去,不但不给香果,而且还要不客气。” 又一个说道:“他不客气又该怎样?凭他一个瞎老头,留他活在湖心山,已经是我们总当家的宽宏大量,搁着我,早就将他抛到湖里去喂王八。” 接着又有一个问道:“说的也是奇怪!我们总当家的为什么独独对这个瞎老头那么客气。说老实话,咱们住在红柳湖,这湖上的一切,还不都是属于我们的,我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为什么每年到了收香果的时候,还要拿东西向瞎老头掉换?” 原先那人哼了一哼说道:“看来你们三个人都是大糊涂蛋!亏你们还在红柳湖混了这么久,我们总当家的要是能整得了他,还等到你们来说?” 另一个人笑道:“我倒不相信,这么一个瞎老头,能有多大能耐,居然连我们总当家的都对付不了他。” 那个人说道:“你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咱们总当家的一身功力,真可以说是天下无敌,别的不说,单说那七条‘金蛇飞矢’,谁能接得下来?不过咱们总当家对这位瞎老头客气,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也有人说,总当家的怕他将这棵香果树弄坏了,所以才对他容忍三分,你们也该知道,咱总当家的所有的毒器,都没有解药,他的解药就是这棵树上结的香果,万一香果树弄死了,咱们总当家的所有毒器,也就不敢使用了。” 接着有一个人说道:“王大哥!你方才还说人们糊涂,你自己才真的糊涂呢!这种事也能乱说,要是让总当家的听到了,你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那人笑着说道:“小兔崽子!咱们在这里说说罢了,谁还能去讨好邀功,向总当家的说去不成?况且总当家的这几天不在庄上,你们三个谁敢说出来咱们今天闲聊天的话,我王大要是饶了你们,那才算你们命大!” 另一个人接着笑道:“怎么王大哥经不得两句话,就急起来了,我们几个哥儿们说着玩的,还有谁敢没事多嘴,胡言乱语地说个一言半语的!” 那人笑道:“我也是说呢,还有谁敢说话……” 他言犹未了,只听得半空中有人接着说道:“我敢说!你敢将我怎样?” 随着红柳枝中人影一闪,轻飘飘地落下来一个人,当头站住,拦住去路。 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使得这四个人当时都吓了一大跳,一齐将脚步收住,站在那里向前打量,只见前面站的是一位年轻英俊,看上去也不过只有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一身青衫,迎风飘拂,真好比是玉树临风。 这四个人一看清楚了对面只是这么一个年轻人,把方才那一阵惊吓,又搁到一边。 当时四个人将头顶上的小舟,放到地上,便有一个人走过去,叉着腰瞪着眼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年轻人微微笑道:“在下秦凌筠。” 那人又冷冷地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秦凌筠笑道:“这里是大名鼎鼎的红柳湖,我为何不知道?” 那人一双鹰眼闪着阴狠的光芒,点点头说道:“很好!你既然知道是红柳湖,你这样冒昧而来,拦住我们的去路,难道就不知道后果么?” 秦凌筠摇头故作不解之状说道:“红柳湖又不是皇城禁地,为什么不能来?你们又不是龙车风辇,也不过是顶着小舟罢了,又为什么不能拦住?我倒想不出会有什么不良的后果。” 那人突然大吼一声:“你不知道,就让我王大爷告诉你!” 话出人起,就如同一只出柙的猛虎一样,直冲向秦凌筠,双手并举,向前猛推。 秦凌筠站在那里仿佛是无法躲闪一样,眼见得这人的一双手掌,已经印到他的前胸,只听得他哎呀一声,接着一声轻咳,就像是被这一掌打得断气了一样,接着就听到“咕咚”一阵大震,就像倒了半堵墙一样,那个人竟被撞得滚开数丈,接连“克嚓”、“克嚓”,撞断两三棵大柳树,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样,动也不能动。 再看秦凌筠站在那里,笑容可掬,若无其事。 这三个人这一下都愣住了,知道碰上了高人,自己这两下,挡不起别人一根小指头,方才王大哥就是个好例子,别人连小指头都没有伸,他那里已经倒在地上不能动。 三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才好,傻着眼,身上尽出冷汗。 秦凌筠含着微笑站在那里,没有上前的意思,倒是很和气地说道:“我来不是找你们打架的,只是想向你们借一件东西,问几句话,这位王朋友自己找麻烦,自找苦吃,与我无涉。” 这三个当中也有一个胆大一些的拱手说道:“尊驾是武林高人,自然不屑与我们这种手下人找晦气,尊驾有何事相询,我们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尊驾要什么东西,除了我们这六阳之首,其余的都可以任凭尊意拿取。” 秦凌筠点点头,脸色突然一沉,说道:“如此甚好,彼此不伤和气!其实我这几个问题,都是轻而易举可以回答,不过各位一定要秉诚相见才是!” 那人拱手说道:“尊驾尽管放心,我们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这点眼色还能看得出来。” 秦凌筠说道:“你们总当家的姓甚名谁?惯使一种什么兵刃?” 那人说道:“我们总当家的过去人称千……” 他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得躺在地上的王大咬牙说道:“你们忘了红柳湖的规律,你说了以后,你以为你能活得了命?” 秦凌筠正准备叱喝他,突然,只见对面那三个人都用双手捧着心,满脸痛苦不堪,顷刻之间,口鼻流血不止,三个人先后倒在地上,顿时死去。 秦凌筠正感到惊诧,忽然听到冷雪竹半空中一声娇叱,那王大刚刚挣扎起半身,又翻身倒下去,胸口一个血窟窿,死于非命。 秦凌筠转身来叫道:“冷姑娘!” 冷雪竹盈盈地走过来说道:“这个王大真坏,他不知道用什么毒药,竟将那些同伴毒死,杀了灭口,使他们不能泄漏消息,后来他竟还准备对你下手。” 秦凌筠谢道:“多谢姑娘的相救,因为我太注意对面那三个人所供给的消息了,疏忽了躺在地上的王大,险些中了他的毒物。” 冷雪竹微微地一笑道:“你这人愈来愈客气,好不迂腐!” 姑娘这样娇嗔巧笑,真是美绝人寰,秦凌筠愈发地胀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冷雪竹笑道:“瞧你方才口角生风,谈笑自如,怎么一跟我说话,就说不上来了?” 这样一说,把个秦凌筠的脸,越发地说红了。 冷雪竹这才收住笑容,说道:“走吧!我们还是先到湖心山去取香果,然后再到红柳湖那边,探看一下他们庄内的情形,你看可好。” 秦凌筠得到一个转圜的机会,哪里还有不好的道理?他连忙应声跑过去,将那只小舟,推到湖里,他纵身而上,取出里面的桨,刚刚稳住小舟,冷雪竹也飘身落将下来。 这时候,他们才发觉到这小舟当中,放着几十只熏鸡烤鸭,摆了十坛酒,另外还包扎着烘干的豚腿,将小小的舟舱,放得满满的。 秦凌筠说道:“看这样子,这位红柳湖主人是每年都要派人送这些东西,和那位湖心山瞎眼老前辈换取香果。” 冷雪竹忽然说道:“你觉得方才他们四个人在说话当中,有些奇怪的地方么?譬如说,他们那位当家的既然使的是无比剧毒的毒器,为何自己也没有解药?而又偏偏单靠湖心山的香果,如果有一天湖心山上的香果枯死了,他那含有剧毒的兵刃,岂不是不能使用?天下竟有这等事情么?” 秦凌筠轻轻荡开手中的桨,微微皱着眉头说道:“依照方才他们说到‘金蛇飞矢’,已经证明这位红柳湖的主人,就是在巫山十二峰之上,用‘金蛇飞矢’打我们的那个中年人,也正是万博老人所说的,他是金臂丐的传人,问题就奇怪在这里,既然他是得到金臂丐的传授,得到金臂丐的独门兵刃,为什么得不到金臂丐传给解药?” 冷雪竹又接着说道:“记得万博老人明明说到,金臂丐一共有一十三支‘金蛇飞矢’,为什么方才那些人又说他们当家的七条‘金蛇飞矢’,那么其他六条又到哪里去了呢?这岂不是也是疑问么?” 秦凌筠称赞着说道:“冷姑娘真是心细如发,果然,这的确是一个很大的疑问。” 冷雪竹笑着说道:“这些疑问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这次去取香果,会不会有困难,如果香果取不到,你我的性命都难保,还管他有什么疑问之处。” 秦凌筠用力划了一下,让小舟在湖上平稳地滑行着,他望着冷雪竹说道:“万博老人曾经告诉过我们,住在这湖心山的怪人,人怪武功又高,少时我们还是要多多留神。” 他说到此处,自己又笑了一笑说道:“所幸我们是乘的大青鸟飞来的,翅底风雷,转瞬千里,那金臂丐的传人,即使他会回来,也比不了我们这样快,要不然他也赶回来了,万一在湖心山,两面受敌,事情就不好办了。” 冷雪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问道:“待一会我们到达湖心山的时候,应该以什么身份和那位瞎老人相会呢?” 秦凌筠沉吟了一会说道:“要是冒认红柳湖的来人,说不定可以顺利一些,骗他一些香果,彼此两不相犯,不过,这种骗人的勾当,我们不便去做,这位瞎老人即使他是怪得不可理喻,不接受我们的请求,咱们宁可豪取,也不能骗他!” 冷雪竹点点头说道:“很对!我很赞同你的意见。宁向直中取,莫向曲中求,万一……” 她刚刚说到“万一”两个字,突然间觉得小舟一颤,彷佛是有东西撞到了船底。 秦凌筠心里一动,向冷姑娘说道:“冷姑娘!我们恐怕已经进入湖心山那位瞎老人的势力范围了。” 冷雪竹向前看去,距离湖心山至少也还在二三十丈开外。 因为这湖心山,虽然说是位于湖心,事实上是靠近北边,与南边那些房屋距离得甚远,至少也在二十丈左右,秦凌筠从南边下船,几经挥动木桨,身轻力大,去得甚快。 冷雪竹望了一会,又俯视着水里,一点也看不到有什么东西,她摇摇头说道:“那位瞎老人凭什么能在二十多丈以外,就控制住我们的船?” 秦凌筠也注视着水里,说道:“方才小舟明明震动了一下,决不是没有原因的,我们多小心才是。” 他立即将一双木桨,竖了起来,让小舟慢慢地停了下来,飘在湖面上,忽然,小舟不划自动,向湖心山移去,而且,移动的速度,愈来愈快,简直就是破浪而行,在这平静的红柳湖面上,划起一条深深的水槽。 冷雪竹是在冰天雪地里长大的,哪里见过这种情形,当时就慌了手脚,不知道如何是好。 秦凌筠也是不谙水性的人,但是他到底比较沉着一些,他安慰着冷姑娘说道:“这一定是湖心山那位瞎老人的手段,他是用来对付侵犯湖心山的人,我们不是他的敌人,他用不着这样对付我们,只要我们说明身份,一定可以化敌为友,不过……” 他望着这只去势如矢的小舟,忽然又沉重地说道:“冷姑娘!我们谨防万一,我们还是小心一些为是。你注意着前面,我来看看这小舟下面,到底是什么弄鬼。” 冷姑娘呛啷一声,拔出身边的古剑,稳立在前面。 秦凌筠突然提足自己十成神功,将龙门居士传授的“剑丸”,取一粒在手中,突然间一声大喝,意动功行,功到剑发,那枚剑丸脱手而出,彷佛是一道白色的光芒,从小舟之旁,猝然入水,只此一瞬之间,接着又是白光一闪,从小舟的另一边,穿波而出,落到秦凌筠的手中。 说也奇怪,秦凌筠的“剑丸”如此在小舟底下走一趟之后,这只小舟,如同是泄了气的球一样,顿时缓慢下来。 秦凌筠收起“剑丸”,慌忙拿起双桨,落水力扳,将小舟停了下来,他喘了一口气说道:“真是奇怪,船底竟无缘无故被钩子钩住,被人家拉着走,怪不得走得那么快!” 冷雪竹没有等他说完,就抢着低声说道:“秦兄!你看对面。” 秦凌筠当时只顾得设法把小舟停住,倒没有注意到其他,这时候一听冷姑娘如此一说,他这才发现,原来方才那一阵拖曳,现在距离湖心山,也不过只有七八丈远。 七八丈远的距离,将湖心山看得清清楚楚,点滴无遗,尤其湖心山只有几丈方圆,自然是一览无遗。 在这几丈方圆、超出湖面五六尺高的小土墩上,偏偏挤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在沿着土墩的四周,架设着许多大车辘,上面卷放着许多又细又黑的线绳,在大车辘的下面,彷佛是倒插着的一排竹筒,斜斜地对着四周,再向后去,只见满地蠕蠕乱动,就像许多蛆虫一样,在那里翻动,仔细一看,原来都是黑扑扑的小蛇。 在小土墩当中,长了一棵树,约有碗口粗细,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净了,但是,满树挂着的都是猩红点点,煞是好看。 在这棵树下面,一间小小的房屋,也看不出是什么盖成的,但是年深月久,那一份帔败的样子,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小屋的门,此时是半掩着的,远远望去,里面黑洞洞地,一点也看不到什么。 冷雪竹姑娘首先对于那些蛇,吓得几乎要叫起来,就是秦凌筠虽然不怕,身上也止不住发麻。 他低低地对冷雪竹说道:“怪不得万博老人说这位瞎老人是古怪少见的,看这样子,的确是怪得很!你看!那棵树上大概就是香果了,我们只要各得一颗,就可以清除内毒,但是,到底应该怎么样才能得到呢?” 冷姑娘摇着头说道:“天啦!我宁和十个人拼个你死我活,我也不愿意到那个湖心山上去,你看那些蛇,毒还是小事,那样子多可怕!那味道多恶心!” 说到恶心,果然有一阵风吹过来,那种腥臭之味,真是令人作呕,冷姑娘掩着鼻子暗暗叫苦,忽然,只见那小屋虚掩的门,呀然而开,从里面传出来一种粗哑低沉的声音问道:“你们既然不是红柳湖主派来的人,到底是什么人?到这里来为了何事?” 冷雪竹低声奇怪地问道:“他怎么知道我们不是红柳湖主派来的人?” 秦凌筠轻轻地扯子冷姑娘一下,低声说道:“你瞧!” 只见从那间小屋子里,缓缓地出来一辆四轮车,车上的人,用手自己转动着,出了大门两三尺的地方,便停了下来,车上端坐了一位老人,白发似雪,脸微微地仰向天,一双眼睛瘪成两个深洞,颔下疏疏落落几十根胡须,身上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宽衣,遮盖住下半身看不清楚,一双苍白细长的手,扶着左右的两个车轮。 这位瞎老人出来之后,停了一会,又厉声问道:“你们怎么不说话?” 秦凌筠连忙说道:“晚辈秦凌筠冷雪竹二人,远从川中赶到此地,为了请求老前辈赐两颗香果。” 那瞎老人哼了一声说道:“你就是秦凌筠了,还有那位冷雪竹呢?为什么不说话?” 冷雪竹对秦凌筠望了一眼,连忙说道:“晚辈冷雪竹特来拜见老前辈!” 那瞎老人也哼了一声,仰着头说道:“听你们说话声音,都不过十几岁,可是,听你们的中气,分明已是深入内堂重奥的人,小小年纪能有这份成就,倒也很难得!” 秦凌筠和冷雪竹都同时一惊,凭方才那一句话,就能听出年龄大小和武功深浅,这是一种什么功夫? 那瞎老人似乎不像万博老人所说的那样怪,倒是很和气地问道:“这香果吃了之后,有毒除毒,无毒反而会中毒的!你们中了什么毒?难道没有解药么?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到老夫这里来,如果老夫不给,岂不是徒然耽误时间,反而碍事么?” 冷雪竹一见这瞎老人说话很和气,便很快点头答道:“说是因为没有其他解药,所以才千里迢迢来要香果。” 那瞎老人冷冷地哼了一声,接着笑了一笑说道:“看样子你们是抱着志在必得之心而来的,到底是中了什么毒?” 秦凌筠说道:“中的是‘金蛇飞矢’……” 那瞎老人突然暴喝一声:“你说谎!可恶!” 他这一声“可恶”刚一出口,只见他一转车轮,不知怎地一挥手,突然从小土墩四周那些竹筒当中,喷出一阵银色水箭。 这些水箭来势极疾,而且分散得极广,将七八丈外的小舟,正好包括在内。 冷雪竹姑娘一见,一声娇叱,娇躯一拧而起,就在离开小舟三四尺高的半空中,长剑顿时挥洒出满天银花剑影,一口真气未泄,使完一招十分精彩的“落英缤纷”,将小舟当头数丈之内的水箭,震飞得无影无踪,姑娘轻悄悄地落在舟上。 秦凌筠知道这些喷出的水箭,必然都是奇毒无比,连忙喝道:“晚辈句句真话,何谓说谎?老前辈如此动辄就要伤人,岂能令人心服?” 那瞎老人彷佛没有听到秦凌筠的话,只是微侧着头,口中喃喃,念念有词,突然说道:“剑风零碎,却又有条不紊,远看银花万朵,近若大雨倾盆,难怪老夫水箭不能沾身,原来你使的是飞侠女琼如当年最得意的一招‘落英缤纷’!你是飞侠女的什么人?” 冷雪竹大惊失色,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位瞎老凭着耳力,居然将这一招“落英缤纷”听出来路,她怔住了。 秦凌筠连忙说道:“冷姑娘是琼林夫人的门下。” 那瞎老人嗯了一声,忽然又笑道:“那就差不多了!‘金蛇飞矢’之下能够不死,是有道理的。现在我问你,你们是怎么被这‘金蛇飞矢’打中的?对手是谁?” 秦凌筠说道:“是对方无故施以毒手,使人不及闪躲,而且对方究竟是何人,到现在也不敢确认,不过当时他逸走之时,曾说了一句:‘欲活命,速来红柳湖。……’” 那瞎老人忽然呵呵地笑道:“原来是他!看来他是看中了你们的武功,要你们做他帮手。” 秦凌筠紧张地问道:“老前辈!你可知道这红柳湖主人究竟是何许人?” 那瞎老人笑道:“你且慢问他是何人,这红柳湖他到处都设着有明桩暗卡,你们到这里来,恐怕他已经知道了,少时他就会追赶过来的。” 冷雪竹说道:“他要是真的追过来,我就趁这个机会,报那毒伤之仇。” 那瞎老人摇头说道:“不尽如此!你的武功不错,还有那位姓秦的小哥,想必也是相差无几……” 冷雪竹插嘴笑道:“他比我强得多!” 那瞎老人说道:“即使他比你强,你们也无可奈何,人家武功不在你们之下,而且人手众多,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懂得这话的意思么?” 秦凌筠忽然朗声说道:“老前辈说的很对!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怕人多!既然如此,请老前辈赏赐香果两枚,晚辈等即刻离去,以免碰上,至于报仇之事,以待他日徐徐图之。” 冷雪竹一听秦凌筠这话,便知道他的用意,希望早点得到香果,以免“夜长梦多”,所以说报仇雪恨之事徐徐图之。 可是那瞎老人却不停地摇着头,冷雪竹忍不住说道:“怎么?老前辈你不打算将香果送我们两枚么?” 那瞎老人冷冷地说道:“方才我已经说过,你们此行,是志在必得,不给你们香果,你们一定会不择手段取得的!” 他这样冷冷地说来,也不知道是好意还是恶意。 但是他又接着说下去道:“老夫并没有说不给你们,也并不是说一定会给你们,而是说即使现在给你们两枚香果,你们已经来不及了,你们回过身去看看……” 他们两人回过身去一看,果然,只见红柳湖上约莫来了三四十只小船,采取一种包抄的形势,渐渐地向小土墩围过来。 秦凌筠剑眉一挑,豪然说道:“如果他们要成心先行相逼,就不能怪我滥杀无辜了。” 冷雪竹姑娘更是咬牙说道:“我们索性迎上去,看看他们能有多少死不了!” 可是身后瞎老人说道:“你们前来的第一心愿,就是取得香果。方才你不是说过么?其他一切,都不妨以后徐徐图之,何必要在体内剧毒未除之前,穷拼恶斗?” 这最后一句话,深深地打动了秦凌筠的心,他连忙说道:“他们既然来了,不拼又将如何?” 那瞎老人呵呵笑道:“老夫自有妙法!” 秦凌筠一听,连忙说道:“晚辈愿意敬聆!” 那瞎老人说道:“你们两个人暂时到老夫那间小屋子里去,待那些人来了以后,老夫自有退敌之计,湖心山在此屹立了将近二十年,红柳湖的人谁也不敢走近一步。” 冷雪竹一听要到他那间屋子里去,首先她就想到屋子外面那些可恶的蛇,看到那些脏东西,她就要恶心!而且,她也深深恨自己肩头中了那一条“金蛇飞矢”,如果来人真是巫山所见的那人,她一定要狠狠劈他几剑,所以,她翘嘴摇头说道:“我不去!我走进那屋子,要别人为我们抵挡,那我们算什么?” 秦凌筠说道:“确是这样,还是请老前辈先将香果赐给我们,其他一切,倒也不敢有劳费神!” 那瞎老人突然冷冷地一笑,说道:“现在我要你们再转过身来看看!” 秦凌筠和冷雪竹觉得瞎老人说话的语调有异,很快地旋过身去,就在这一旋之际,他们两个人立即知道不妙,意动功行,一声大喝,正等挥手发出掌力护身,可是,已经迟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全身上下密密地被一种很细的绳子捆住,几乎使所有的劲道,都为之消失,而且不能用劲,愈使劲愈是勒得紧。 秦凌筠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与你远近无仇,为何要暗中算计于我们?” 瞎老人阴阴地说道:“秦小哥!你不要叫,乖乖地听候处理!” 冷雪竹叱道:“你这种行为,真不配我们方才称呼你一声武林前辈,你到底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瞎老人呵呵地笑道:“做你们的前辈,又有什么光荣?你们不要再乱嚷嚷,给我安静地躺到屋里去!” 他这样一说,不知何处来的力量,秦凌筠和冷雪竹突然被吊将起来,半空中一个晃动,一直甩向那间黑洞洞的屋子里。 秦凌筠和冷雪竹因为周身被捆得气血不通,无法行功用劲,这样一掼之下,掼得疼痛十分,冷雪竹姑娘不禁脱口哼出声来。 秦凌筠连忙问道:“姑娘!你还不妨事么?” 冷姑娘说道:“倒不妨事,只是这身上不知道是什么绳子捆的,竟挣它不断,而且是怎么被捆上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真是叫人好生不服。” 秦凌筠叹口气说道:“当初万博老人也曾经警告过我们,只怪我们太过大意,没有想到一个瞎了眼睛的老人,竟有这样厉害,看来这湖心山上,到处都是埋伏,这就难怪红柳湖的主人对他毫无办法。” 冷雪竹忽然说道:“你听!” 这时候只听得远远地有人朗声说话:“湖心山的老前辈,请你开放湖上的禁制,让我的人进来。” 冷雪竹哦了一声说道:“原来湖上都设了禁制呀!我们哪里会知道呢?难怪我们一来就处处掣肘了!” 秦凌筠说道:“且听他们怎么说!” 可是这边瞎老人半晌没有回答,又听到远处的声音叫道:“湖心山的老前辈!请开放湖上的禁制,你老人家听到没有?” 这位瞎老人这时候才冷冷地说道:“老夫眼睛虽瞎,耳朵却不聋,怎么没有听到?” 那人又叫道:“既然如此,请你老人家将禁制开放一下。” 瞎老人说道:“你在红柳湖也盘踞了十几年,难道还不知道老夫的规矩么?在老夫的禁区之内,除非你有本领,将老夫的禁制破坏,否则,你就规规矩矩,从当中水道进来,你还尽在罗嗦什么?” 那人又叫道:“我从千里迢迢之外,兼程赶回红柳湖,就为了两个很重要的人,现在这两个人……” 瞎老人不耐烦地说道:“要进来你就驾一只船快进来,不进来就算了,别再罗罗嗦嗦!” 那人没有说话,想必是只有按照瞎老人的规定,一只船独自来了。 屋子里的秦凌筠忽然说道:“冷姑娘!你听,这人说话的声音,不就正是巫山十二峰上,用‘金蛇飞矢’伤我们的人么?真奇怪,他只不过比我们早一点离开巫山,怎么现在居然就赶回红柳湖来了?” 冷雪竹说道:“听这个瞎老人与这个红柳湖主人,交情并不好,看他们怎么办?” 秦凌筠说道:“管他们怎么打主意,我们难道就这样束手待毙么?” 冷雪竹说道:“这种鬼绳索,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制成的,勒得人运不上气,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秦凌筠突然用“传音入密”的功夫说道:“那瞎老人眼睛虽瞎,耳力特别灵,他方才能凭耳力辨出你那一招‘落英缤纷’就是证明!从现在起,我们用‘传音入密’的功夫说话。” 冷雪竹轻轻地说了一声:“好!” 秦凌筠说道:“冷姑娘!我看你的手指还能动,你可以滚到我的身边来么?” 冷雪竹用脚尖在地上一使力,接连两个翻身,果然滚到秦凌筠的身边。 秦凌筠示意他的腰际说道:“在我这腰间,藏有一柄鱼肠剑,锋利无比,无坚不摧,姑娘用手隔着衣服将鱼肠剑向外抽动,试试看,能不能割断这根绳子。” 冷雪竹果然依照他的话,在他的腰间摸到了那柄长不到一尺的鱼肠剑,她好不容易挨近秦凌筠的身上,用她仅能活动的手指,凑上去握住了剑柄,正转过剑刃,准备用力向外割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呵呵大笑,瞎老人说道:“千面狐!你的船可以停下了,你要是再前进一步,我对你是友是敌,就很难分辨了!” 那被称为“千面狐”的红柳湖主也纵声笑道:“其实我们做了将近二十年的邻居,也做了将近二十年的交易,你老人家尊姓大名,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不是你老人家称我一声‘千面狐’,我还不敢冒然请问,请问你老人家可否将大名示知,也好称呼!” 瞎老人说道:“千面狐!你休要拉近乎!老夫这湖心山附近,不许人在此久留,你有话快说。” 千面狐卞玉说道:“我在巫山曾经碰到两个人,他们和我有过一招之隙,听说这两个人现正在湖心山,不知此事是否事实!” 瞎老人说道:“不错!这两个人正在湖心山,而且此刻正在老夫的茅舍之中。” 这时候,小屋之中,秦凌筠已经被冷姑娘割开了绳索,他又正在用鱼肠剑去割断冷雪竹姑娘身上的绳索,冷姑娘当肘一听此话,立即就要冲出屋去,秦凌筠伸手拉住她,用“传音入密”的功夫说道:“冷姑娘!请稍待,我们听听他到底怎么办,到时候再动手不迟。而且这瞎老人眼睛虽瞎,这湖心山却是满布埋伏,我们先求稳健为上。” 冷雪竹点点头,很柔驯地依了秦凌筠。 只听得门外那千面狐卞玉说道:“如此甚好!这两个人既然在老前辈这里,就请你老人家送给我,老前辈要晚辈补偿什么损失,晚辈一定照办。” 瞎老人突然大声说道:“不错!这两个人现在都已经捆在我这里,只要一举手之劳,就可以让你带走。” 千面狐卞玉哈哈笑遣:“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你老人家真是慷慨,这两个人对我的关系非常重要,你老人家不啻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真是铭感五中。” 瞎老人忽然嗤地一声,非常不屑地笑道:“你在那里自言自语,说得十分好听,也不知道你是说给谁听?老夫方才只是说,如果这两个人要让你带走,只需要举手之劳,这句话只是一个譬如的说法,并不是真的如此。我也可以说,如果这两个人不让你带走,你想得到他们,那是难如登天。” 突然,外面一阵沉默,半晌没有声音。 屋子里秦凌筠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在说道:“冷姑娘!看这情形很难令人遽下断语,我们还是静听下文吧!” 冷雪竹姑娘说道:“这瞎老头,真是个怪物,他究竟打什么主意?如果他对我们友善,就不应该捆起我们,如果说他存心不善,听他方才说话,又好像未尽如此!” 秦凌筠说道:“冷姑娘!不管他有怎样的打算,我们打最坏的算盘,万一……”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外面停在湖中的千面狐卞玉说道:“老前辈!你方才所说的话,究竟是有什么用意?” 瞎老人笑道:“没有什么用意!就是这两个人现在被老夫用‘天蚕钓丝’捆在屋子里,还没有想到是不是要给你。” 千面狐卞玉抢着说道:“老前辈!我们相处有近二十年,彼此和平往来,交谊不错嘛!” 瞎老人哼了一声说道:“但是也不算好!” 千面狐说道:“二十年来,老前辈的衣食,都是晚辈照顾着,虽照顾得不算周到,却也丝毫无缺,难道在老前辈的心目中,一文钱也不值?” 瞎老人冷笑了一声说道:“那不是你照顾我,而是老夫照顾你,你不想想,如果不是老夫这棵香果,你焉有今日?你的武功从此就打了一个大折扣,不是这棵香果,你会供应我二十年衣食?” 千面狐突然说道:“如此说来,你老前辈是不打算将这两个人交给我了?” 瞎老人也提高声音,厉声说道:“除非你能付出代价,否则,你趁早离去!少在这湖心山前罗嗦!” 千面狐说道:“只要你老前辈能提出‘代价’二字,事情就好办了。你老前辈尽管说吧!要什么代价,只要你老前辈说得出口。” 瞎老人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你休要夸下大口,这个代价你未见得出得起,你可知道他们两个人是什么人?” 千面狐说道:“在巫山十二峰上,我已经知道了,他们两个,一个是龙门居士的门人,因为他曾经用一颗‘剑丸’毁掉我一条‘金蛇飞矢’,另一个是飞侠女琼林的徒弟,这两个人如果归向红柳湖,我二十年来的苦心,就不会白费。我这点存心,老前辈自然也会知道的!” 瞎老人说道:“这两个人对你重要,但对老夫更是重要,五十年的仇恨,如今天赐良机,送他们上门,如果错失这个机会,老夫今生今世,只是含恨死在这湖心山!除非你千面狐能为老夫洗雪这笔仇恨,除了这个代价,你趁早离开此地!” 千面狐卞玉倒抽了一口冷气说道:“原来老前辈身有血仇。” 瞎老人感慨万端地说道:“五十年前,老夫毁了飞侠女的面容,却被飞侠女削去我的双足;老夫削去龙门居士的一根手指,这老东西竟发剑丸毁去我的双目,我怀着这两层大恨,隐居湖心山,只说今生已矣,想不到居然仇人门下,自送上门,千面狐!你说你能拿什么代价,交换老夫这两个人?” 千面狐停顿了一下,他立即大声说道:“既然如此,我尚有何言?老前辈尽管快意恩仇,我无二言可说,而且改天再来登门请教!红柳湖若想成就武林霸业,放着这样的高人不请教,岂非舍近求远么?” 瞎老人呵呵笑道:“意外的偿还夙愿,将老夫已成死灰的心情,又引起复燃!你的事,我们后日再谈!” 千面狐大笑说道:“谨遵台命!就此告辞!” 说着,那得意的笑声,逐渐远去,因为他没有想到如此意外的收获,居然得到一位五十年前,曾与三个半高人并行的好手的承诺,这比起强逼中原四杰为他说服的作用,又要大得多了。 他的笑声渐渐地远去,瞎老人一直坐在外面,半晌没有动静,等到那些船只,都去得很远了,他这才缓缓地回过身来,用一种极其安祥的声音说道:“你们两位既然能将老夫的‘天蚕钓丝’割断,而且能沉着气不声不响,十分难得,现在千面狐已经远去,你们还不出来做什么?” 瞎老人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里面闪出来一个人,娇叱道:“原来我尊师的面容,是你这个老鬼给毁掉的!害我师尊闷闷不乐一辈子。女人的面容,比性命还重要,你这种用心,比杀人还可恶,今天可碰到姑娘手里,这才真正是上天有眼呢!” 冷雪竹姑娘愈说愈气,陡然尖喝一声:“看剑!” 这位瞎老人双眼失明,哪里还能看到什么剑?冷姑娘这样一剑劈来,使的是师门最绝的“夺命三剑”的第一剑“掷剑问天”。剑尖从上而下,似挥还砍,潜力发挥到十分,朝着瞎老人的左肩直落下来。 姑娘存心不将他一剑了命,要他多受一些痛苦,以为师尊泄恨。 谁知她这一剑之下,那瞎老人就如同看到了一样,他那座车向旁边一闪,随手拿出一柄黑漆漆的扇子,十分巧妙,而且是准确无比地,捏准一个“粘”字诀,贴上姑娘的剑锋,又及时地用上一个“卸”字诀,使冷姑娘提着长剑,人都愣住了! 秦凌筠看在眼里,刚刚一挪步,就听到瞎老人说道:“姑娘这一招‘掷剑问天’,已经具有九成火候,不过,内力稍差,老夫又特别对于这三招,花了数十年功夫研究,才勉力化开,所以姑娘既不必对师门绝技怀疑,也不必顿生气馁之心。” 他说到此处,又回头对秦凌筠说道:“秦小哥!你不能轻举妄动,我大哥那三颗‘剑丸’不是玩的,出手见血方归,老夫还没有十成把握可以将之击破。” 秦凌筠大惊,手握着“剑丸”,有无限愣然地问道:“你!……说什么?” 瞎老人大笑说道:“千面狐卞玉不仅武功深获金臂丐的真传;连弄毒的功夫,都已深得其中三昧。若论武功,老夫不惧,若论弄毒,老夫也只有退避三舍,何况他带来七十二条快舟,七十二位红柳湖好手,我们三个人若是真的和他硬抗,胜负之数,不可预期。所以老夫才小动心计,耍弄他一着,怎么?你们能明白了么?” 秦凌筠和冷雪竹两个人都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瞎老人说道:“老夫双目失明,但是‘天耳通’的功夫早已练成,你们在屋内割断‘天蚕钓丝’的情形,没有一点逃过我的耳力,老夫如要真的拿陪们报仇,还能等到现在?” 这话一点也不错,瞎老人连数十丈远的船只数量,都听得清清楚楚,何况是屋内不远?如此说来,他是成心骗千面狐卞玉的么? 秦凌筠此时才沉声问道:“请问老前辈你老人家到底是谁?晚辈眼浅识薄,无法认清,尚请明示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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