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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扣连环

来源:http://www.Lerimeurmoqueur.com 作者:今晚开什么码 时间:2019-09-06 19:34

白衣庵是一个清静没有一丝人间的尘嚣的地方,如今却弥漫着一股杀气。 白衣庵没有比丘尼,只有紫竹箫史也就是大宋相国文天祥的堂妹文娴孙,和她的六位婢女。 朱云甫是紫竹箫史这次回到莫干的途中,特地邀请前来九曲坳,共商大计。 对于紫姑,朱云甫可能年龄比她还大出许多,但是他敬畏有加。他不敢住在白衣庵,只是在白衣庵的外围,用竹子搭了一间人住的乌篷,他自称是“今之有巢”。 现在六位婢女都是一式紧身衣袂,手执长管铁箫,腰佩镖囊,分站在九曲坳的进口处。 赵雨昂父子,紫竹箫史,以及朱云甫依然坐在精舍里饮竹青茶。 朱云甫用手指敲着额前说道:“紫姑推断这两匹青骡是来自御马厩,当然是不错的。元人派出高手前来追踪,也自是有他的道理,但是,他如何能追到莫干山的九曲坳?” 赵雨昂说道:“当时我为了避免路上的麻烦,中途撇下青骡,恐怕他们有意追踪,也无从追起。” 赵仲彬也接着说道:“我们一路之上,从没有遇到过麻烦,平平安安地到了莫干山。” 紫竹箫史说道:“仲彬贤侄!你说的沿途没有遇到麻烦,那正是他们追踪得很顺利的迹象。” 赵雨昂说道:“箫史……” 紫竹箫史微笑说道:“雨昂兄!你千万不要介意,我无意说你被人跟踪,竟然不觉。我是说,他们要盯住你们贤乔梓,是必然的。他们不但有高人,而且,人多不容易被你们发觉,沿途交换,他们又绝不来打扰你,你何从发觉呢?君子可以欺其方的啊!” 赵仲彬问道:“紫姨!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紫竹箫史毫不考虑地说道:“刨根!他们要从你们贤乔梓的身上,刨出他们所需要的根!” “紫姨!我还是不明白。” “道理很简单,元人占据了中原,他最怕的就是人心不服。这也就是他为什么千方百计要我文山大哥投降的原因。” 朱云甫接着说道:“反过来说,这也就是文相爷决心以死报国,唤醒人心的主要用意,只要人心不服元人的统治,无论元人有多强的兵力,还是保不住他们的江山。” 赵仲彬点点头,但是他接着问道:“这与紫姨刨根的说法,有什么关联?” 朱云甫说道:“有关联。任何能鼓动人心的人和事,他都要把他消除,而且要彻底消除。你们贤父子是与文相爷接触过的人,他要从你们身上找到一切有关系的人,再予一网打尽。” 赵仲彬啊了一声说道:“我和大哥离开燕京城,沿途没事,可是一到千丝银瀑,就有人跟着露面了。爹说过,元人会打猎,他要找到最重要的猎物,也就是紫姨所说的刨根。” 赵雨昂说道:“箫史!我很抱歉,我们将为九曲坳带来了麻烦。” 紫竹箫史摇摇头说道:“雨昂兄!如果你不是心存客套,那就是你一时的误解了。就算你不来到九曲坳,此地迟早也难得清静的,何况你来,是我用一把火将你父子烧来的。”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除非我们不再记住国恨家仇,除非我们甘心做鞑子的奴隶,否则,即使他们不来找我们,迟早我们也要去找他们。要不然,即令是我文山大哥溅血柴市口,唤醒了国魂,我们不去制造时势,又有何用?” 她顺手拿起挂在墙上的紫竹洞箫,感慨万千地道:“如果我真的想过清静的日子,我不会离开潮音洞。” 她倏地一回头:“雨昂兄!如果你真的要过清静的日子,你就不会让仲彬和他哥哥远去燕京,冒险去到兵马司。” 赵雨昂点点头说道:“谨领教!” 紫竹箫史说道:“走吧!如果我们不忍心让九曲坳白衣庵溅血横尸,那就出去迎接他们罢。” 赵雨昂让紫竹箫史走在前面,他和仲彬跟在身后,朱云甫握着折扇,紧跟在后面。 剑池的瀑布依旧,水声如雷,飞珠如雾,偏西的阳光,透过竹林,为剑池描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除了飞瀑雷声,周遭听不到任何声音。 赵仲彬刚要说话,赵雨昂轻轻一拉他的手,这时候一行七八个人,从树林中出现。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书生,青衫飘逸,一表人才,紧跟在后面的是劲装打扮的中年汉子,手里握的是铁尺。 殿后的是一位花白头发,疏落苍髯根根见肉的老者。 朱云甫低声说道:“紫姑!来的人似乎都是精挑细选的。” 紫竹箫史随意地问道:“认识吗?” 朱云甫说道:“认识三个人。那两个握铁尺的,是当初临安名震大江南北的神捕,铁面双彪。” “还有一个?” “殿后的老头,是长白之熊,本人姓熊,名字不知道,当年曾以一根白蜡杆子南下关内,使得少林三大长老之一的净心长老,败了两招。” “不用说,走在前面的人,功力更高了!” “紫姑!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你应该知道南海神功。” “紫姑!我是说……” “不要说了。我生平最恨的是投降叛逆的人,这种人多一个活在人间,就是人的多一分耻辱。待一会儿只要一动手,你先把那两个什么彪的神捕,替我放倒他!” 紫竹箫史昔日性烈如火,如今此刻已经略见一斑。 来人走到相距一丈多远的地方停下来,前面的中年书生,伸手指着赵雨昂说道:“你就是赵雨昂吗?” 赵雨昂正要上前答话,紫竹箫史抢上前一步说道:“看你这身穿着,似乎像个读书人,怎么说起话来,是如此的粗鄙不堪?” 对方问道:“你是什么人?” 赵雨昂说道:“箫史!他既然冲着我来的,就让我接着吧!何必要跟他生闲气呢?” 他上前抱拳说道:“在下正是赵雨昂,尊驾有何指教?” 来人说道,“听说你曾经赢得剑神的名号,可惜那时节我人不在中原,否则哪有你的份?” 赵雨昂微笑说道:“尊驾就是为这件事前来莫干山的吗?” 对方说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先告诉你,你别以为你曾经被别人推举为剑神,你就可以凭这点名气,要在武林中纠众造反!告诉你!你如果要有这种想法,那你就是在自寻死路。” 赵雨昂淡淡地笑着问道:“可以请教尊姓大名吗?” 对方说道:“胡守疋。” 赵雨昂说道:“胡兄!你方才说的话,我有两点听不明白。” 胡守疋问道:“你有什么不明白?” 赵雨昂说道:“胡兄方才说到我要在武林中纠众造反。这一点我就不明白,我要造谁的反?” “你要造当朝的反!” “当朝是什么当朝?” “赵雨昂!你是在向我挑衅!” “胡兄!我是在讲理。听你胡兄的姓氏,和你说话的口音,你不是鞑子。你应该是大宋的子民。今天大宋朝没有做什么错事,老实地守住江南半壁江山。鞑子仗着兵强马壮,欺侮大宋朝太后年老,皇上年幼,灭了宋朝社稷,造反的应该是元人鞑子。我们就算是有心恢复宋室江山,那也是做臣民的本份,怎么说是造反?尤其这话从你胡兄口中说出来,更是无父无君,岂不是叫我听不明白么?” 胡守疋听了大怒,气得哇哇大叫。伸手接住从后面递过来的一柄宝剑,呛啷一声,拔剑出鞘。 赵雨昂摆手笑道:“胡兄!说句不客气的话,像你这样粗鄙不堪的人,居然穿着宋朝儒服,真是不伦不类。尤其像你这种人,心浮气躁,怎么可以击剑,岂不是笑坏人的事吗?” 胡守疋大吼一声,摆剑就冲过来。 这时候铁面双彪两人双双摆动铁尺,抢在前面,说道:“请首领息怒,待属下前去擒下赵某。” 赵雨昂咦了一声说道:“首领?什么首领?鞑子又换了头目了吗?” 铁面双彪的名字分别是陈文彪和马飞彪。当时陈文彪说道:“赵雨昂!你休要有眼不识泰山。我们胡太人是当今宰相面前的红人,职位是巡回督察使,是我们的首领。” 赵雨昂笑笑说道:“怪不得你们投降变节,原来元人乱七八糟为你安一个官儿名字,你就连自己祖宗三代都不要了。” 朱云甫这时候抢上前说道:“赵大侠!这两块货紫姑指定要我收拾,你就让吧!” 铁面双彪当年在临安算得上是人物,他们果然也有两下子,这种情况之下,没有动气,只是横着铁尺,摆开门户,准备拚斗。 朱云甫知道紫竹箫史方才那句“南海神功”四个字,是给他一个警惕。朱云甫虽然不是南海嫡传,但是他从小受教于师门,几十年的磨练,他今天不能给南海一派丢人。 他刚一迈步,身随着闪电一旋,从两人当中一闪而过,手中的折扇,分别攻出四招,完全是判官笔的招式,敲向双彪的穴道。 铁面双彪成名临安,当然不是弱者,身形一晃而闪,一分即合,两根铁尺,分击朱云甫的后脑与对口大穴。 朱云甫存心不打算久拚,他在攻出四招之后,等到两根铁尺刚刚递到,他连头都不回,折扇独演一招“苏秦背剑”,向后一伸、一掠,“唰”地一声,两尺长的折扇,倏地打开,二十四根扇骨,突出两寸余的雪亮小刀,只听见啊呀两声,鲜血飞溅,两根铁尺掉在地上。铁面双彪的右手,齐腕而断。 朱云甫的身形快极了,就地一个倒翻,拔起一丈多高,手中折扇挥出一阵厉风,厉风中夹着两点亮光。 名震临安的铁面双彪,每个人的咽喉上,插着一支雪亮的扇骨。一线鲜血,直射出来。 铁面双彪倒在地上,在他们还没有闭眼断气以前,朱云甫用折扇指着骂道:“不忠不义之人,这样的死,已经是太便宜你了。” 骂声未了,铁面双彪几乎是同时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拔出扇骨,鲜血涌出,人立即死去。 胡守疋似乎没有生气,只是回头对长白之熊问道:“这就是你们所说的铁面双彪?是临安的神捕?” 赵雨昂接着说道:“胡兄!你太不了解你这两位属下,他们的确是临安的神捕。至于为什么一上手就丢掉了性命,原因很简单,他们的对手太强。最重要的还是他们觍颜投降,内心有愧,死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赎罪。” 胡守疋怒气突然消失无踪,他手握着剑,凝视着赵雨昂,伫立在原地不动。 紫竹箫史轻轻地说道:“雨昂兄!有一种看似粗鄙的人,他在拚命搏斗的时候,细腻而阴毒。” 赵雨昂抱拳拱拱手说道:“箫史指点得极是,他能从暴躁如雷,嚣张跋扈,一下子突然凝神敛气,说明他的内修功夫,已经到收放自如的地步,这是练剑人的上等火候。我绝不会轻视。” 他的话,说得很低,但是,立即提高声调,转过身去,面对着胡守疋,说道:“箫史所说甚是,对于这种肤浅幼稚,不知天高地厚的无格小人,是我们习武人的耻辱。给他一次教训,如果他知所悔改,还则罢了,否则的话,他再也得不到后悔的机会了。” 他空扎着一双手,从容不迫地望着胡守疋说道:“姓胡的!你出剑吧!” 赵雨昂这种表情和他的一番话,就对手而言,那真是无比的侮辱。 他期待中的胡守疋暴跳如雷,结果他失望了。 胡守疋脸色板着没有一丝表情,一双眼睛阴沉沉地盯着赵雨昂,没有说话。 赵雨昂扬着手说道:“练武的人,内圣外王,缺一不可。姓胡的!你这样的人,怎么可以练剑?即使你勉强练来,也断然没有收获。临安的两位神捕,铁面双彪成了血面双狸,他们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胡守疋似乎很能沉得住,对于赵雨昂的话,充耳不闻。他上前半步,左脚横,右脚直,半丁半八,宝剑斜搭在左手食中二指,气定神闲,和刚才说话时的形象,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他直等到赵雨昂说完了话后,才缓缓地说道:“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当年浪得虚名的剑神。” 赵雨昂笑了笑。 胡守疋继续说道:“一个曾被人推崇为剑神的人,他应该知道练剑的要件,首在动心忍性,你那些话,如何能使我气浮神躁?不要枉费心机,凭真本事来见个真章吧!” 他瞄了一下赵雨昂的双手。 “我知道你空着双手,仍有所恃,那我就不客气了。” 左手捏诀一引,右手宝剑平伸而出,一招平淡无奇的“长虹贯日”,伸指向赵雨昂的心房。 赵雨昂当然了解,这招起手,会有无限变化的急攻,他只向后退了两步。 胡守疋前伸的宝剑,突然一挽剑花,旋出碗口大小的光芒,人向前面闪电跟进,剑花罩住了赵雨昂的面门。 仅只这么一招,就真正做到了“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俨然是击剑的正宗大师。 赵雨昂身子倏地向后一仰,忽又向右一个急旋,右脚跟作轴,微一使力,人像一支斜地里射出的箭,劲弹而出,正好带住一棵竹子,倏又一弹而回。 胡守疋原式不变,直冲向前,只听得咔嚓,一连三棵巨竹,应声而断,连枝带叶倒下来的时候,正好拦在赵雨昂和胡守疋之间。 胡守疋快速地一连三招一式,俱已落空,他只稍停一下,立即迈步踩着倒在地上的竹子,直逼过来。 他每一落脚,只听得劈哩啪啦,脚下饭碗粗细的竹子,都成了碎片。 赵雨昂突然朗声发话说道:“胡兄!阁下剑术内功,都是一等高手,但是,如果说就凭阁下这等身手,想把赵某人解送回京,恐怕你还办不到。这一点,想必阁下自己也会知道的。” 胡守疋没有答话,继续地缓步向前。 赵雨昂说道:“还有一点恐怕是胡兄所没有能够想到的,你空手回去,何以交代?知道吗?不管你做了多大的官,在鞑子的面前,你仍然是奴隶。……” 胡守疋一语不发,手中宝剑一顺,劈、刺、削、剁,一连四招四式,如同洒起银花朵朵,扑向赵雨昂。 赵雨昂腾空一跃,穿身飞出剑光之外,飘落在七尺开外说道:“胡兄!我已经徒手让你两抡攻招,为的是跟你说这些话。只要你摆脱鞑子,你就是顶天立地的炎黄世胄好男儿。胡兄!主人和奴隶,只是在你一念之间。” 胡宁疋没有作任何理会,手中宝剑分花拂柳,绵绵攻来。 赵雨昂一侧身,闪开一招“懒龙摆尾”,右手突然一振,剑丸一弹而伸、一抖而直。盘步、磨肩、回肘、翻腕,柳叶剑刃,带起一阵轻微的呼啸,还击了一招“流云出岫”,凌厉无比地攻向对方中盘。就在这一招还击开始,两人每出一招,剑刃都在呼吸之间,任何一个瞬转,都可以造成血流五步的惨烈场面。 看得赵仲彬浑身冷汗,眼花缭乱。 朱云甫看得十分凝神,但是他的口中喃喃地说道;“赵大侠手里应该有一柄宝剑。” 道理很简单,因为赵雨昂手里握的是一柄宽如柳叶、软如柳条的剑丸,在声势上就弱过胡守疋的宝剑,而剑丸的使用,在于灵巧,耗费内力太多,长期缠斗,非常不适宜。 一紫竹箫史站在一旁,注意力一直放在赵仲彬的身上,她从他身上仔细了解真正的父子亲情。对于两人的拚斗比剑,反而没有去注意。 一转眼十余招过去,胡守疋斜削一剑“沾衣拂袖”,左脚进步,右脚斜身,宝剑又快又潇洒地削向赵雨昂的丹田小腹。 赵雨昂原地不动,一吸丹田,以一寸之差,让开剑锋,就在这一刹那间,胡守疋的右手一沉腕,剑光以极快的速度向上一挑。 这一招变化太快,也太下流,没有一个高手会轻易攻击别人的下阴。 赵仲彬哎呀一声,几乎要伸手掩面,不忍目睹。 赵雨昂说时迟,那时快,手中剑丸向下一落,剑身突然软如棉,缠住对方宝剑,几乎就在对方剑光上挑的同时,只听得赵雨昂一声断喝:“撒手!” 呼地一声,对方宝剑果然应声飞出,在西映的阳光中,闪耀出一阵光芒,宝剑飞得很远,落到竹丛中去了。 胡守疋握着右手,鲜血从左手握住的指缝中,滴落下来。 胡守疋的脸色是苍白的。 紫竹箫史淡淡地说道:“雨昂兄!并不是我嗜杀。对于投降变节,认贼作父,助纣为虐的人,杀无赦!” 她缓了一口气,看了赵雨昂一眼。 “我知道,雨昂兄昔日仗剑江湖,还从来没有在剑下要过人命。再说,凡事能存一份仁心,总是好事。但是,我们将来所面临的大责重任,总得在天下人的心中,立下一个原则:悔过投诚,既往不究,执迷不悟,必杀无赦!” 赵雨昂没有答话,他手中的剑丸忽然举起,挺得笔直,缓缓向前伸出。 胡守疋突然退后两步,双手抱拳口称:“赵大侠!我认输了,从此我遁迹山林,再也不替元人做事了。” 赵雨昂叹了一口气,剑丸一软,手肘回收。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有人吼叫一声:“好一个贪生怕死的东西!” 人影一闪,手中持的白蜡杆子宛如一条昂首吐信的怪蟒,直扑而来。 胡守疋断没有想到自己人会来袭击。 更重要的一个习武的人,丧失斗志,心神分驰,比一个普通人还要迟钝。 眼看着这根白蜡杆子就要捣向后心。 就在这样千钧一发的刹那间,赵雨昂人从地上一弹而起,闪电扑到,手中柳叶剑丸,直化作一缕寒光,迎向白蜡杆子。 就在这同时,赵雨昂嘿气出声,大喝一声:“断!” “咔嚓”一声,白蜡杆子断了五寸。 但是,余势未衰,仍然直冲向前。 赵雨昂身形已落,正好贴在胡守疋的身后,只见他左脚高挑,上身微仰,巧妙而又及时的踢出一式“魁星踢斗”,准确无比地踹中白蜡杆子,只听得“铮”一阵嗡声,白蜡杆子被踢得飞开,几乎脱了长白之熊的双手。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震惊了长白之熊。 白蜡杆子是一种十分霸道的兵器,类似六十八般兵器中的大枪,枪为百兵之主,白蜡杆子除了没有枪头,比枪更难缠,而且比枪更长,不容易被削断。 赵雨昂用柳叶剑丸削断了长白之熊的白蜡杆子,显然不是剑利,而是他深厚无比的内力,在那一瞬间的爆发,即使是用一张纸,也可以斩断一根棍子。 长白之熊稳住了浮动的脚步,握着断了一截的白蜡杆子,怔住在原地。 赵雨昂收回剑丸,正声说道:“我无心伤害你的兵器,因为急切之间,我为了不让你伤害到胡兄……” 长白之熊立即冷笑说道:“不必解释,江湖上成者王侯败者贼,谁的本领高,谁就是大爷。现在你也不必假惺惺,你要怎样?你可以说,做不做是我的事。你放心!我不是胡守疋,我的脊梁不像他那么软。” 赵雨昂说道:“熊兄!你开口江湖,闭口江湖,其实江湖重的只是一个理字。有理天下去得,无理寸步难行。我今天拦住你熊兄对胡兄下手,也无非是个理字。” 长白之熊冷笑道:“我说过,现在你是赢家,只有你说的,没有我说的,想必你要说出一套来,你尽管说。” 赵雨昂说道:“我要跟你谈的是你方才骂胡守疋兄贪生怕死四个字。” 长白之熊“哦”了声,显然赵雨昂说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顿了一下。 “我在听。” “什么是贪生怕死?” “我说了,我在听。” “在应当死的时候,不敢死、不愿死,这才叫做怕死。举个例子来说吧!大宋朝亡了,那些在朝廷里做大官的人,既不能力图恢复大宋朝的江山,就应该以死报国,以谢国人。可是却有些人投降变节,屈膝求荣,这些人才叫做贪生怕死之辈” “你扯得太远了!” “不远,胡守疋方才败在我的手下,不是他的剑术不精,而是他没有料到我的柳叶剑丸,可以坚硬逾钢,也可以柔软如棉,就因为这样的一瞬疏忽而败下来。” “习艺不精,怨不得别人。” “即使如此,也不致于就要以命相偿。” “人在江湖,自要刀头舔血讨生活,打不过人家,就要丢命。” “错了!就因为江湖上大家都有这种念头,所以,一股暴戾之气,充满了江湖,动辄流血五步,横尸两人。有道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怎么可以这样轻蔑生命?” “这且不说,还有别的。也就是你所说的,当死不死,就是贪生怕死!” “是这样吗?还有什么理由说他当死而不死?” “他有愧职守,对不起主子。” “他有亏什么职守?对不起什么主子?” “姓赵的!你是明知故问。朝守疋是我们这班人的首领,在朝廷算是大官……” 赵雨昂就等着对方这句话,他立即哈哈笑道:“熊兄!你威震长白,名播中原,为何如此不明事理?元人入侵中原,牧马江南,是一种难容情理法的行为;宋朝母老子幼、佞臣弄权,丢掉江山,也不应该让一群没有文化的鞑子来霸占!胡守疋兄是位高人,他一时不察,为鞑子效命,如今一蹶之创,使他觉悟,而你熊老哥,居然责他不能为元人效死,这岂不是自己不明,反而责人以过么?” 长白之熊翻了翻眼睛,没有说话。 赵雨昂继续说道:“人生自古谁无死?但是,死有得其所、得其时,也就是说,死有轻如鸿毛,有重于泰山,人同样是死,轻重就有如此大的差别。为什么?就看死得有没有道理!” 长白之熊缓缓放下手中的白蜡杆,站在那里,默然没有说话。 赵雨昂说道:“熊老哥!我可以告诉你,像大宋丞相文天祥……” 长白之熊忽然接着问道:“文天祥怎么样?他投降了吗?还是他已经死了呢?” 赵雨昂说道:“文相爷是堂堂正正的大宋相国,是炎黄世胄的好男儿,他怎么会投降变节!尽管元人怎么样用荣华富贵来引诱他,他也不动心。他现在被关在牢里,准备从容一死,他这样的死,才是重于泰山!” 长白之熊问道:“你怎知道这样详细?” 赵雨昂说道:“我们生活在武林的人,最重要的是消息要灵通。” 长白之熊说道:“说你消息灵通,知道文天祥关在燕京牢里没有死,这是可能的,不过凭什么你知道文天祥漠视富贵荣华,而且要从容一死呢?特别是这‘从容’两个字,分明是你杜撰的神来之笔。” 赵雨昂笑笑说道:“熊兄台!你的心思很细密,但是你的疑心也太重。” 长白之熊说道:“你且不要说我,你说说看,凭什么你能知道文天祥准备从容一死?” 赵雨昂说道:“文相爷是我心中最崇敬的一位大忠臣,当我得知他被囚禁在燕京城里,我就动了救人之心。我觉得让这样一位大忠臣,落得柴市口受戮,天理何在?因此,我派我的两个儿子前往搭救。” “结果失败了?” “没有。我的两个孩子没有失败。” “可是文天祥并没有救出来。” “那是文相爷自己不愿意离开。” “你这种话,能让人相信吗?”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麻雀怎知鸿鹄之志,你如何能了解文相爷的伟大!” “你不要拐弯骂人。” “文相爷亲自告诉我的孩子,大宋之亡,是亡于人心涣散、国魂丧失。皇太后下诏勤王,竟然没有一人一骑挺身而出,国家养士三百年,竟有这样的人心,不亡何待?” “这与文天祥有关吗?” “文相爷他最后报答朝廷的,便是以大宋丞相之尊,洒血柴市口,他的从容就义,就是要告诉全国百姓,死不是可怕的,为了救亡图存,牺牲性命,谋求后世子孙之福。” “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不是杜撰胡诌?” “你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我的话是真实的?” 这时候赵仲彬在身后叫道:“爹!孩儿这里有一件东西,爹可以拿给这位熊叔叔看看,以兹证明。” 他从贴身处,取出一幅折叠得十分仔细的布幅。 赵雨昂说道:“对了!小儿辈在兵马司向文相爷告辞时,文相爷曾交给小儿一卷布轴,我们把他折好随身携带。” 他抖开这一幅污秽不堪的长布幅,宽一尺、长三尺,上面写着字。 赵雨昂指着这幅布说道:“文相爷为何能从容就义,视死如归?这首正气歌可以说得非常清楚。” 紫竹箫史忽然大哭。 赵雨昂说道:“九曲坳白衣庵的女主人,正是文相爷的令堂妹,手足情深,忍不住要痛哭失声。文相爷以他的一死,唤醒国魂,启导人心。而小儿等带回文相爷口谕,要我等在江湖上纠集人心,同为驱逐鞑虏而献身。” 他说至此地,顿了一下,双手背在身后,昂起头来,缓缓地来回走了几步。忽然,他停住向长白之熊说道:“我告诉你这一段经过,有两个用意,第一、让你了解人的死并不可怕,但是死得有价值才对。” “就像文相爷这样!” “熊兄台!你说什么?” “我说要像文相爷!”这“相爷”二字特别加重了语气。 “对!对极了!” “第二呢?” “第二、你们来到莫干九曲坳,为的还不就是追踪摸底吗?我已经完全告诉你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看你该怎么办?” “怎么办?这么办!” 长白之熊突然挥舞起白蜡杆子,快如疾风闪电,将同行的还有三四人,一一击倒。 因为白蜡杆子前面被削断了几寸,尖利如枪,这几个人都是捣中当胸,一杆穿透,鲜血喷出如雾,当时就死在现场! 赵雨昂吃惊问道:“兄台!你这是……” 长白之熊说道:“这四个人才是真正的首领,是元人派来的,还不是为了不信任我们。杀了他们表示我的心迹。” “兄台!” “我是山林野人,真好比是山上的一只熊,偶尔来到关内,也曾会过一些武林高人,因此,滞留下来,一时没有回到关外。这时候,元兵进兵江南,我亲眼看到,宋朝的官员,个个贪生怕死,变节求荣,我觉得这样的无耻朝官,不亡是无天理。我看不起宋朝,甚至我敬佩元人,于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经由友人的推介,我被孛罗所罗致。” “可是你现在……” “赵兄说的对极了,宋朝的亡是亡在人心的涣散,元人除了兵强马壮,实在不是一个久治天下的朝代。文相爷的忠贞、决心、远见,都使我感动极了。但愿我也能够为这桩大业尽一份绵薄。” “熊兄台!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错了!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驱逐鞑虏是一件长远的大事,有道是:大海纳涓流,所以,我虽然是小人物,希望也能有助于这桩大业的早日完成。” “熊兄!我要再说一遍,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也要再说,我是个小人物,但是,我有改过的勇气,知道错了,立即改正,绝不犹豫。” 赵雨昂感动地拱拱手说道:“熊兄台如此明辨是非,不但令人钦佩,而且也为我们坚定极大的信心,如果武林中的人,都能像熊兄台这样,驱逐鞑虏,复我华夏,虽然不是指日可待,必有成功之日。熊兄!我们真是感动得很。” 长白之熊又接着说道:“说到这里,我也明白了赵兄的用意了!胡守疋兄如果为了元人而死,那才真正是轻如鸿毛了。还是我愚昧所致!胡守疋兄,请多包涵。” 他拱拱手,忽然撅断白蜡杆子,说道:“各位!再见了!” 赵雨昂急忙说道:“熊兄台!你我正好叙叙,为何急于离去?” 长白之熊说道:“离开关外,已经数载,早就应该回去,却是一直滞留。如今我已经知道今是昨非,我就一刻也停留不住。回到关外,我要到处奔走,中原的事,虽然我们不应该插手,如果我们能纠合一批志同道合之士,进入中原,为诸位效力,也算是替人间正义尽一份心意。” 赵雨昂闻言大喜,拱手说道:“能得到熊兄台的鼎力相助,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我就不留熊兄台,但愿再见面时,驱逐鞑虏,已经风云早动,九州相同。” 长白之熊上前紧紧握住赵雨昂的手,紧紧地,半晌,他迈开大步,刚一走出几步,又回头说道:“赵兄!令郎能深入燕京,进入兵马司去营救文相爷,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虽然元人目前严密隐瞒,终会纸包不住火,迟早要传遍武林,对于纠合人心,是有很大帮助的。对于这件事,我真是感佩极了。” 他从身上取出一个小布包,交给赵仲彬。 “老贤侄!这点小东西,代表我的一点心意吧!但愿后会有期。” 赵仲彬赶紧单腿跪下,双手恭敬接住:“多谢熊叔叔!” 长白之熊就这样走了。 剩下的胡守疋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这时候他才拱手向赵雨昂说道:“惭愧得很!” 赵雨昂说道:“胡兄!人没有不犯错误的,老实说,元人入侵江南,临安城破之日,多少达官贵人觍颜事敌,气节二字,早已荡然无存,多少人对这种情形,失望透顶,大宋朝的江山丢得一点也不冤枉。有这种想法的人,十分普遍。” 胡守疋说道:“还是那句话,惭愧得很。今天得知诸位为文相爷的正气所感动,为光复大业而献身,越发的令我惭愧!但愿我能有赎罪的机会。” 赵雨昂说道:“胡兄!临崖勒马,是有大智慧的人,我希望你能成为我们志同道合的朋友,那不是赎罪,而是为光复华夏的大业尽力。” 胡守疋说道:“敝派在苏锡一带,门人众多,如能获得掌门人的承诺,那又是一股力量的生根!” 这时候紫竹箫史说道:“胡兄的剑术造诣极为精湛,堪称为当今武林击剑的一流高手,与赵雨昂兄可以说是不分上下。由于柳叶剑丸的特殊,才有一招之失。” “惭愧!惭愧!” “敢问胡兄是属于哪一个门派?” “两仪门。” “两仪门?两仪门?”紫竹策史口中喃喃重复了两遍。显然对于这样一个派别,还不曾听说过。 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派别里,居然能调教出这样一个杰出的击剑高手,叫人意外。 常言道:“三年出一个状元,十年调教不出一个戏子,二十年培养不出一位杰出的击剑高手。” 江湖上名门大派每一派别都想培养出武林第一的高手,但是,谈何容易。一个杰出的高手,是集许多条件于一起的结晶,如:天赋资质极佳,本人用心苦练,本门特殊武功,师门教导得法,以上四项缺一不可。 因此,多少年来,武林中高手层出不穷,可是杰出的高手,风毛麟角,难得一见。两仪门是如何能有这样杰出的人?如果胡守疋能在心性修养上更上层楼,他的成就更不止于此。 朱云甫在江湖上是见多识广的人,他也怔住了。 胡守疋说道:“两仪门是很少有人知道的,但是如果提到孤心剑,知道的人就多了。” 朱云甫“啊”了一声立即说道:“孤心剑!是江湖上独立特行的一个门派,不大过问江湖上的事,而且身份也很隐秘。” 赵雨昂接着说道:“胡兄!能有这番心,也就值得我们高兴的了。但不知今日之事,胡兄回去之后,可有牵累?” 胡守疋摇摇头说道:“我是不会回燕京的了,今日一别,再见面时,但愿风雷已动,在跃马横戈的时候,我们并肩携手吧!” 他刚一拱手,转过身来,停住了脚步,却又转面对大家说道:“两仪门也好,孤心剑也好,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在江湖上没有信誉,因此,今天我在各位面前所说的话,大家也不一定会相信我。” 赵雨昂立即说道:“胡兄!你这句话,是让我们听起来不舒服的。你我之间,是一种良心的契合,是一种道义的交谊。两仪门能为驱逐鞑虏尽一份心,我们感激、我们兴奋。如果不能,我们也没有任何怨言,因这种事是不能有任何勉强的,你说,我们如何能不相信你呢?” 胡守疋笑笑说道:“还是让我为大家立下一点保证什么的呢?或者为大家留下点证据呢?” 大家感觉到胡守疋说话有些古怪,这时候还是赵雨昂发现,山下又有人来了。 一行上来露面的四个人,双方刚一对面,就停住了。 四个人是一式的装束,青布衣,黑排扣,拦腰扎着一条宽黑布带,脚下一式爬山虎的薄底快靴。左腰都是系着一式的腰刀,云头、弯把、弧形吞手、铜佩饰,擦得雪亮。四个人的年龄,都在三十上下。 双方如此一当面,来人说话了:“胡头儿!这是怎么回事呀?” 胡守疋笑笑说道:“从你们对我的称呼之中,就可以看出,我这个巡察首领在你们心中有多少份量,跟一个县衙门的衙役一样。” 来人说道:“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张弘范?你还是文天祥?给你一个虚名让你办事,已经不错了,你想干什么?” 胡守疋凄凉地笑了一笑,回过头来对赵雨昂说道;“我真蠢!不是你们提醒,我以为我是什么?现在我才了解,主子与奴隶的分别。异族统治,奴隶的地位,就什么都没有了。” 赵雨昂问道:“他们是……” 胡守疋说道:“他们是孛罗手下的一批亲信,派在我们这里当监督,任何汉人,做任何官,少不了有这种人跟在身边。他们精通汉语,武功都十分了得。” 来人立即说道:“胡头儿!看样儿你这次来,没有办妥事。” 胡守疋沉着脸色说道:“叫我胡大爷!你们算什么东西,敢叫我头儿?” 来人冷笑说道:“我早就知道你们这些汉人是靠不住的。” 四个人几乎是同时拔出腰刀。 刀泛蓝光,显然是喂了毒的。 四个人动作非常的熟练,各走一边,朝着胡守疋包围过来。 这时候突然人影一闪,赵仲彬飞身掠到胡守疋的面前,手里捧着胡守疋所使用的宝剑,恭身说道:“胡叔叔!” 胡守疋苦笑了一下,伸手接过宝剑后掉头对赵雨昂说了一声:“惭愧!” 赵雨昂拱手说道:“原因我已经说过,胡兄若要梗于心怀,我们以后如何还能共生共死?” 胡守疋捧剑在手,用手拭摸再三,似乎对当前的情况,根本视若无睹。 四个人四柄腰刀突然同时从四面发起攻击。 四个人的身形都快极了,四柄腰刀挟着啸声,来势极为凶猛。 行家出手,落眼便知。这四个人如此一扑,立即可以看出,他们身手十分了得。 胡守疋临到四个人扑近的那一刹,突然弹起,从四柄弯刀的夹攻当中,冲天拔出,落身到四个人围攻的圈外。 这四个人果然不是弱者,一扑落空,腰刀一收,四个人扑地大旋风,闪电向内背靠拢住,倏地向外一分,忽又飞快地向一点集中,四柄刀几乎是凝聚成一点,冲向胡守疋。 就在快要刺到胡守疋的身旁时,忽地又四个人一分,四把刀,划成四个弧,将胡守疋罩住。 变化快,出刀准,都在说明四个人合击的威力,非比寻常。 说时迟,那时快,胡守疋的宝剑一掠而出,身形直如大鸟,飞扑而旋,只听见一阵哎唷哎唷之声,四个人倒了两个,四柄腰刀,都撇在地上,每个人的胸口都留下一个洞,在冒着鲜血。 胡守疋从地上拣起剑鞘,缓缓地纳剑入鞘,双手抱剑拱手,说道:“对不起!污秽了九曲坳。再见!” 他走了,走得很快,连头也没有回。 面对着遍地尸体狼藉,赵雨昂说道:“萧史!真抱歉!九曲坳本是一片净土,却因为我们父子带来了麻烦和困扰。” 紫竹箫史微微笑道:“大好的江山都沦为鞑子的铁蹄之下,又何在乎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再说,我在九曲坳白衣庵,绝不是逃避,只图个人的清静,果然如此,我能对得起我大哥吗?我倒觉得雨昂兄今天对于问题的处理,给我以极大的启示。” 赵雨昂拱着手连称“不敢”。 紫竹箫史说道:“不瞒你们说,我的为人想必也都略有所闻,说好听一些,是嫉恶如仇,说得真实一些,脾气太过暴躁……” 朱云甫插嘴道:“紫姑!国破家亡,谁的脾气也都好不了。” 紫竹箫史笑笑说道:“脾气暴躁,动辄杀人,对已破的国、已亡的家,又有什么好处?唉!个人的喜怒哀乐,是不应该与邦国大事连在一起的。关于这一点,我是衷心地佩服雨昂兄!” 赵雨昂连连拱手说道:“谬奖!谬奖!真是愧不敢当。” 紫竹箫史说道:“就以今天这件事为例。以我的为人,痛恨卖身投靠,觍颜事敌的人,对于这种人,在我以为无耻无格,除了杀掉他,没有其他处理之途。” 赵雨昂缓缓地说道:“箫史的话,并没有错,同样的,我对于那些无法无行的人,也是痛恨无已。世间上多一个这种人,便减少一分正气。我辈仗剑江湖,要除的就是这种寡廉鲜耻的人。” 朱云甫望着赵雨昂点点头。 赵雨昂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不过,任何一件事要与邦国的大计连起来,我们的看法又不一样了。我们拿大宋朝来说,朝廷养士三百年,哪一点对不起臣民?可是勤王诏下,竟然没有一点动静,除了文相爷号召万余乌合之众,驱羊赶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再看临安城破之日,文武大臣,都是食君禄、坐朝堂的人,哪个不是觍颜事敌?比起这批人来,胡守疋在孛罗手下干一名首领,那又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紫竹箫史点点头。 赵雨昂说道:“最重要的一点,文相爷在兵马司的牢房里,对我们的期望太高,纠合人心,造成时势。我们如何在江湖上纠合人心?” 紫竹箫史说道:“是不是凡是和我们志趣相同的人,我们都要结纳他?” 赵雨昂说道:“对!但是除此之外,与我们志趣不相同的人,同样我们也要接纳他。” “啊!那……” “我们可以转化他。如果有一天我们有力量,能将忽必烈、孛罗这些人转化过来,那不是更好吗?” “呀!真是这样,为什么我们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箫史性情中人,身受国破家亡之痛,是必然的。因此将个人的情绪,带到邦国大计上,就容易为个人情感所蒙蔽。对不起!我说得太率直了些!冒犯了你。” “我应该说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胡守疋和长白之熊,就不会转变为我们的力量。我方才说过,由于今天的启示,为我们今后,开启了一条很大的大路。” “紫姑!此处已经不能久留。” “确是不能久留,但是,也不是就急于这一时。走吧!我们到白衣庵用晚餐,再挑灯长谈,决定今后的动向。” 莫干山的夜晚是别致的,九曲坳的夜晚又是莫干夜景中别致的别致。 习习凉风,沙沙竹潮,除此之外,便是一片寂寞。 夜空如洗,月光从摇曳的竹影中,洒落遍山碎银。 白衣庵的精舍里,竹光清茶,长谈彻夜。 在东方晨曦微动的时刻,朱云甫站起来说道:“赵大侠!我自己有一处安排,但愿紫姑与赵大侠能够首肯。” 赵雨昂微笑道:“云甫兄一直是这么客气。” 紫竹箫史笑道:“他一直留在最后才说,想必是有惊人之事。” 朱云甫说道:“我要去岳州。” 大家当时一怔,岳州有什么特别之处? 朱云甫说道;“到岳州,我去见一个人。” 紫竹箫史问道:“是个重要的人吗?” 朱云甫说道:“要是搁在从前,这个人我是不屑一顾的。今天,正如紫姑所说,给我有太多启示,所以我决心去见见他。” 紫竹箫史说道:“当然我不能问你是见谁?” 朱云甫笑说道:“紫姑!并不是我不说……” 紫竹箫史摇摇手说道:“不要解释,你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朱云甫连忙说道:“紫姑!莫干九曲坳的聚会,给我们很大的信心。但是,今后我们在江湖上分头奔走,彼此联系不易,而且,将来人数一旦发展愈来愈多,彼此联系更不容易。我们之间,应该有一个信物才是。” 紫竹箫史点点头。 她稍稍沉吟了一会,从右侧腰际的镖囊里,取出九枚金镖,双手将这九枚金钱镖摩挲了一会,她又伸手借过来朱云甫铁扇骨暗藏的尖刀,在每枚金钱上,刻了几笔。 她在还给朱云甫扇骨尖刀的同时,交给朱云甫一枚金钱镖。说道:“我们暂时就以这九枚金钱镖作信物。这九枚金钱镖我已经将之刻为金环,每一个环上面有一个字,次序的排列为:驱逐鞑虏,光我华夏。最后一枚上面刻着一个汉字。他日联系,就以这金环为凭。” 朱云甫看自己那个金环,上面刻着的是“驱”字,小心地贴身收藏。 紫竹箫史说道:“我们每年五月初五,以楚大夫屈原投江殉国的日子,作为我们会面之期,地点就在这莫干山的九曲坳。” 朱云甫拱拱手,又向赵雨昂说道:“赵大侠!你我是初交,有一件事却是十分冒昧。” 赵雨昂连忙说道:“云甫兄!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我志趣相投,所从的事业是生死一致,再说今日若不能肝胆相照,他年又如何能生死与共?云甫兄!有任何话,但请说在当面。” 朱云甫说道:“我想请令郎仲彬,与我同行。” 此言一出,确使在场的人大感意外。但是,赵雨昂真不愧是肝胆相照之人。而且,他的智慧过人太多,他立即想起在九曲坳,初见朱云甫的时候,朱云甫曾经说过一句“别人的儿子不心疼”这样的话。他为这句话冒火出剑,如今朱云甫突然又要携仲彬同行,当然事必有因。 他微笑说道:“云甫兄!我携小儿出来,主要是希望他能有机缘,获得高人青睐,收归门下,传授艺业。如今云甫兄愿意携小儿同行,那是他的幸运。” 紫竹箫史皱着眉头说道:“云甫!雨昂兄父子情深……” 朱云甫连忙说道:“紫姑!朱云甫自知功力浅薄,绝不敢拿赵大侠公子的一生前程开玩笑。我只能说,我与仲彬有缘。……” 赵雨昂没等他说完便拱拱手说道:“云甫兄一诺千金,小儿仲彬三生有幸,赵某在此郑重谢过。” 赵仲彬这时候立即抢上前,行礼说道:“多谢朱……” 朱云甫一阵响亮的呵呵大笑,掩盖了赵仲彬的话,他上前挽住赵仲彬的手,说道:“小友!一切以后再说吧!赵大侠! 好在每年五月初五,我们有莫干九曲坳一会,令郎的情形,我一定详细奉告。” 赵仲彬忽然走到赵雨昂的面前,跪在地上,说道:“爹!儿子远离膝下……” 赵雨昂双手牵起赵仲彬,凝视着半晌,父子二人眼睛里都有了泪光。 他在赵仲彬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摆摆手,只轻轻说了句:“好自为之。”他将剑丸交给仲彬,就再也说不下话了。 赵仲彬拭去自己的泪水,在地上磕了两个头,便和朱云甫在晨光曦微中,飘然而去。 人生的聚散,本是难以预料。不过像赵雨昂父子这样的分手,的确是太过突然,豁朗如赵雨昂者,也难免望着精舍窗外迷朦的晨光,黯然伫立,良久无言。 直到侍女在他身旁轻声请他进早餐,他才霍然而惊,打着哈哈转身说道:“箫史!已经望五之年的人,还要作小儿女态,萧史请不要笑我。” 紫竹箫史说道:“父子之情,至真至切,我如何敢笑。不过,我可以告诉雨昂兄,朱云甫为人正派,心地尤其善良,雨昂兄大可放心!” 赵雨昂说道:“朱兄台的为人,那还用得着说,小儿能追随他,是他的造化。这件事我且不必去谈他,我要请教箫史,今后的动向?” 紫竹箫史说道:“铃刀玄武门。” 赵雨昂心里一震,一时间心里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说起。 紫竹箫史说道:“铃刀玄武门门人不多,个个都有相当火候的功力,在武林中不做坏事,只是报复手段太烈。使我不懂的,为什么铃刀的人会投效在鞑子的手下?” 赵雨昂说了一句:“箫史要去找他们理论?” 紫竹箫史说道:“今日九曲坳前,你已经说过,驱逐鞑虏是长久的事业,任何人、任何力量,都应该在我们网罗之列,铃刀玄武门又何必例外?” 赵雨昂点点头,没有说话。 紫竹箫史问道:“雨昂兄有何高见?” 赵雨昂说道:“箫史的决定,深谋远虑,今年五月初五很快就到,自然不必再约,明年端阳,我在九曲坳恭候箫史的芳驾。” 紫竹箫史摇头说道:“雨昂兄!铃刀玄武门的了解与说服,不是我,而是你。” 赵雨昂又是一震,不觉脱口说道:“箫史原来是要我去的?” 紫竹箫史说道:“我当然也去,但是,九曲坳白衣庵的香火不能断。我不能不在此地稍作准备。再说,每年端阳之会,明年当然就不止你我三两个人,我也应该未雨绸缪。因此,待我稍作擘划与经营,随后我就赶来金陵。” 赵雨昂一惊问道:“箫史确知铃刀玄武门的总坛设在金陵吗?” 紫竹箫吏反问道:“难道雨昂兄不知道?” 赵雨昂赧然没有说话。 紫竹箫史立即说道:“其实我也是一种想当然耳,金陵玄武湖,名满天下,若以玄武为名,金陵应该是合理的地方。而且,我有一次巧遇,偶然得知玄武门的总坛就在金陵。” 她自顾轻快地移动坐椅,邀赵雨昂用餐,同时又自顾地说道:“此去金陵不是很远,雨昂兄不妨沿途游览风景,不必赶路,说不定我们会同时到达金陵。” 赵雨昂唯唯称是。 早餐是清粥小菜,十分可口,但是让赵昂此刻吃来,似乎是食而不知其味。 早餐后,他告辞。 紫竹箫史站起来送行,她将一枚“逐”字金环,郑重交给赵雨昂,然后她轻轻一击掌,从精舍的里间,出来一位侍婢,双手托着一个托盘,上面用红色的丝绒盖着,恭恭敬敬站在赵雨昂的面前。 赵雨昂惊问:“萧史!这是……” 紫竹箫史没有说话,伸手掀去红色的丝绒,露出托盘上放置着一柄宝剑。 宝剑剑鞘,古意斑斓,仍然看得出精工雕琢的原样。 行家看东西,只要一眼。 赵雨昂一眼看到这柄宝剑,就知道不是凡品。 紫竹箫史伸手作势,请赵雨昂拿起来看看。 赵雨昂稍一迟疑,便从托盘上拿起宝剑,刚一拨出一半,便自觉得寒意袭人,自有一种清光,直耀眼睛。 赵雨昂不觉脱口赞声:“好剑!” 他再一反复把玩,看到剑鞘上有“青虹”二字,篆字嵌珠,已经大半脱落,但是大致还可以看得出来。 他忍不住说道:“箫史!这柄剑价值连城啊!” 紫竹箫史说道:“剑名‘青虹’,名列武林十大名剑之七。传说中此剑曾出三国时期曹操之手,比起你那柄刺王僚的鱼肠剑,还是略逊一些。” “此剑是箫史家藏?” “我文山大哥是位读书人,虽然起兵勤王,那是激于身为人臣应有之道。对于武事,他是比不上我们的,所以,像这种名剑,不会收藏在我们家。” “那这柄宝剑是……” “一位朋友寄放在我这里。” “现在,箫史是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宝剑送高士,红粉赠佳人。好东西要使他各得其所。” “箫史!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青虹剑虽是名列十大名剑之七,如能佩在雨昂兄身上,才是相得益彰。” “箫史!这可千万使不得。” “雨昂兄不见得是不喜欢吧?” “好剑人人都爱。” “那就请雨昂兄收下吧!” “方才箫史说,这柄剑并不是白衣庵所有,而是别人寄放的。” “虽是寄放,我能处理,相信我不是冒昧从事的人。” “箫史何不自己留着使用?” “紫竹箫史改用宝剑,那将是武林的一件奇闻,而剑神却没有一柄宝剑随身,更是奇闻。雨昂兄还有什么特别的意见吗?” “箫史!我是受之有愧的。” “为了驱逐鞑虏,权当一借如何?” 赵雨昂只是略一迟顿,立即纳剑入鞘,抱剑拱手:“如此多谢箫史!” 旁边立即有侍女递过来一块宝蓝色的布,赵雨昂将宝剑包好,再次告辞。 紫竹箫史一直送行至九曲坳的进口处,已经听到剑池瀑布隆隆之声。 赵雨昂躬身告辞,再三地称谢。 紫竹箫史说道:“金陵再见!雨昂兄!铃刀玄武门如果真的投靠鞑子,那一定有他们不得已的苦衷,我们在没有了解之前,对于任何人、任何事,最好不要轻下断语。” 赵雨昂不觉脱口问道:“箫史与铃刀玄武门有旧识吗?” 紫竹箫史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瀑布水声,使赵雨昂没有听清楚。他想再多问一句,紫竹箫史已经挥手,朗声说出:“珍重!” 赵雨昂离开了九曲坳,下得莫干山,回到原先上山时寄宿的那位老人家的家里。 老人欢迎如旧,对于赵雨昂只身下山,一点也没有诧异之意。 时未过晌午,老夫妇俩高高兴兴安排了粗茶淡饭,招待着赵雨昂。 老人可能是健忘的,他并没有问到赵雨昂莫干山九曲坳之行,到底如何?只是一再重复地叮咛:“下次再到莫干山,不要忘记到我们这里来。而且最好是在夏季,莫干山是个避暑的清凉世界。” 赵雨昂一再道谢,并且说天色尚早,还可赶一程路,向两位老人家告辞。 临行赵雨昂从身上取出一粒珍珠,送给老夫妇俩。 老人家眯着眼,摇着头说道:“客官!你看我们这种地方需要这种东西吗?尤其像我们这种年纪,真正是珍珠如土金如铁了!” 赵雨昂微红着脸说道:“惭愧得很,我拿世俗之物,亵渎了两位老人家。” 老人笑眯眯地说道:“别把我们看成老怪物就好了!也千万别把我们说成是什么高人。老实说,我们也并非不喜欢珍珠金银,只是对我们来说,没有用处罢了。” 他说道此处,忽然“啊”了一声说道:“说到有用的东西,我差一点忘了一件事。”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草堂后,牵出一匹健骡。 这匹健骡一经出现,赵雨昂顿时一惊! 这匹健骡浑身没有一根杂毛,黑油油的有如一匹青色缎子披在身上,神骏无比,连鞍鞘口缰,都是极其精致,这匹青骡分明就是赵雨昂在梅城用四十两纹银所买的两匹骡子其中的一匹。 老人家笑眯眯地说道:“一个走远路的人,不能没有一匹脚力。这匹骡子拉车可惜,耕田不会,正好送给你。” 赵雨昂沉稳地问道:“老人家!这匹骡子是你的吗?” 老头笑呵呵地说道:“像我们这种人家,哪里有这种牲口,是一位过路的客人送的。说实在的,他送给我这匹骡子,对我是个麻烦。单就饲料,我就养不起。送给客官,算是帮我一个大忙。” 赵雨昂想了想,便拱手说道:“世俗的话,也不能表达我的谢意。老人家!你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他辞谢了这位老人,跨上青骡,离开了莫干山。 “这位老人,这匹青骡,怎么会扯一起去呢?如果照紫竹箫吏的说法,这样神骏的青骡,江湖少见,只有御马厩才有,这又代表着什么呢?” 他一路上在想,只有一个不太合理的结论:“我已经被人盯上了。” 但是,使他不能承认的,如果真是被元人盯上,应该就是胡守疋和长白之熊一行,青骡不应又在此时出现。 当一件事情,想不出道理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便是不去想他。 要来的终归要来,想他也无济于事。 正如紫竹箫史所说的,他并不急于赶路,轻纵着青骡,按程歇脚。 一路上使他感到意外的,是没有发生任何麻烦。二十年前的剑神固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那匹超群出众的青骡,也没有为他引来任何麻烦。 虽是如此,在赵雨昂的心里,越发地引起了疑虑:“天下哪里会有这样便宜的事?平白无由地让我获得一匹这样的脚力。无疑地,我的行踪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握之中,也许我现在正一步一步走向陷阱。” 他并没有因为心里有这种想法,而改变他的行程。 一天,他已经来到了离金陵不远的一个小镇。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真是宜人的好天气。 赵雨昂估计,再有半日的时间,就可以到达金陵。他要为自己着实地想一想,找到了铃刀玄武门,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他应该如何来因应? 他当然不能以私害公,如果真的到了要他公而忘私的时候,他能够挥剑无情吗? 在路旁一家野店要了一盘牛肉、一壶烧酒,滞留了赵雨昂大半天,似乎有一种解不开的网,紧紧地网住他,使他挣扎不开。 等到他听到野店里的主人告诉他:“要歇店,还要赶到两里外的镇上去。” 他看看一轮红日已经渐渐压山,啼鸦噪阵,黄昏渐了,夜幕已垂。 看看桌上,竟然摆了四个酒壶,以四两一壶末计,他已经喝了一斤酒。对赵雨昂来说,这是几十年少有的事,他的酒量不错,但是,他很少喝,即使要喝,也只是浅尝即止。 今天他有些反常,而且,他喝的是闷酒。 闷酒是容易醉人的。 赵雨昂站起身来,会了酒钱,他才感觉到自己有些头晕。 牵过青骡,店主人跑过来告诉他:“镇上客栈,要数大福客栈最好,宽敞、安静。连照料的马夫,也算大福是第一流的。” 赵雨昂谢过店主人,上得青骡,缓缓地走着。背着渐落的夕阳,赵雨昂突然有一种酒入愁肠的落寞。 他想到父子三人各奔东西,忽然他又想到…… 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为了不让自己想下去,他抖了一下缰绳,青骡立即撒开四蹄,飞奔而去。 片刻工夫,到了镇上。 镇东,果然有一家大福客栈。在门口跳下骡背,交代店伙计好生喂骡,店里有人引他到第三进的一间上房。 他洗净尘土之后,要了一壶酽茶,准备放松心情一睡,明日再去面对可能发生的烦恼。 这是一个月圆之夜,从院子里映出窗内月色,使人一时不易入睡。 酒意已无,渴意方兴,赵雨昂刚刚喝完第一碗热茶,只听得院子里“啪”地一声。 赵雨昂怔了一下,在这种情形之下,不会有人“投石问路”的。 但是,他的想法立即被院子里的事实推翻了,一条人影一晃而下。 赵雨昂迟疑了。 “客栈里来了夜行人,我要管这档闲事吗?来人如此一闪的身形,分明是一位高手,为什么还会做这种下五门的行当?” 他忍不住下床来到窗前,窗外人影竟然也来到他的窗下。 “赵雨昂!你给我听着!” 赵雨昂这一惊非同小可,来人居然是冲着他而来的。 “窗外的朋友是跟我在说话吗?” “赵雨昂!我叫你给我听着。” “请问窗外的朋友是哪位?” “追风剑客崔晓寒。” “啊!原来是武当派的名人崔晓寒兄。” “请少跟我称兄道弟。” “听崔兄说话语气,是跟我赵某人有过节。我们之间有吗?” “赵雨昂!我叫你给我听着。出镇以后,回头向西,不远有一处关王庙,有人在那里等你。” “除了崔兄之外,还有别人?” “哼!哼!到了你就会知道。” “崔兄!你这样的说话,不是以礼待人,以你这位武当派当代的名人,不应该这样的没有一些礼数。” “跟你这样的人还讲理吗?” “听你崔兄说话,我赵某人做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败坏德行,才被你们这样鄙视。”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我到底做了什么?” “赵雨昂!不要跟我拖时间,你也可以想得到,我崔晓寒能跑腿传信,今晚等你的人是些什么人。我看你也不要打算什么歪主意,不如干脆了当地前去,有话你可以向大家说。” “崔兄!你这话就说错了,今晚叫你崔兄跑腿的是些什么人,与我姓赵的没有关系。如果我要去会他们,贩夫走卒,升斗小民,我会立即前往。如果我不要去会他们,王公大臣、泰山北斗,我要睡我的觉。” “果然是意料中的事,好言相劝是请你不动。” “唰”地一声,拔剑出鞘,半夜深更,这声音有一份肃杀之气。 “武林之中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强者为尊。赵雨昂!你出来吧!二十年前,我没有赶上,二十年后,我要领教领教你这位剑神到底有多大份量!” “真是抱歉!我没有兴趣,因为我不想吵醒别人。” “赵雨昂!你怕了吗?你怎么这样没有种?” 房里寂然无声。 追风剑客崔晓寒一时急躁,用剑开始撬窗户。

这时候,赵小彬的心反而定下来了,他沉声问道:“华姑娘现在何处?” 易中行点点头说道:“对!你是应该关心华姑娘的!” 他说着话,举手一击掌,大厅正面的墙壁,忽然自动而开,从里面推出两辆小车,车上拥被而卧两个人。前面的一辆是华小玲姑娘,后面的一辆是易玫宜姑娘。 赵小彬冷静地站着没有动,他望着易中行说道:“这种情形易舵主可有解释?” 易中行摇摇头,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仍然是那么淡淡地说道:“当然是有原因的,但是,现在我不会向你解释。” 赵小彬从身上取出了鱼肠剑,缓缓地说道:“易中行!你会解释的!” 易中行仍然是微微带笑,站在那里不动,淡淡地说道:“赵小彬兄!只要你一动剑,你就会遗憾终身的。” 只听一声响,从大厅的上面,那些巨大的梁木,突然出现二十几个强弩手,对准了华小玲姑娘。 易中行说道:“赵小彬!我知道你的功力很高,但是你有再高的功力,大概也抵不住这二十张强弩的一阵劲射。只要你一动,连你在内,就要被射成蜂窝。” 赵小彬估量了眼前的情势,问道:“易中行!你在威胁我?” 易中行说道:“是不是威协,你自己心里衡量。其实这一切也都没有什么,易玫宜与你没有关系,你自然不会关心她的生死。华小玲我可以保证她的安全,连带你在内,可以让你们平平安安地离开扬州,你们可以结婚生子,过着平静而幸福的日子。” 赵小彬淡淡地说道:“怎么会变得那样的好心肠!” 易中行说道:“不管你怎么去想,我的确是好心肠。华小玲是老帮主的女儿,饶她一死,也是应该。至于说你,你是个局外人,更可以放你一马。” 赵小彬说道:“想必你这么做,其中还是有条件的。是什么条件,请开价吧!” 易中行笑笑说道:“你很聪明!其实说起来也算不得是条件。” 他手击掌,从里面推出来一辆小车,车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汤。 易中行指着那碗汤,说道:“只要你喝下这碗汤,你就可以立即带着华小玲离开扬州了。” 赵小彬还只冷冷一笑,易中行又接着说道:“这碗要不了你的命,只是喝下去以后,你会忘记一切,你是一个崭新的人,你就可以和华小玲结成连理,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忘掉江湖上的一切恩怨,那是人生真正的一大解脱。” 赵小彬问道:“不用说华小玲已经喝了这种汤了?” 易中行说道:“没有。她在里面中了我们的麻药针,现在只是在熟睡。你看,这也可以证明我并没有杀害她的意思,要不然,她早已横尸丧命了,还能让你看到吗?” 赵小彬问道:“易中行!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样分明是要背叛排帮,为什么呢?排帮的帮规饶得了你吗?” 易中行冷峻地说道:“该让你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其他的你不必问。告诉你!赵小彬!我这样做,已经是基于一念之仁,网开一面了。你要是再执迷不悟,恐怕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赵小彬冷冷地反问道:“易中行!如果今天易地而处,你站在我的立场,你应该怎么做?” “很简单!我相信这一切的安排是真的,我会喝下这碗汤。因为,我没有选择。在目前这样的环境里,我没有任何机会。” “这就是你我最大不同的地方。” “噢!难道你连自己的性命也不列入优先考虑吗?” “能活下去固然是很好,但是,有时候活下去并不是绝对必须的。” “你是说你宁愿选择死?” “生与死的大道理,你是不会懂的,如果你懂得这其中的道理,你就不致背叛你宣誓效忠的排帮。一个人不能忠于自己的诺言,不外乎两个原因:一个是金钱名位的利诱;一个是生命的威胁。你今天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值得吗?” 易中行的脸,红一阵、青一阵,牙咬得吱吱作响。 赵小彬说道:“看你的表情,你总算还有羞耻之心。一个有羞耻心的人,还不致于不可救药。易中行!解开华小玲姑娘的麻药,有痛苦、有困难,可以和我们商量。人总是有失足的时候,只要能及时回头,一切都还来得及。” 易中行突然大叫:“你们给我射!” 顿时箭飞如雨,赵小彬奋力一跃,贴近大厅的另根大柱子,鱼肠剑舞起层层剑幕,劲射而至的箭,都被剑风磕飞。 但是,鱼肠剑毕竟是太短了,对付这样的箭雨,真是不容易,赵小彬幸好抢得有利的地位,只有三面受敌,要不然后果不堪。 在这一阵劲射之后,突然有了一阵空隙。 赵小彬心里一动:“每张弩备有十支箭,现在想必是箭射完了。” 他的剑招一收,猛地一个腾身虎跃,扑向易中行。易中行只一闪,便掩进了左侧的小门,而且门立即紧闭起来。 赵小彬不敢稍停,立即从小车里抱起华小玲,右手仗着剑,冲向大厅之外。 他这样做,也只是一时情感的冲动,没有经过仔细的考虑。易中行可以在大厅里安排二十张强弩,他自然可以在其他的地方安排更多的更厉害的阻挡。 但是,赵小彬冲出大厅,外面连接的就是原先进来时的敞厅,排门是敞开了的,排帮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坐在那里,没有一点紧张的模样。 赵小彬如此持剑抱人冲到外面,引起人们一阵惊讶,一阵纷乱,但是,没有一个人要上前拦阻他的意思。 赵小彬一时也想不到这些,大街上正好有一辆马车停靠在附近。他冲上前去,将华小玲姑娘放在座位上,还没有回过身来,马车已经走动了。 赵小彬不觉脱口叫道:“朋友!你……” 驾车的人头都不回,只是说道:“看你的情形很急,能早走一步,自然早一分安全。现在你说,要到哪里?” 赵小彬说道:“扬州我们不熟……” 驾车的人说道:“既然如此,我带你们到一个地方去。” 他一声叱喝,鞭梢爆了一声响。马立即跑开了。约莫跑了一盏茶的光景,马车突然急转弯,绕进一条窄巷子里,停了下来。 驾车的人下车推开一扇斑驳的黑漆大门,叫道:“请下车吧!” 赵小彬抱着华小玲,下得车来,此刻他的警觉心高了,右手仍然持着鱼肠剑,走进门来,他四下打量,里面是一个荒凉的院落。穿过院落,又穿过一处厅堂,绕过两处回廊,又推开一道门,走下几步石阶,原来是一处临河码头。 驾车的人很熟练的将一艘乌篷船,拉到石阶旁边。伸手对赵小彬一作势,道声:“请上船!” 赵小彬惊问道:“上船到哪里?” 驾车的人皱着眉说道:“朋友!你从排帮扬州分舵逃出来,分明是得罪了他们。在扬州这个地盘上,得罪了排帮,你能这样轻易地跑得脱吗?我这马车所跑的路线,早就有人盯上了,不到入夜,这栋房子里里外外,起码要被人包围住三层。……” 赵小彬说道:“这栋房子……?” 驾车的人说道:“这栋房子也只有我能想得出,扬州的一所进士第,如今破落荒败,已经没有人居住,但是这个地盘常常被一些贩卖私盐的人利用。这条船就是盐贩子的乌篷船。上船以后,转两个圈儿,排帮想找我们也找不到了。” 赵小彬感激地说道:“多亏这位大哥仗义伸援手,敢问这位大哥尊姓大名?” 驾车的人说道:“事急了!这些话留待上船再说吧!” 他并没有伸手去接华小玲,只是用脚稳住船舷,双手紧紧地带住缆绳。 赵小彬踊身一跳,上得船头,那人已经伸脚一蹬,船已经离岸。很快地他跳到船艄,将那长橹抛入水中,顺手就摇起来。 赵小彬将华小玲安顿在舱房里,他推开舱板,仰着头问道:“这位大哥……” 摇橹的手,抬起来取去头上的毡帽,露出一头乱糟糟的花白头发,满脸皱纹,新剪修的胡子,参差不齐。赵小彬大惊说道:“原来是位老人家,请原谅我有失礼!” 老人用力地在摇着橹,说道:“年轻的朋友,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赵小彬说道:“老人家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能回答的,一定照实回答。” 老人笑笑说道:“你真是从君山排帮总舵来的吗?” 赵小彬点点头说道:“是的。” “你并不是排帮的人。” “我的确不是,我跟排帮可以说没有任何一点关系,也可以说有血肉相连的关系。” “年轻人说话不要绕弯子。” “老人家已经看出我不是排帮的人,所以,我跟排帮没有关系。但是,在道义上、在志业上,我们也可以说是血肉相连的关系。” “我不明白。” “老人家!我不能详细地告诉你,除非你老让我知道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 “我承认,我的江湖历练太少,经验不够,但是,虽然如此,我也可以看得出老人家不是等闲之辈。而且是一位有心人。” “什么是有心人?” “要不然,老人家的马车为什么就那么巧的停在扬州分舵附近?为什么为我们的安全这样的尽心尽力呢?” “你的意思……?” “请老人家先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当然能够详细一些更好。否则,换过是你,也会存戒心的。” 老人没有说话,深邃的眼神,注视着舱里。 赵小彬这才想起沉睡不醒的华小玲,他忧愁地说道:“老人家如果是久居扬州,是否可以知道,排帮扬州分舵的麻药针,可有解药么?” 老人突然厉声说道:“排帮虽然不是名门大派,鸡鸣狗盗下三滥的玩意儿,还是在严禁之列,麻药迷香,决不使用。” 赵小彬说道:“可是易中行亲口告诉我,华姑娘是中他的麻药针。” 老人叹了口气说道:“那不是排帮的东西,那是鞑子惯用的伎俩。排帮流落到这些下流作法,天也不容的。” 赵小彬道:“老人家!你对于排帮……” 老人摇头说道:“你先别问我。你且说说看,凭什么我能相信你真正和华小玲姑娘是一道的?凭什么我能相信你是排帮的朋友?在华小玲没有醒过来以前,你有什么能使我相信你?” 赵小彬说道:“请问老人家,华小玲中了麻药针,会不会自动醒来?要多久才能醒来呢?” 老人说道:“只要中的麻药不多,要不到几个时辰,就会自动醒来。如果中毒过多,就很难讲了。” 这时候,突然舱里华小玲有了呻吟之声。 赵小彬急忙缩身回到舱里,只见华小玲惺忪地睁开眼睛,赵小彬大喜叫道:“小玲!你醒来了!” 华小玲显得很虚弱,一直要呕吐,折腾了许久,喝了两口清水,才软弱地问道:“小彬哥!我们现在是在哪里?我们是怎么见面的?” 赵小彬感慨地抚慰着华小玲,说道:“小玲!你先歇着吧!一切说来话长……” 这时候舱门一声响,从舱门口伸进一个花白头发的人头,华小玲一见浑身一震,并发出撕裂肝肺的声音:“五爷!” 赵小彬这才一怔,回过身来,伸手扶着老人进舱,他嗫嚅地说道:“五爷!我没有想到是你老人家。头一天在总舵门口见过一次,那模样跟现在不一样,胡子比现在长,头发比现在乱。主要还是我绝没有想到五爷会这样跟我们见面。” 华小玲泪流满面地说道:“五爷!昨天夜里真叫我痛心极了,五爷都不认识玲丫头了。可是现在……” 这位排帮总舵护法堂前五爷卜忠明,此刻也是老泪纵横,几乎是泣不成声,说道:“玲丫头!苟全性命于乱世,对我这种人来说,可真不容易呀!套这小子刚才那句话,一切说来话长啊!只是跟你在一起来到扬州的这小子,是个干什么的呀?帮主知道吗?” 赵小彬立即说道:“晚辈赵小彬,是从君山领华老帮主之命,陪同华姑娘专程来扬州的。” 卜五爷哦了一声问道:“是这样吗?” 华小玲点点头说道:“简单的说,确是这样。如果要详细的说,那也是说来话长。五爷!你是要现在听呢,还是回头再说?” 卜五爷说道:“只要这小子没问题,一切我们回头再说了。 这条船虽然安全,但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去一个安稳的地方,安顿下来,最为要紧。” 华小玲问道:“五爷!你昨天夜里……?” 卜五爷叹口气说道:“易中行害死了易中健之后……” 华小玲大惊说道:“啊!他居然敢害死自己的兄长,这种犯上逆伦的行为,在排帮是大逆不道的事,是要五马分尸的。” 卜五爷说道:“他根本就要背叛排帮,还怕什么帮规?” 华小玲问道:“易中行是有元人撑腰?” 卜五爷说道:“不止是撑腰,鞑子有他一套计划,要在扬州一步一步地将排帮转变为是他们的力量,你知道,排帮一百多年的基业,眼看着就要这么毁掉了。我和老龙,空着急没有用,我们知道,在这种情形之下,活下去都成了问题。于是,我在易中行邀请我们吃饭的当中,假装疯癫痴呆,一方面苟延残喘,一方面我总要看看易中行……啊!不是他,老实说,易中行只是个傀儡,他是一切都听鞑子的。我要看看鞑子到底要怎么样吃掉排帮。” 华小玲流着泪说道:“好可怜的五爷!” 五爷说道:“昨天你来到了扬州,我是十分意外的,但是,我不能跟你见面,那样我的装疯计划就拆穿了。” 赵小彬说道:“五爷!今天你老又怎么会来到扬州分舵门前呢?” 卜五爷说道:“昨天晚上你们走了以后,我和老龙再也睡不着。依我的性子,当天晚上我就要到客栈找你们,后来老龙说,当心露了马脚,叫我在今天改装换样,到分舵去探虚实。我弄了一辆马车,停在门口不远。老天爷保佑,居然就遇上这小子抱着你冲出来。” 华小玲望着赵小彬,羞怯怯地问道:“小彬哥!……” 赵小彬摇头说道:“小玲!你中了易中行的麻药针,他用你来要挟我,在一阵箭雨之后,我用剑逼退了易中行,抢得你到手,冲出大厅,一时走投无路,看到五爷的马车。” 华小玲说道:“你又不认识五爷,不怕又上了圈套么?” 赵小彬笑笑说道:“五爷说的,老天保佑。那时候又怕后面有人追来,只好冲上马车再说,如果车上再有问题,只有一死相拚了。” 华小玲感动地望着赵小彬,眼眶里湿润起来。 赵小彬说道:“有一件事是我想不通的。我冲出大厅,以为一定有一场惨烈的拚斗,结果,外面若无其事,让我从容走出。” 卜五爷说道:“道理很简单,易中行的包藏祸心,扬州分舵的徒众,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另一个原因,他有意纵虎归山,看看你们两个人还有没有其他的同行伙伴。再说,他料你们也跑不了。” 他说到此处,纵声哈哈大笑,说道:“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卜忠明插上一脚。” 华小玲忽然问道:“五爷!在扬州我们能有安身之处吗?” 卜五爷笑呵呵地说道:“易中行虽然狡猾,可是他还没有我卜忠明经验老到。玲丫头!这叫做姜是老的辣呀!” 华小玲急着问道:“五爷!你还没有说我们到底在哪里安身呐?” 卜五爷点点头,正色说道:“玲丫头!你真的要留在扬州吗?” 华小玲说道:“不瞒五爷说,我这次和小彬哥奉我爹的交代,到扬州来是有重要事情要做的。如今,眼看扬州分舵有了这种情形,我越发地不能走了,就是扬州分舵没有这种事,我也要留在扬州办事。” 卜五爷点头说道:“好!既然这样,我们就走吧!” 说着话,跳出船舱,摇动长橹,船掉头又朝原路摇过去。 赵小彬不禁问道:“五爷!我们现在到哪里?” 卜五爷呵呵笑道:“小伙子!你别着急。你可以问问玲丫头,在扬州,我卜忠明算是一条地头蛇,我会安顿你们一个最妥当的去处,现在暂时让我卖个关子。” 乌篷船沿着岸边摇得很快。 日头偏西了,正好有一阵乌云掩住了夕阳,天色就这么很快的暗下来了。 卜五爷右手掌橹,左手撑篙,在一片船只中,钻隙而行,就在江岸一片漆黑的时刻,乌篷船摇进了一个汊港,又靠上一处小码头。 卜五爷稳住船,朝舱里叫道:“你们上岸吧!” 赵小彬和华小玲钻出来,跳到岸上。 卜五爷随后跟上,他的人刚一踏上码头,顺脚一蹬,乌篷船随着水流,飘离了码头,渐渐隐没在黑暗里。 卜五爷轻松地拍拍手说道:“好了!连一点尾巴都不留,让他们在扬州慢慢地找去吧!我们走。” 他在黑地里,十分熟悉地登上台阶,穿过一道长廊,绕过一处仓库,开启一道小门,又走过一处有花有草的院子,停在一处紧闭的门前。 卜五爷敲了敲门,里面有妇人问道:“是谁呀?” 卜五爷应声说道;“弟妹!是我卜老五。” 里面的人“啊”了一声,只听得拉开顶门的杠子,移开挡门的石头,拔开门闩,门呀然而开,灯光下站着一位三十上下的中年妇人说道:“五爷!有急事吗?这两位……?” 卜五爷说道:“进来再说。” 让进门之后,跨过天井,来到一处小厅堂。 卜五爷对那位中年妇人引见道:“弟妹!我替你引见,这位是君山总舵华老帮主的二千金小玲姑娘。这位是赵小彬老弟,是和小玲姑娘一齐从君山来的。” 那中年妇人惶然说道:“原来是华姑娘和赵公子……” 华小玲急着问:“五爷!你还没有替我引见,我该怎么称呼?” 卜五爷笑道:“我是叫她弟妹……” 华小玲立即说道:“那我应该……” 卜五爷说道:“不!我们是各论各的。按年龄吧!你在排帮还没有正式烧香领辈,称她一声大嫂也就可以了。” 那中年妇人含笑说道:“那……不太合适吧!” 卜五爷说道:“按说你是不合适,刚才我说过,玲丫头还没有烧香领辈,你们只以年龄为准。” 华小玲急着问道:“五爷!你真是……到底我……咳!你引见一下不就可以了吗?” 卜五爷说道:“玲丫头!她就是扬州分舵把子的内当家的?” 那中年妇人笑道:“我叫李芳玉,别理会五爷讲的那套关系,我们交代我们的。我的年龄大,称我一声姊姊,已经足够托大的了。” 华小玲这一惊,几乎是目瞪口呆,她微张着嘴,半晌问道:“五爷!你这是……” 卜五爷伸手止住说道:“玲丫头!你不要紧张。李芳玉是位了不起的女人,她痛心易中行受鞑子的煽惑,谋害兄长,而且心存逆叛。她劝不听、谏不醒,就带着女儿易玫蕙,迁出了扬州分舵,和她的大嫂,也就是易中健的遗孀,住在这里,只可惜她大嫂悲恸过度……” 华小玲说道:“还有易玫宜。” 李芳玉说道:“玫宜要留在中行身旁,我也不便坚持。” 华小玲问道:“这里是……?” “这里是易中行为我置的一处私产。” “你们分开了?” “我住在这里为他的罪孽祈祷。” “那他……?” “我们有一个协议,我不妨碍他,他不来打扰我们每女俩。他一心热衷名利,我只图个清净。” 卜五爷喟叹着说道:“弟妹这种不甘心同流合污的义行,为排帮争了一口气,真是愧煞须眉男子。” 李芳玉说道:“谈不上义行,一个弱女子,一个无能的妻子,一个不称职的母亲,如此而已。倒是五爷,赤胆忠心,支撑在总舵,装疯卖傻,真亏了他。” 卜五爷笑呵呵地说道:“弟妹!听起来我们好像在玲丫头面前互相标榜似的。” 华小玲突然跑上前去,紧紧地握住李芳玉的双手,感动地叫道:“芳玉姊!你真了不起!” 李芳玉微笑说道:“玲姑娘!你的称呼,你的过奖,我都承当不起。” 卜五爷说道:“好了!玲丫头要在你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客气话留着慢慢说吧。至于玲丫头为什么离开君山?为什么我将她送到这里藏起来?你们今天谈个明白,明天我再找机会到这里了解,现在我要趁黑回总舵,我不能让老龙一个人露出马脚。” 华小玲连忙问道:“五爷!你是说我要在这里藏起来吗?” 卜五爷说道:“当然,目前不是你露面的时候。” 华小玲问道:“可是五爷,我们身有要务啊!” 卜五爷说道:“你藏起来不是逃避、不是享福,是等待机会。至于说有要务,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但是,我要你等在此地也是要务。” 华小玲疑问道:“也是要务?” 卜五爷说道:“易中行要利用鞑子取代排帮总舵,是不是要务?” “啊!”华小玲惊诧住了。 “那个时候,你以总舵把子女儿身份出面。” “什么时候?” “等吧!只要他们认为准备有了把握,他们就会动手,等不到今年的八月中秋的。” “五爷!你的意思要我们一直等在这里?” “玲丫头!你的意思呢?” “是的!我们要等,要一直等下去,这也就是我和小彬哥来到扬州的重要任务之一。五爷!你放心!到时候我这个总舵把子女儿的身份,罩不住的时候,会有更多的身份出现。我们等着吧。” 赵小彬和华小玲暂时就藏身在扬州李芳玉的住处,等待易中行的叛变。 俗话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记得在元月十三日灯节这天,万山梅城之东,剑神赵雨昂携带着次子仲彬,和长子小彬分手之后,目送着小彬昂然上道,心中有几分安慰,也有几分感慨。 千丝银瀑的临风小筑,自由自在的隐居生活,只是为了文天祥文相爷的一点丹忱,使他有了不忍之心,于是,二十年的隐居,剑神又要重新再入江湖,可见得享清福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如今,父子三人在一起的机会都保不住,如何叫他不兴感叹之怀。同时,他又想起二十年前的一场争执…… 仲彬问道:“爹!你在想什么?” 赵雨昂微笑一下说道:“我在想,昨天我们还在千丝银瀑,今天我们就各奔西东了,人生聚散无常。” 仲彬此刻一点也没有离别的情绪,心中充满了兴奋:“能够跟爹一起去闯江湖,真好!”他哪里能体察到父亲此刻复杂的心情。 不过,他倒忽然为哥哥担起忧来,他说道:“爹!大哥到排帮去会很顺利吗?” 赵雨昂笑了,说道:“仲彬!你想天下可有容易的事?从今以后,你要记住一个道理,天下事没有蹬来的成功,也没有轻易得来的胜利。但是,同样的道理,愈是困难艰险的环境,愈能成就大事业。只要有决心,有毅力,终必能克服困难的。” 仲彬点点头说道:“爹教诲的是,儿子记住在心里。” 父子二人一路谈谈说说,颇不寂寞,入暮时分,来到梅城。宿了一宵之后,第二天买了两匹脚力代步。梅城是小城镇,平静闭塞。想买一匹马儿代步,很不容易。没有料到同在一家客栈住店的客人中,有人拥有两匹健骡,这客人满脸病容,暂时也不打算继续他的岳西旅程,住在店里,人要吃饭服药,两匹健骡要喂上佳的草料,如果一时离开不了梅城,就会有床头金尽、壮士无颜的一天。 于是,他决定卖掉两匹健骡,索价纹银十两。这个价钱在梅城传为笑谈。十两纹银,一家三口可以作为三年五载的生活费用,哪里有人用来买两匹骡子。 于是,赵雨昂买了,付出的价钱是四十两纹银。 于是,整个梅城轰动了。 平静而闭塞的梅城,难得有值得传闻的事。四十两纹银买两匹骡子,千古奇闻。 赵雨昂没有想到会如此的招摇,留下四十两纹银,和一张“旱占勿药”的祝福笺简,没有等到第二天四乡拥来看奇闻的人进城,半夜就悄悄地离开了。 冷月寒星,北风刺骨。算日子应该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可是在山野里赶路的人,哪里会感受到一点佳节的味道呢!赵仲彬骑在骡子背上搭讪着阿道:“爹!那位生病的客人是爹以前的旧识吗?” 赵雨昂说道:“那位客人没有病。” 赵仲彬“啊”了一声,有些不解地望着赵雨昂。 赵雨昂缓缓地催动坐骑,淡淡地说道:“有很多事是你想不到的。” “是!孩儿在学。” “你看他满脸病容,那是十分容易的。用药水涂脸,简单一点用荷叶煎水洗脸,几次以后,就是状似沉疴的病容。还有,你有没有注意他的眼睛?” “眼睛怎么啦?” “垂眼阖眼的时候,看来十分乏力。可是当他乍一睁开眼睑,精光一闪而逝,那是具有深厚内力的人才能如此。” “他为什么要假装生病?” “这是一句重要的话。仲彬!你想想看,他是为什么?” “他装病穷困潦倒,成为卖骡子的理由。啊!爹!这么说来,他根本就是有计划的,他早已知道我们是谁了!” 赵雨昂哈哈一笑。 “爹!如果是这样,他可能会跟踪我们的。” 赵雨昂笑了一声,带住缰绳。掉转健骡,朝着后面朗声发话说道;“朋友!连我的儿子都可以想得到,你还有什么好躲藏的?” 赵仲彬真没有料到有人跟踪,他的心里为之一震:“江湖上的事,有时候真叫人想不到。” 浮云掩月,星光迷潆,山野间一片寥寂,看不见人影,除风声在树梢呼啸,也听不到有其他的声音。 赵仲彬轻轻地叫道:“爹!……” 赵雨昂依然朗声说道:“朋友!既然不肯露面,相信你我后会有期。尊驾这两匹青骡,浑身不带一根杂毛,自然不是凡物,在下权当借用,日后只要尊驾招呼一声,定当璧还。谢啦!” 他再次带转青骡,对仲彬说道:“我们走吧!” 两匹健骡刚一转过头来,就听得一声极其尖锐的口哨声,两匹骡子突然一扬前蹄,人立起来。赵仲彬一时不察,立即从骡背上摔下来。 赵雨昂右手一用力,健骡原地一个盘旋,几乎将两只后腿扭断,掉转身站在原地,再也不敢动。 赵仲彬从地上弹身而起,凌空落在骡背上,双脚一撑前胯,那匹骡子也乖乖地站住不再乱动。 赵雨昂笑笑说道:“朋友!如果你再不露面,我父子就不能领你这份赠骡代步的盛情了。” 这时候,对面不远的树丛里,缓缓地走出来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到相距两三丈的地方停住。 来人瘦长,一身宽大的衣袍,随风飘飘,衣不沾体。颏下微有胡须,年龄约在三十上下。最令人触目的,是他手里握着一柄已经出鞘的剑,在微弱的星月迷潆之下,闪着寒光。 赵仲彬脱口说道:“爹!他不是客栈里卖骡子给我们的那个人。” 赵雨昂只说了一句:“朋友!你要是居心找茬儿,你就请出剑吧!” 来人一声不言语,右手缓缓抬起,停在胸前,剑尖平举向外,左手也握住剑把,凝神不动。 赵雨昂心里一动,立即喝声:“仲彬闪开!” 就在这一声断喝未了,对面来人,突然弹身而起,人就有如脱弩之矢,带着宝剑那一抹寒芒,疾如流星赶月,直扑赵雨昂。 赵雨昂在骡背上一偏身,以极快的身法,避开攻击的正面,右手握的两尺来长的马鞭,“唰”一声,横扫而出,只听得一声轻微“咔嚓”,赵雨昂说时已迟,那时实快,人在骡背上一扭腰,右手持着马鞭以行云流水的顺乎来势,演出一招“苏秦背剑”,马鞭一出即收,就在这一交会的瞬间,来人已经冲过两丈以外。 赵雨昂就在这一交会的同时,带缰掉头,双手一拱道声:“承让了!” 来人落身在地,并没有转面过来,站在那里没有动,半晌才说了一句:“剑神之名,果不虚传。” 赵雨昂大惊说道:“尊驾为谁?请赐告尊姓大名。” 来人缓缓地迈开脚步,说了一句:“不必了!来日有缘再见。” 赵雨昂并没有催骡赶上去,只是坐在骡上说道:“尊驾与在下曾经相识吗?时光流转,恕我已经老眼昏花,认不清旧友了。不能暂留尊步,容我父子一识庐山真面目好吗?” 来人没有答话,只是缓缓地向前走着。 赵雨昂说道:“既然如此,尊驾赐骡之情,容在下日后再申谢意了。” 来人已经走到四五丈远以外。 突然,一声尖啸,人影向前一窜,立即接连几个腾身起落,转眼之间,已经消失无踪。 赵仲彬轻带缰绳,靠近赵雨昂,问道:“爹!这个人身手好生了得!” 赵雨昂抬起右手,看看手上的马鞭,被削去五寸有余,他点点头说道:“剑好,人的功力也不错。” 赵仲彬问道:“刚才他这样双手捧剑,凌空飞身扑击,气势实在惊人,没有想到击剑之中,还有如此一招?” 赵雨昂说道:“那是击剑术中的最高境界——驭剑术。” 赵仲彬张大了嘴,脸上充满了惊讶,他似乎没有听过“驭剑术”这个名词。 赵雨昂淡淡地说道:“他的驭剑术还不够清纯,如果他能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无论是速度与威力,都要比方才那一击,厉害出多少倍。不过,一个击剑的人能练成驭剑术,是不轻易出手伤人的。” 赵仲彬忽然问道,“爹!你练过驭剑术吗?” 赵雨昂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道:“练剑的人,凡是真正练击术的人,首先就要着重内修的功夫,其次才能练剑。这与那些恃强逞狠,以杀人为乐的江湖客,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了。” “可是照爹的说法,方才那人……” “方才那人剑术已经是臻于第一流,我不懂他为什么要对我遽下杀手。” “而且,是赠骡在先,追杀在后,道理上讲不通的。爹!这赠骡子和方才那个人是一路的吗?” “在梅城这样偏僻的地方,能有这样的名骡和高手同时出现,彼此没有关系,断无此理。” “那……敌友不分的情形,讲不通的啊!” “只有一个理由。” “啊!不会是冲着爹的身份,特地前来挑衅的吧?” “骡子是送给我们的,但是他又恐怕所送非人。” “这会是谁呢?” “迟早都会知道。如果我猜的不错,日后的途中,恐怕就不得安宁了。” “爹!那样会妨碍我们的正事啊!”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 这一对青骡走得很快,也走得很稳。虽然是在寒夜里,星月迷朦,却奔驰得跟白天没有两样。 一路奔来,不觉已是更深夜半。 赵雨昂缓下青骡,回头跟仲彬说道:“如果我们没有青骡代步,你能走远路吗?” 赵仲彬说道:“爹!你不要老把我当作是小孩子。在千丝银瀑临风小筑的附近,哪一天我不是爬山越岭。” 赵雨昂点点头,眼光里流露着一股异样的慈祥,顿了一会才说道:“仲彬!说实在的,我不打算让你闯江湖,或者将来成为一个江湖客的。因为……” “爹!因为什么?儿子不是习武的材料吗?” “因为……唉!有时候事到头来不自由,如果不是爹基于对文相爷的一份敬意,又何致于今天这样!” “爹!你后悔了?” “孩子!爹这样年纪的人,做事是不会后悔的,我只是为你……咳!现在说这些话作什么呢?仲彬!你看爹变得有些不干净利落,说话吞吞吐吐的。” “爹有什么心事?” “好了!不讲这么不着边际的话了。仲彬!我们现在下来吧!” “爹!我们要休歇一阵是吗?” “不!把这两匹青骡放在这里,我们开始走路。” “啊!我明白爹的意思了。” “能明白很好。” “可是这两匹青骡放在这里不是可惜吗?” “没有关系,自然会有人来收回它们。再说,没有人敢随便来牵走的,如果没有几分本事,牵走青骡,就是惹祸上身。” “嗯!匹夫无罪,怀壁其罪。谁敢牵走这样神骏的青骡,大概就够他受的了。” 父子两人将两匹骡子赶入山林之中,迎着东方即将露出的晨曦,迈开脚步。 这是一段很远的路程,赵雨昂父子二人尽量避开通衢大镇,专捡一些山林小道,阡陌田间。遇到水路的时候,雇一只楼船,白天父子二人在舱里谈今道古,夜晚对坐船头,享受河上清风,山间明月。 赵雨昂这样路程计划,果然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一路之上,再也没有遇到过江湖客,更没有人能认出他们两人之中有一位就是二十年前,名震武林的剑神赵雨昂。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匆匆而过,仲春的江南,已经没有寒意。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是江南醉人的季节。 赵雨昂父子以一种游山玩水的心情,进入浙江的武康,停脚在莫干山麓不远的一个小村庄,准备翌日登莫干山的最高峰塔山,去寻找九曲坳的紫竹林,去拜访紫竹箫史,来讨回临风小筑那一把突然又无情的火一点公道。 赵雨昂当然不是要跟紫竹箫史为敌,他从来就没有这种想法。当然,千里迢迢他当然不是完全为了讨回公道,他在想知道“为什么”之后,他还有点奢想:紫竹箫史这样的人物,是个敢作敢为,敢爱敢恨的巾帼英雄,如果她能兴起一点邦国民族之念,那将是一股很大的助力。 赵雨昂心里在想:“千里迢迢,能够在这方面有一些收获,也就不枉这趟跋涉了。” 这个小村庄是十分宁静的,远离尘嚣,难得看到有一两个面生的人,所以,这里没有客栈、没有客店,连喝三杯老酒、吃几个馒头的路边野店都没有。 赵雨昂父子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形,就在村头一家叩门借宿。 这家老俩口,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孙儿,守着三五间茅草屋,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他们对于赵雨昂父子的借宿,表示真诚朴实的欢迎,他们老夫妇俩说得可真好:“天底下没有人顶着房屋出门的,也没有带着锅碗出门的。” 晚上一盘老芥菜,一盘冬笋,一个豆腐活鱼砂锅,另外还有一壶自酿的村醪。 老夫妇俩在一旁直说简慢,殷殷相劝,多喝几杯暖暖身子,山边入夜还是有几分凉意。 赵雨昂父子这一顿饭,吃得打从心窝里面温暖出来,远胜过山珍海味,吃得他们终身难忘。 对一个闯荡江湖的人来说,这种纯真朴实的温情,足可以使人感动不已。 谢过老夫妇俩,回到房里,推开窗扉,月明如洗,抬头远望莫干山,但见一片浓荫,要是在白天,应该是可以看到翠绿如海,在别的地方,恐怕很难得见到如此一片竹林,幽篁蔽日,竹潮沙沙,真令人神驰不已。 赵雨昂刚刚说道:“九曲坳只闻其名,不知何处。莫干原为天目山的另一支,方圆不下数百里,要是这样盲目的寻找,恐怕不是一件容易事!” 门外老公公问道:“客官还没有安歇吗?” 赵雨昂连忙开门:“晚间多饮了几杯酒,不想太早就寝。敢问老人家,莫干山想必是很熟悉的了?” 老公公答道:“几代世居,我是看着莫干山而从幼到老,不敢说熟,因为山的变化是很大的。不过,莫干山是走过多少遍,我也记不清楚了。” 赵雨昂问道:“如此请问,九曲坳在莫干山的何处?老人家可有指教吗?” 老公公摇摇头说道:“莫干山的最高峰是塔山,据说塔山之阳,有一处叫九曲坳,也有人说,莫干山剑池上面,也有一处名叫九曲坳,但是,这都只是听说,没有人真正去过。” 赵雨昂问道:“为什么呢?” 老公公说道:“名为九曲坳,自然是弯曲难行,人还没有走进去,就已经迷失方向,困在林中。” 赵雨昂问道:“老人家!你是说困在林中,走不出来吗?” 老公公说道:“说困在林中,倒也不尽然。上山的人果真一旦困在山中,山是多变化的,那就恐怕凶多吉少了。事实上,还没有一个山客困死在山中,多半转来转去,到最后精疲力竭的时候,每每又回到上山的路,平安的回到山下。” “凡是进入九曲坳的登山者,都会有这样的幸运吗?” 老公公说道:“莫干山是名胜,而且有古迹,前来探幽访古的人,自然不少。尊驾自然知道,‘莫干’二字的由来,是吧?” 赵雨昂说道:“传闻中,春秋时期吴王阖闾命当时名匠干将莫邪夫妇,在此地铸剑。铸得名剑两把,命名为干将、莫邪,莫干山因此而得名。” 老公公说道:“尊驾见闻广博,令人敬佩。莫干山有古迹剑池,相传就是干将、莫邪铸剑时所用的池水!” 赵雨昂拱拱手说道:“承指教!” 老公公说道:“客官!你道是老朽突然向你说这些传闻,是有些卖弄之嫌是么?” 赵雨昂又是拱手连道:“不敢!不敢!” 老公公捻须说道:“老朽是说,这个古迹对于武林人士,是永远兴趣盎然的,因此,莫干山每年前来登山的人,虽不是山xx道上,却也时有所见,但是,近十多年来,人少了。” “一定是有原因的。” “老朽不敢乱猜,但是,经常有人困在九曲坳,或三五日、或七八日不等,去的人都是精疲力竭、垂头丧气而回,这很可能是原因之一。” 赵雨昂跌入沉思。 老公公说道:“客官!你们贤乔梓是有要事,一定要去九曲坳吗?” 赵雨昂说道:“实不相瞒,我们父子真正是千里迢迢,专程前来莫干山,为的就是要一探九曲坳。” 老公公说道:“是一个重要约会?” 赵雨昂点点头说道:“可以这么说。” 老公公说道:“千里迢迢前来赴约,说明贤乔梓是心虔意诚的君子。其实关于九曲坳的情形,老朽只是耳闻,因为我从来没有去过。天下事耳闻未见是真,何况心虔可以解释一切。尊驾不要以老朽之言为意。夜深了,客官安歇吧!” 赵雨昂相送老公公离去,那龙钟的身影,蹒跚的步伐,让他凝望良久。 赵仲彬悄立在身后,轻轻地叫道:“爹!” 赵雨昂回过身来。 “爹!这位老公公对于九曲坳的描述,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的地方?” “怎么说?” “深山绝峪在这个世间多的是,还没有听说过能让人困在其中,何况莫干山是有名的清凉世界,是世人皆知的名胜,自古以来,登临莫干山的人,何计其数,还不曾听说有困人的处所。……” “仲彬!”赵雨昂有了责备的表情,使赵仲彬顿时缩口不语。 “老丈世居此地,即令他是听到的传闻,也比我们听闻的传述要真实得多。江湖上的事,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老丈方才有一句,很值得我们三思。他说,心虔可以解释一切。我们又何必去辨别传闻的真伪?睡吧!明天我们要攀登九曲坳,多养足精神。” 赵仲彬哪里还敢多说一句话。 翌晨,赵雨昂父子漱洗已毕,老公公和老婆婆已经准备好了一锅稠稠的粥,并且解释:“浙江人是不吃粥的,为适应你们父子的胃口,特地熬的。” 赵雨昂感激不尽,稠粥用椒盐佐餐,那是穷人的佳肴,父子二人饱餐一顿。临行之时,老公公递过来一包干的锅巴,叮咛着说道:“粥是不顶饿的,饿了的时候,锅巴是好东西。山中自有清泉,老朽就不另送水袋了。” 赵雨昂感谢着说道:“老丈!我父子实在不是一个‘谢’字所能表达心意于万一。登山访友回来时,再登门讨教!” 老公公说道:“换过我们到贵宝地,你也一定会尽地主之情。山不转路转,人生何处不相逢?” 赵雨昂拱手道谢再三,上得山道时,老公公还招着手高声说道:“愿你们此去愉快!” 赵雨昂挥挥手,便迈步上山。他在心里想道:“此行会愉快吗?紫竹箫史真的在九曲坳?相见又将是何种场面?是友,抑或是敌?” 他想到紫竹箫史当年的脾气,他真不知一旦翻脸成仇的时候,他将何以相待! 赵仲彬若有发现地问道:“爹!你一直在想着问题,是吗?” 赵雨昂笑道:“这一点是与二十年前截然不同的地方,遇事思虑太多,那是说明爹老了!” 赵仲彬说道:“爹说老,老的是斑白的鬓发,老的是额上的皱纹。爹手中的剑,腿上的功力,永远不老。” 赵雨昂大笑说道:“天下哪有不老的江湖客,仲彬!这次你的奉承话可说错了。” 赵仲彬说道:“爹!你看太阳刚起山,山上真是荫凉无比。趁着这时候,我跟爹跑一程可好?” “怎么?要跟爹较量脚力?” “儿子哪里敢跟爹较量,只是借这个机会,证明爹是一位不老的剑神!” “哈!哈!哈!” “当然要儿子占先一段路,爹!我们回头见!” 赵仲彬窜身而起,一个起落,冲出一丈开外,只见他刚一沾地,便又弹身而起,全力展开“陆地飞腾术”,向山上飞奔而去。 山路本无径,而且松林竹丛,长得异常茂密,一转眼间,赵仲彬立即消失在山径尽头。 赵雨昂不觉得笑了笑,他能领略到儿子用来激起二十年前无敌剑神的雄心,孩子大了,已经懂得迂回地表现孝思,那还真是值得人安慰的。 赵雨昂并没有施展功力,跟在后面追赶下去,他依然是缓缓地信步而行。 他相信孩子在发泄一阵精力之后,会兴高采烈地在前面某一个地方等着他,然后父子二人携手哈哈大笑一阵,为登莫干之行,留下一段有趣的回忆。 莫干山的山路无痕,但是并不难行,夹道的浓荫,修竹多于松杉,初起的朝阳只能偶尔从林隙中,筛下一点金黄。沿途偶有露珠跌落脸上,清心醒脾,令人浑然忘却山林之外还有滚滚红尘。难怪古来有句:“自古名山僧侣多。”能够寄迹山林,松涛竹潮,白云盈袖,到这个时候,即使不落发为僧,也悠然做一个世外无羁之人。 赵雨昂这种人,成名过、风光过、急流勇退隐居过,如此以望五之年,又要仗剑江湖,可见得人生的际遇,是很难预料的。 一路想来,脚下走得很快,再回头时,不觉间已身陷一片绿海,莫干山下,晨雾迷潆已经看不清楚来路了。 赵雨昂再转几个弯路,愈登愈陡,忽然耳畔隐隐响起轰隆雷声。加快脚步,循声踅进右边,刚一转过一堵石壁,但见一股飞泉,从数十丈悬崖,倾泻而下,匹练凌空,直落潭底,溅起如烟似雾的水气,响起如雷怒吼的声音,气势之壮观,令人叹为观止。 在飞瀑之旁,一堵大石上,镌刻着“剑池”两个大字。 想当年干将、莫邪夫妇二人,在此地设炉铸剑,熬去岁月经年,终于铸成名剑,辉映千秋。如今,有剑神之名的赵雨昂,临崖面对剑池,不禁发思古之幽情。 低回良久,赵雨昂忽然想起:“仲彬呢?已经有这么长的一段路程了,他应该在此地等我才对。为什么不见他的人影?莫非……” 惊觉一生,不由地一身冷汗。 他立即撤步回身,离开剑池,循着隐约可寻的山径,直奔上去。 山径是曲折的,赵雨昂走得很快,大约又过了一盏热茶的光景,阳光已经逐渐升起,仍然看不到赵仲彬的人影,但是,他在穿过一丛密植的竹林之后,迎面见到一株奇异的竹子。 这株竹子长得有大海碗的粗细,却是十分弯曲,不像一般竹子都是笔直挺拔的。这株竹子有人用刀刻了三个大字:“九曲坳”。 赵雨昂停住了脚步,稳住心情,调整了呼吸,他在暗暗地告诉自己:“赵雨昂!你离开江湖太久了,你的警觉已经不够了!你不该在这样一个陌生而复杂的山里,跟孩子比什么脚力,眼前仲彬分明已经落进别人的圈套,你还在思忖什么,赶紧去寻找,要运用最冷静的心思,去寻找!去寻找!” 他回顾一下,除了习习微风所引发的沙沙竹潮,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 他没有再迟疑,迈开大步,走进了九曲坳。 九曲坳与方才的地方,有显著的不同。几乎没有一棵其他的树,全部都是又粗又高的竹子,幽篁蔽日,大概就是这种情形。 竹子与竹子之间,生长得都非常密集,密集的程度正好让一个人身体穿越不过去。 但是,在这样密集的竹林之中,有路可走,是用竹子编排起来铺在地上,四根竹子一排,有一尺多宽,人走在上面,吱吱作响。 像这种“竹道”,并不是一条,纵横交错,有四五条。每一条“竹道”都是曲折回旋的。 赵雨昂走在当中的一条,心中默默地记得道路回旋的方向,甚至于每当一个道路的交叉点,他都用手指在竹子上刻下记号。 这样转来转去,走了将近顿饭光景,赵雨昂忽然大吃一惊,因为他发现原先他刻下的记号,又出现在眼前。 赵雨昂停止了脚步,心里在思忖:“怪不得山下那位老丈说,有人困在九曲坳,看样子我如今也被困住了。” 赵雨昂不愧是二十年前名震武林的剑神,临事不乱,他向四周看了一遍之后,默察四周竹林的异状。 他索性坐了下来,用心地观察。忽然,他发觉在一片无涯无际的竹林之中,唯一的树木,只有少数几棵高大的杉木,错落地长在竹林里。 他在想:“这些杉木可疑,很可能就是突破迷阵的关键。” 他开始用心地在点杉木的数目,相距的远近,杉木树枝生长的形状,甚至他站起来,从这棵杉木,走到另一棵杉木,到底有多远…… 正是他步量到第三棵杉木,彼此之间相距都是十六步的时候,他心中忽然若有所悟:“二八一十六、八八六十四,这是……” 忽然眼前不远竹林一阵摇动,不知如何从竹林里走出来一个人。 头上戴着一顶桶子巾,身穿一领古铜色的长衫,外罩一件长背坎,拦腰系着一根丝绶,在右边系着两个小玉佩。足登云鞋,手里拿着一把不合时令的大折扇。 三绺微须,疏眉朗目,看年纪不过五十上下,是一位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模样。 站在赵雨昂面前大约十来步的地方,微笑点头说道:“赵大侠受惊了!” 赵雨昂顿了一下,拱拱手说道:“尊驾何人?如何知道敝人姓赵?” 那人微笑说道:“赵大侠二十年前,名满江湖,何人不识?岁月不居,赵大侠虽然两鬓星白,但是风采依旧,如何不认识。” “请教尊驾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因为我只是一个传信的小人物,说出姓名,赵大侠也未必知道。” “尊驾有何见教?” “我说过,我是个传信的。” “传什么信?是谁让你传信的?” “我传的是一个很重要的信。” “请说吧!赵某在洗耳恭听。” “赵大侠!令公子,我说的是你的二公子,他现在何处?可能告诉我么?” 赵雨昂当时浑身微微一颤,他明白来人是为什么而来的了。他缓缓地说道:“请继续说下去。” “如果赵大侠不知道令郎二公子的下落,在下倒是可以奉告。” “小儿他现在何处!” “他现在两株巨大的竹子中间,这两株竹子相距有二十多尺,用一根草搓成的绳子绑着。赵大侠!你应当知道,这草搓的绳子,是撑不住两株巨大竹子的力量的,时间稍微一久,草绳就会断掉,这个后果……赵大侠!你是知道的,一根碗口粗细的竹子,它的弹力有多大!赵大侠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赵雨昂沉静地看看对方。 “赵大侠当然不会对令郎二公子的处境毫不动心,想必是对我的话,有几分存疑。我有一件东西,可以为赵大侠释疑。” 他从袖内摸出一个银白色的球,一抖手抛将过来。 赵雨昂伸手接住,他不必看,已经知道这个银白色的球,就是他在千丝银瀑送给仲彬的“剑丸”。 赵雨昂紧握着剑丸,缓缓地问道:“请问,你想要什么?” 对方一直保持微笑,摇摇头说道:“赵大侠!你真了不起!真不愧是名震武林的剑神。你的剑术我虽然没有眼福瞻仰得到,单凭你这份修养功夫,已经令我钦佩无已!” 赵雨昂庄严肃穆地说道:“请你明白地告诉我,你要的是什么?” “对不起!父子连心,你赵大侠当然没有心情听这些话,但是,以我来说,我禁不住要把我对赵大侠的钦敬之意说出来。” 赵雨昂不再理会他,低下头来,把玩着手中的“剑丸”,突然他揿揿机钮,嘶地一声,“剑丸”弹出细长的剑身,一抖手,柳叶般的剑身挺得笔直。 对方微微说道:“赵大侠的内力,真是名不虚传,这柄剑能弹得如此笔直,内力贯牲剑身,衡诸当今武林,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到的,令我开了眼界。” 赵雨昂沉着脸,缓缓地走过来。 对方摇头说道:“赵大侠的为人,我们是十分了解的……” 赵雨昂叹了一口气,收回剑丸,说道:“说罢!到底你要的是什么?” 对方此时忽然收敛了笑容。“赵大侠!我只需要你的一个承诺。” “说下去。” “请赵大侠答应我,回到千丝银瀑的临风小筑去。” “为什么?” “不要再插手这些世俗事务。” “说明白一些,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猜谜。” “文天祥人已经关在牢里,迟早都要在柴市口吃上一刀,宋朝早已经亡了,你们父子能有多少力量,何必要做这种费力而没有结果的事情呢?你赵大侠二十年前舍去了剑神的尊荣,而归隐到山林,现在又何苦出来呢?” “继续说下去。” “当然,你赵大侠是清高的,要不然只要你父子一到燕京,高官厚爵不谈,尊荣享受,自是不在话下。” “你是燕京元人派来的吗?” “我说过,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送信的人。” “你的言谈,对我赵某知道得很清楚,你就应该了解,我赵某的为人,你所说的两条路,我是不会选择的。” “赵大侠!常言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不是俊杰,我只是知道忠孝节义的大宋臣民,炎黄子孙。” “赵大侠如果不愿意做这个承诺,可知道令郎二公子会有什么后果么?” “你不必用我儿子来威胁我。我可以告诉你,当我父子离开千丝银瀑临风小筑的时候,就已经将生死名禄置之度外了。看你是读书人的样子,生与死的道理,圣人古有明训,你如何不懂!” “赵大侠!你的儿子也能做到你这样的修养吗?” “如果他做不到这一点,他就不配做我赵雨昂的儿子。” 对方又露出了笑容,诡谲地说道:“拿别人的儿子做牺牲,难怪你不心疼!” 赵雨昂突然两眼神光暴射,右手一伸,剑丸一抖而出,脚下一个盘旋,寒光一闪,凝聚一点银星,刺向对方的眉心。 二十年前的剑神功力仍在,此刻慢说是一柄利剑,就是他手中握的是一根木棒,如此伸手一击,也是十分惊人的。 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了有此一招,一偏身,闪到一排密集的竹丛之后,随着他不知如何,被竹子一弹而起,斜地里冲出去好几丈,人在竹丛中好似穿帘的燕子,展翅飞了出去。 赵雨昂一剑落空,心里有些吃惊,但是,他很恤恢复了冷静,收回剑丸,检讨当前的处境,重新决定因应之道。最使他担心的,还是仲彬,如果真是像来人所说,方才这一剑很可能就断送了仲彬的性命! 他不由得掉下两滴眼泪,自语道:“仲彬!可不能怨我,在那种情形之下,按不住怒气的啊!可是……” 他拭去眼泪,忽然觉得自己为何这样失常呢,一场拚斗,没有最后见真章,哪里有先自认输的道理!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挺起胸来,沿着竹道,一直再向前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他在留神那几棵疏疏落落的杉树,他要从这些杉树,悟出道理来。如果“九曲坳”是迷宫,他要从这些杉树的指引下,走出迷宫。 可是,这回没有走多久,忽然听到有人说话。 赵雨昂提高了警觉,停下了脚步,他希望发现赵仲彬,哪怕是像来人所说的,被绑在两株粗竹子上。 人是看到了,不是赵仲彬,从不远“竹道”走过来的是两位使女装扮的姑娘。 这两位使女来到赵雨昂面前,叉手万福。“欢迎赵爷莅临九曲坳。” 赵雨昂始而一愕,但是,他立即拱拱手说道:“两位姑娘知道敝姓赵吗?” 其中一位微笑说道:“我们是奉主人之命,前来迎接赵爷!” 赵雨昂“哦”了一声,问道:“请问两位姑娘,贵主人是谁?” 其中另一人答道:“赵爷到了自然会知道。请吧!赵爷!” 赵雨昂想了一想问道:“这么说来,我来到九曲坳,贵主人一切都已经知道的了。” 两位姑娘微笑说道:“婢子在前面带路。” 两个人便转身就走。 赵雨昂只好跟在后面,问道:“请问两位姑娘,可曾见到有一个青年……” 两位姑娘头都没有回,只说道:“赵爷!我们主人已经在这里恭候很久了。” 所答非所问,使赵雨昂纳闷,他想再问下去,前面两位姑娘回身分立在两旁:“到了!赵爷请吧!” 迎面是一大丛孟宗竹,不像四周竹子那么高大,却是密集丛生,一转过这一丛孟宗竹,这才看见是一个略有斜坡的一块地,当中红墙绿瓦,檐牙高啄,一座很精致的庙宇,正好被这丛孟宗竹遮挡得十分巧妙,不走近前,都看不到有这样一座庙。 庙不算大,一共也有三进,两边廊庑,很有规模。 庙的门头上有一方匾额,上书“白衣庵”三个瘦金体的大字。 赵雨昂走近庵门,心里有几分了解了。 庵门是大开着的,他掸掸身上的灰尘,走进庵内,朝着上面供奉的观世音菩萨画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刚一站起来,就有一位小姑娘过来。“赵爷!这边请!” 转进两边的廊庑,跨进厢房,里面清雅极了。 四张完全用竹根编结而成的椅子,盘根错节,生意盎然,趣味横生。两张茶几,是用竹子装制而成的。 一个巨大的竹根盘结成假山模样,在假山之上陈设着一个“观音竹”的盆景,伸展多姿,使人觉得夺尽造化之妙。 对外的两扇窗子,半垂着竹子编成的窗帘,而窗外摇曳着的,正是翩翩竹影。 赵雨昂在客位坐定之后,小姑娘捧上来一盏茶,茶碗是碧翠欲滴,说不出是何种质料。碗里的茶,清清泛着淡绿,没有喝到口中之前,就已经有一股淡雅清香,令人忍不住要多吸几口气。 赵雨昂刚刚要问,就听到后面有人声笑语。 “老友莅临,真是九曲坳白衣庵的难得光辉。” 赵雨昂连忙站起身来,只见从后面的门外进来一个女人,黑而亮的乌云,梳在脑后成为一个髻,从头顶上用一条淡绿又带着水蓝的丝巾,一直包到脑后。淡淡的两道眉,修长过目,挺直的鼻子,略带下弧的嘴唇,眼角带着可亲的笑意。 一件长长的丝质袍子,一直拖到地上,宽大的衣袖,却露出半截似霜赛雪的手臂和一双尖如春笋的柔荑。 无论从任何角度去看,都无法肯定她的年龄。那成熟的风韵,大方而端庄的举止谈吐,和那张细嫩没有一点皱纹的脸,她就是二十年前和赵雨昂以金钱镖较技的紫竹箫史。 赵雨昂双手一抱拳,说道:“赵雨昂来得鲁莽,还望……海涵。” 紫竹箫史微微一笑说道:“剑神的风采依旧,涵养倒是更加臻于化境,真是令人钦佩无已!” 赵雨昂连连拱手说道:“箫史谬奖,令我汗颜,剑神二字在二十年前,是愧不敢当,只是骏稚无知,一时不知天高地厚。二十年后,哪里还敢当箫史如此称呼!惭愧!惭愧!” “二十年前可以为称谓起争执,二十年后,再也不会来作无谓之争了。箫史二字,倒是挺新鲜的称号,我很乐意听到,至于我称你一声剑神,只是一个称号而已,以此记得当年的友谊,你也就不必计较了。” 赵雨昂顿了一下说道:“既然如此,恭敬就不如从命了。” 紫竹箫史说道:“我要为剑神引见一位朋友……” 这时候就听到外面有人哈哈笑道:“紫姑!用不着你引见,我跟赵大侠早已经见面,而且我还领教了他一招精湛的剑术,若不是剑下留情,恐怕此刻我已经没有办法和你们见面了。” 赵雨昂一听这“赵大侠”三个字,好生耳熟,不由得心里一动。 随着一阵笑声,从外面进来一个人,正是方才在九曲坳威胁利诱赵雨昂的那位老人。 赵雨昂不觉脱口问道;“箫史!你这是……” 紫竹箫史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那位老者笑呵呵的说道;“紫姑!你且先不要说,让我先让赵大侠见一个人,要不然这白衣庵的杀气太重,恐怕无法让我安心坐下去。” 他说着话,抬起手来,向外面招招手,说道:“小友!快进来吧!要不然我可待不住了。” 言犹未了,从门外进来一位青年人,扑向赵雨昂叫道:“爹!” 赵雨昂双手接住,可不是一直让他担心的儿子仲彬吗?他惊喜地问道:“仲彬!你到哪里去了?怎么又在这里呢?” 赵仲彬说道:“爹!这都是朱伯伯……” 那老人含着微笑,接着说道:“你又违约了!我叫你小友,你应该叫我老友。这伯伯二字岂是可以随便叫的?” 赵雨昂的确是让这种情形,弄得如坠五里雾中。他望望紫竹箫史,又望望那位含着微笑的老人,再看看握着双手的儿子仲彬,不禁摇着头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把我弄糊涂了。” 紫竹箫史微笑说道:“难怪你糊涂,连我也快弄不清楚了。现在我有一个小小的意见,不知道剑神意下如何?” 赵雨昂说道:“箫史有何高见,我是洗耳恭听。” 紫竹箫史说道:“现在时已晌午,白衣庵还有一点素酒,请贤乔梓和老哥哥,一起小酌几杯,借着酒,我将这其中的经过情形,一一说明,以释你的疑团。你们看这样可好?” 姓朱的老者笑呵呵地说道:“紫姑的猴儿酒,是从黄山带到此地,平时难得让我一滴到口。今天沾了他们贤父子的光,我已经垂涎三尺了。我是第一个赞成。” 赵雨昂拱拱手说道:“如此我也就不说客套了。” 紫竹箫史满脸笑容,立即举手肃客,有两位婢女开门带路。 穿过佛堂,绕过天井,来到一间小小的精舍。 里面已经摆设好了酒菜。 酒是盛在一个古拙竹根雕成的酒壶里,四个酒杯,也是盘根竹节做成的,雕刻成盘龙模样,刀法精致,栩栩如生,令人赞赏。 六碟素菜,色香味俱全,斟出酒来,更是有一股香味。紫竹箫史举杯:“先敬你们贤乔梓一杯!表示敬意,也表示歉意!” 她先干了一杯。赵雨昂也干了一杯,一种不曾见过的清香醇味,真是令人有齿颊留香的感觉。 那姓朱的老者,早已经干了杯,啧啧称赞不已。 “紫姑!我只知道这猴儿酒是从黄山带过来,至于是怎么酿制的,我从来没有听到你提起,今日可否请紫姑说明,以增长我的见识?” 紫竹箫史微笑说道:“三巡酒后,恐怕我们急于要谈的,不是这猴儿酒,剑神父子心中急于要解开的谜,是九曲坳的本身。” 赵雨昂拱拱手说道:“千里迢迢,自然不急于这一时,箫史如果要说明猴儿酒的来历,同样的也长了我的见闻。” 姓朱的老者鼓掌说道:“如何!连贵宾也要先听为快了。” 紫竹箫史朝着赵雨昂点点头问道:“是要听这猴儿酒的故事吗?” 赵雨昂当时立即有一分奇怪的感觉,他从紫竹箫史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中,感受到一份严肃和沉重,原本说笑的意味,一点也没有了。难道一坛猴儿酒的酿制,还有什么值得如此沉重的内情不成。 紫竹箫史用手按住那盘根错节的竹酒壶,缓缓地说道:“这猴儿酒不同于其他号称是猴儿酒的酿法,因为我堂兄对于自酿佳酿,颇有心得,我是偷学堂兄的,”说到这里,她自嘲而又有一丝凄凉意味地说道:“这也可以算得上是家学渊源了。” 姓朱的老者本来是兴致勃勃,此刻却闭口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赵雨昂。 赵雨昂问道:“令堂兄的大名是……” “文天祥!” “啊!”饶是赵雨昂如何老练江湖,遇事沉着,此刻也惊惶失措,慌忙中站起身来,抱拳当胸,惶然地说道:“箫史!请宽宥我,有眼不识泰山……” 紫竹箫史立即拦住他说下去。 “雨昂兄!” “不敢当!万分的不敢当!” “雨昂兄!你错了!你以为我说出这份关系,目的就是在换取你这样世俗的敬意吗!” “箫史请指教!” 紫竹箫史垂目黯然,缓缓地说道:“话真是说来很长,但是我又不能长话短说。” 姓朱的老者说道:“紫姑!你慢慢地说吧!赵大侠他们一定很愿意听的。只是……唉!旧创重揭,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紫竹箫史摇摇头说道:“国破家亡,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多少年来,我已经习惯了。雨昂兄!虽然我已经向你致歉过了,但是,我对你父子的歉意,绝不是一声道歉所能弥补得了。” “箫史!虽然我对内情还未能尽然了解,但已经略有所知,请箫史不必在客套上费辞了。” 紫竹箫史点点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的名字叫娴孙,那是因为我们姊妹都是以孙排行,大堂姊懿孙,二堂姊淑孙……” 说到这里,紫竹箫史黯然流下眼泪。 “可怜她们如今都还随着我欧阳大嫂,以及柳娘、环娘两个侄女,在燕京城里受罪。” 大宋丞相的眷属,沦落到京城侍候宫眷,为奴为仆,亡国之恨,是使人神伤的。 紫竹箫史忽然昂起头说道:“多少人颠沛流离,妻孥离散,辗转沟壑,我文家一家人也算不得什么特别,现在倒不必去谈他们。” 姓朱的老者插嘴说道:“紫姑!……” “我自幼就喜爱武艺,尤其喜爱仗剑江湖,扫除不平的豪气。那时候我文山大哥有一位朋友,他也是江西吉水人氏,名叫邹沨。” “莫非是名传江湖的小孟尝邹沨?” “他的外号我并不知道,我知道他有许多武林中的朋友。他说我是一个习武的材料,他辗转拜托友人,将我送到南海普陀潮音洞习艺……” “啊呀!原来箫史是南海了心大师的门人。失敬!失敬!怪不得箫史一身绝艺非凡。” “我是愧对恩师的,习艺十五年,因为我心志不专,终于没有学到师门的绝艺。” 赵雨昂忽然问道:“箫史!恕我放肆,文相爷屡次兵败,箫史有没有暗中一伸援手?” 紫竹箫史神情黯然地说道:“雨昂兄!说来惭愧,我文氏门中,也是良莠不齐。我文山大哥囚禁在兵马司的牢里受尽人间活罪,可是我文璧二哥却做了元人的‘江西临江路总管’,但是,我虽然不成才,对于我文山大哥的事业,还是不遗余力;奈何当时的大势所趋,也就是我文山大哥所说的,人心已死,国魂已失,我这一点点微薄的力量,也只能尽尽做一个大宋臣民的心意而已。” 姓朱的老者忽然朗声诵道:“江南见说好溪山,兄也难时弟也难。可惜梅花异南北,一枝向暖一枝寒。” 朗诵到此,不觉放声大哭。 紫竹箫史拭着泪痕说道:“这首诗就是文壁二哥到临江赴任,一位诗人写的。而写这首诗的人,就是这位朱云甫。算起来他是我师叔的再传门人,所以,他称我一声紫姑!” 赵雨昂连忙站起身来,拱手说道:“朱长兄!失敬!失敬!” 朱云甫带着泪水的脸,说道:“赵大侠不要见笑,自从元人策马中原,民族正气,荡然无存,就像今天大哭一场,都不曾有过。” 赵雨昂拱手说道:“真性真情,益发地令人好生敬佩!” 紫竹箫史说道:“雨昂兄!就当令郎到燕京城内兵马司的土牢房里,去救我文山大哥未成的翌日,我到了燕京,而且我夜探了兵马司。” “啊呀!那正是小儿辈去后,城里到处搜捕刺客,箫史去岂不是正好碰上麻烦么?” “麻烦是有,还不致阻挠了我见不着文山大哥。” “箫史见到了文相爷?” “我才知道我文山大哥对令郎交付了无比沉重的担子,当时我实在觉得不公平。” “箫史为何有这样的感觉?” “我们可以试想,大宋朝的臣民,自大奸贾似道以下,有几个是有一颗为国的忠心?大家降的降,逃的逃,把一个锦绣江山,白白双手奉送给了元人。到头来只剩下我文山大哥独力苦撑,勉力维持着民族的气节。但是,他是大宋的丞相,官居极品,他是应该的。凭什么要将这副重担交给贤父子的身上,这岂不是不公平么?” “箫史!你这个看法,我们父子是不敢苟同的!做官的有做官的责任,我们这为民的也有为民的责任啊!” “这是贤乔梓与众不同之处,站在我的立场,我为贤乔梓不平。但是,当我了解到文山大哥的良苦用心,流完他最后的一滴血,用来唤醒国魂。而另一方面,在江湖上能有谁来挑起这副担子,来鼓动风潮,造成时势?因此我又觉得,剑神父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瞒箫史说,原先我也只是一份敬仰文相爷的心意,像他这样大忠臣,到头来引颈受戮,这人间的是非何在?我只是想救文相爷脱险而已。” “后来令郎被我文山大哥说服了!” “在那种情形之下,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被感动的!” “雨昂兄!说实话,我怕你不会同意令郎的意见。” “箫史是说我赵某人,没有这份胆识,挑起这副担子吗?” “名利对你淡薄如此,二十年前你就撇下了剑神的尊荣而归于平淡。” “一个人可以抛下虚荣和名利,但是,他不能抛下是非,抛下曲直。” “千丝银瀑临风小筑,是世外神仙生活,一旦撇下它,再去跋涉江湖,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 “箫史是一直不相信我们父子的决心?” “我追踪到了千丝银瀑,我看到了玄武门铃刀的败走,我想,这个时候索性给你们父子一些力量吧!真是抱歉……” “于是,你烧了临风小筑?” “雨昂兄!万里江山都已经遍地腥膻,你不会在意那一幢临风小筑吧?” 赵雨昂苦笑说道:“箫史!我虽然比不上古时那些毁家抒难的人,但是,一栋临风小筑,尚不致让我沮丧!只是……” 紫竹箫史立即端起竹杯,说道:“剑神风范,忠义无双,我那关在兵马司的牢房受难的文山大哥,如果他知道所托得人,他应该死而无憾!来!我和朱云甫敬你们贤父子!” 她一仰杯之后,微微一击掌。 从房外进来一位使女,双手托着一个托盘,上面覆盖着一幅紫红色的丝绒。 使女走到赵雨昂面前不远站住。 紫竹箫史向赵雨昂说道:“雨昂兄!请亲自过目!” 赵雨昂迟疑了一下,用手掀开那幅紫色丝绒,托盘上放置的是一方折叠得好好的纸,抖开纸,上面写的是“一笔虎。” 赵雨昂着实地意外的一惊,他呐呐地说道:“这幅……这幅……” 紫竹箫史说道:“临风小筑一切身外之物,对你剑神来说,虽然会有一阵惋惜,但是那都是可以弥补的,唯独这幅一笔虎的中堂,如果烧掉,是无法弥补的。” 赵雨昂沉吟不语。 紫竹箫史说道:“我用清水湿润,小心地揭下,保存在这白衣庵,但愿有一天,重回千丝银瀑,重建临风小筑,我会亲自将这幅一笔虎的中堂,重新裱好,专程送上。” 赵雨昂说道:“不用说,那位斗笠遮面的人……” 紫竹箫史说道:“是小婢侍云。因为我觉得排帮的基层分布很广,真正起事,或者真正影响人心,就远比那些名门大派有实用得多!没有想到我们是……” 朱云甫呵呵笑道:“紫姑!你和赵大侠是英雄所见,赵大侠门大公子已经前往排帮。” 赵雨昂忽然问道:“朱长兄!有一点我还有不明之处……” 朱云甫微笑道:“九曲坳我朱某的戏言冒犯,谨此赔罪。” 紫竹箫史叹口气说道:“按说这是很不应该的,我们对雨昂兄的人格气节,还信不过么?罪过!罪过!不过这样也好,一切名利尊荣,甚至于亲情的胁迫,雨昂兄丝毫不为所动。这样的完全人格,使我们觉得文山大哥将来死后有人了。” 赵雨昂默然,他在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这时候赵仲彬忽然问道:“爹!梅城赠骡的事情,是不是也是紫阿姨安排的呢!” 赵雨昂一皱眉,正要说“紫阿姨”称呼不当。 紫竹箫史一惊,问道:“雨昂兄!梅城赠骡是怎么回事?” 赵雨昂顿了一下说道:“这么说来,箫史与这件事没有关联。” 朱云甫说道:“换句话说,贤乔梓的行踪,除了紫姑知道之外,还有别人,这未免太过神奇,会是谁呢?” 赵雨昂忽然问道:“箫史久历江湖,见多识广。朱长兄自然也是博览人间。二位可知道谁有两匹神骏的青骡么?” 紫竹箫史闻言一惊问道:“雨昂兄!你是说两匹极其神骏的青骡么?” 赵雨昂点点头道:“这两匹青骡,真正是人间的异种,我是从来没有见过,箫史如果知道这两匹青骡的出处,就可以知道跟踪我的人是何来路了。” 紫竹箫史望望朱云甫。 朱云甫摇摇头。 紫竹箫史沉重地说道:“像雨昂兄所说的两匹青骡,如果是为江湖人士所拥有,那不会不知道的。道理很简单,就如同你雨昂兄拥有一柄鱼肠宝剑,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赵雨昂问道:“如此说来,青骡不是江湖人物所有,追踪我的人就不是江湖人物了?” 紫竹箫史说道:“像这种神骏逾常的坐骑,不是江湖名人所拥有,那只有一个地方才有。” 赵雨昂问道:“什么地方!” 紫竹箫史说道:“燕京城里御马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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