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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扣连环

来源:http://www.Lerimeurmoqueur.com 作者:今晚开什么码 时间:2019-09-06 19:34

玄武湖的午后,吹起一阵凉风,洒起蒙蒙细雨。 湖上有一叶扁舟,缓缓地划向长洲。 舟上只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的婢女,操着双桨,舟的前端,坐着一位姑娘,一身黑白相间的劲装,右手握着一柄宝剑,脸上表情凝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扁舟穿荷拂莲,少时来到长洲拢岸,姑娘跳上岸来,穿过梅林,立即就有两名使女迎候着。 姑娘的脸上这才露出笑容,点点头,走到柴扉之前,就听到薛夫人在草堂里笑着说道:“小梅!欢迎你来到长洲。” 姑娘紧赶两步,跨进柴扉,越过院落,走进草堂,朝向薛夫人行礼说道:“向姨母叩头!” 薛夫人笑吟吟挽住说道;“小梅!家无常礼,再说,你如今不同了,离家很远,难得回来一趟,回来你是客人,快别多礼。” 小梅姑娘仍然恭恭谨谨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头,才站起来说道:“姨母!就是因为我不常在家,这个礼是要行的,头是要磕的。一则感谢姨母对我母亲的照顾;再则要感激姨母派出得力的人,帮我做事……” 薛夫人立即接着说道:“小梅!你把我们的情分说远了。你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我的同胞姊姊,而你是我的姨侄女,血浓于水呀!我为你母女尽一点心意,还要记在心上吗?” 小梅姑娘说道:“多谢姨母!不过今天我是专程来姨母这里,是有要事请姨母帮助我的。” 薛夫人笑着说道:“有话尽管说,不要把姨母当外人。” 小梅姑娘忽然向窗外看了一下说道:“听小婢说,姨母家里来了客人,怎么不见呢?” 薛夫人说道:“其实也算不得客人。”她对外面说声:“请师姊前面坐。” 这时候紫竹箫史从后面飘然而出,小梅姑娘站了起来,薛夫人说道:“小梅!这位是我同门师姊,你可以叫她一声阿姨!” 小梅姑娘还没有说话,紫竹箫史上前双手握住她的柔荑,含笑端详着,赞不绝口说道:“我一直听你姨母称赞你人长得美,又聪明、又懂事、又有一身了不得的武功。我看这人间武林儿女的优点,都让你给占尽了。” 小梅倒是恭谨地回答着:“谢谢阿姨的夸奖!” 紫竹箫史说道:“其实也难怪,你有了不起的父母,所以,你继承了他们的一切优点!……” 小梅姑娘轻轻抽回双手,毫不考虑地说道:“对不起!阿姨!这一点你说错了,我是有一个了不起的母亲,但是,我没有一个了不起的父亲,因为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紫竹箫史和薛夫人对视了一眼,她立即说道:“小梅!这话我可不明白了。你爹是鼎鼎大名的武林剑神,无论是武功、人品、心地,都是为武林人士所崇仰的,而且他正是盛年,怎么说你爹他……” 小梅姑娘立即说道:“阿姨!那一定是弄错了,我爹不是什么剑神,也不是什么盛年,他早在我呀呀学语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阿姨!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小是跟我娘长大的,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熬过不少苦日子,如果我爹没有死,我们为什么会过这种苦日子呢?” 薛夫人说道:“小梅!你……” 小梅姑娘立即抢着说道:“姨母!对不起!我说话太直率了些,冲撞了阿姨。阿姨!我向你赔礼。” 紫竹箫史说道:“小梅!不要太拘礼,我想,我应该讲个故事给你听。” 小梅姑娘摇摇头说道:“谢谢阿姨!我现在已经不是听故事的年龄了。姨母!对不起!我今天来到长洲,一则来向你请安;二则是来会一个人。” “谁?” “姨母!你当然知道他是谁,他人在哪里?” “你是说剑神赵雨昂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剑神,我只是奉师命要来找他,我要将他带回燕京。” “小梅!你知道为什么要带他回燕京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师父叫我这么做。” “知道他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姨母!我不要知道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与我有关系,我娘、我师父、还有就是姨母,除此之外,都与我没有关系。” 她的话,说得冷如寒冰,但是她的脸上,淡漠没有任何一点表情。而且,她很平静地向紫竹箫史点点头说道:“对不起!阿姨!我的话是说绝了一点,难道你阿姨跟我不算是有很重要的关系?但是,那是另一种关系,算起来最亲密的关系,只有这三个人。” 薛夫人脸色十分沉重,说道:“小梅!其实你知道得跟我一样的清楚。赵雨昂是我的姊丈,他是你的亲生之父。” 小梅姑娘摇摇头说道:“姨母!我无意顶撞你,刚才我已经说过的。我今年已经是二十一岁了,从来没有见过我爹,甚至于从来就不曾听说过我爹,如果我有爹,为什么二十一年来都没有见过?事实上从小,也就是说从我还不晓事的时候,娘就和我相依为命,艰苦备尝。二十一年的岁月都过去了,突然这个时候冒出一个爹来,姨母!请问,如果是你,你能接受吗?对不起!我的话是放肆了些,请姨母原谅!” 薛夫人叹息地说道:“小梅!这件事说来话长,实在是一个很不幸的误会。人的一生不能没有误会……” 小梅姑娘抢着接口说道:“误会?如果说一个误会,就可以抛弃妻儿二十多年于不顾,这样的人配做谁的父亲?” 薛夫人痛苦地说道:“我说过,这件事说来话长,如果你了解这件事情的经过,你会谅解的。” 小梅姑娘十分冷静地说道:“我什么也不要了解。姨母!你待我母女天高地厚的情谊,我永远记得,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影响到我对姨母的尊敬。现在我向姨母告辞!” 薛夫人立即问道:“为什么?你现在就要走了吗?” 小梅姑娘说道:“姨母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在眼前这种情形之下,我留在长洲梅屋毫无用处;再说,有任何可以影响我和姨母之间感情的事,我都不能做,我也不会做,所以,我只有离开长洲。” 薛夫人说道:“小梅!人的一生悲欢离合、是非曲折,往往不是一时的论断可以决定与了解的。因此,对于任何事,不要轻易地下断语,那样往往造成终生的遗憾!” 小梅姑娘说道:“我再说一遍,任何事都影响不了我对姨母的尊敬!姨母的教诲,我会记在心里。小梅就此拜别!” 她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了无牵挂地,转身外出。 当她快步走出门的时候,她又转过身来,说道:“姨母!我想起一件事。” 薛夫人连忙问道:“什么事?小梅?” 小梅姑娘微微笑了笑说道:“这些年来,姨母从来没有连名带姓叫过我。姨母!你该没有忘记吧!我姓何,我的姓名是何小梅。” 薛夫人一愕,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小梅姑娘又说道:“一个能被武林中称之为剑神的人,相信他的武功一定有过人之处,他的胆识气魄,一定也有过人之处,临事苟免,这似乎不是武林中剑神应该有的行为!” 薛夫人立即喝道:“小梅……” 小梅姑娘笑笑说道:“天地虽大,但是如果存心要躲避某一个人、某一件事,那是不简单的。相信我和这位剑神赵大侠,总会有晤面的一天。到那时候,我何小梅的第一句话,就是:瞧不起他,他不配被武林中尊称为剑神。” 她跨出了门,走得很快,霎时间,远远听到钦乃一声,有船离去。 薛夫人满眼泪水盈眶,扶着椅子,人在那里几乎是摇摇欲坠。 紫竹箫史神情黯然,默默无语。 突然听到海虎儿在后面叫道:“师父!不好了!” 薛夫人心神一凛,她和紫竹箫史双双抢到后进,只见赵雨昂躺在地上,狂喷鲜血。 没有等到薛夫人惊呼出声,紫竹箫史闪身一扑,伸手点住赵雨昂的前胸几大主穴,急血不能归经,那是立即就会死人的。紫竹箫史闪电出手,止住赵雨昂的血,再回头向薛夫人说道:“有药吗?” 薛夫人点点头,海虎儿很快拿来药囊,薛夫人从药囊里取出一瓶药,倾出三粒火红色的丸药,让婢女喂下去,又让海虎儿在赵雨昂的前胸以手掌推拿。 这一连串的处理,赵雨昂脸色苍白如纸,悠悠叹了一口气,眼角滴下一颗泪珠。 薛夫人怆然叫道:“雨昂大哥!你要原谅小梅……” 赵雨昂苦笑说道:“我怎能够怪她,她说的一点也不错。一个误会就能撇下她母女二十多年于不顾,我不配做她的父亲。” 紫竹箫史此时正色说道:“雨昂兄!我已经说过,你也毋须过分自责,一件错误的酿成,是诸多因素造成的。当然,你是当事人,你比我们任何人都要难过。不过……”她沉声说道:“徒然急痛于心,是于事无补的。尤其对你的健康,这已经不是你个人的问题,你要多保重。再说,如果你因此而病,恐怕也不是冷梅大姊所愿意听到的吧!” 赵雨昂缓缓挣扎起来,他朝着紫竹箫史以及薛夫人拱拱手说道:“箫史!寄梅!二位的金玉良言,我会深记在心。现在我有一个请求,请你们二位同意我去清凉山。” 薛夫人说道:“大哥!你用不着说请求二字……” 紫竹箫史说道:“雨昂兄!没有人会反对你去清凉山,不过在这种情形之下,容我多言,你去清凉山,如果遇上小梅,你会怎样去对她呢?” 赵雨昂苦笑说道:“箫史!我不会忘记她是我的女儿!” 紫竹箫史点头说道:“人伦大道理还用得着我来饶舌吗?不过,人总是人,七情六欲要到七十岁才能随心所欲不逾矩,谁都有激动的时刻,但是,只是那一刻,就可以造成终生憾事。记得我文璧二哥去见文山大哥的时候,我可以想到文山大哥在乍一见面的一刻,他曾经有杀死他的念头。当然他没有,他也不能,在几经调理之后,他还是写了一首诗,宣泄了他对偷生不忠的人的讥讽。雨昂兄!你明白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我当然会相信你的修养,但是,能在紧要关头,多吸一口气,可以减少日后的烦恼。” 赵雨昂拱拱手连声说道:“谢谢金言!铭刻五衷!” 薛夫人说道:“雨昂大哥!要走也不急于此一刻。晚饭总是要吃的,尤其你这样急血攻心之后,你走,我不放心!” 赵雨昂说道:“寄梅二妹!我此去不是去拼命打架!” 薛夫人说道:“雨昂大哥!虽然不是拼命,难道你愿意让冷梅大姊在二十年后,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是如此满面病容吗?” 赵雨昂低头看看自己,确是满身狼狈,这满脸病容也是可以想见的。 薛夫人摆手吩咐:“准备晚饭!” 又吩咐海虎儿:“请你师伯去梳洗。” 这一顿晚饭吃得大家心事重重,赵雨昂在喝完一碗真正老山参炖鸡汤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紫竹箫吏赠给他的青虹宝剑,递还给紫竹箫史。 紫竹箫吏微笑说道:“雨昂兄!你是需要宝剑的!” “箫史……!” “对冷梅大姊你需要的是忏悔的情,深深的爱;对小梅你需要的是宽恕和容忍,当然这都不需要宝剑。剑神手中的剑,是代表着正义与公理,当有人灭正义、悖公理的时候,你还是需要剑的。你应该可以想到,在玄武湖畔,在清凉山的途中,没有小梅以外的人吗?” “箫史之意?……” “雨昂兄!因为你的心情受到严重的戕伤,这一点我是能理解的,要不然你如何不能了解?乐如风能鼓动小梅前来金陵,她岂能不派别的人来?” “乐如风与我至少还有同门之谊,她为什么要如此来对付我?” “因为你是武林中有崇高人望的剑神。” “这与剑神的虚名有何关联?” “我文山大哥以大宋丞相之尊,准备以他的满腔热血,洒在柴市口,来唤醒国魂。而你以剑神之尊,奔走武林,纠合人心,结合群力,在元人看来,你赵雨昂与文天祥的价值,是一般无二的。” “箫史!你抬高了我!” “不是我抬高了你,而是孛罗的了解是如此。这就是乐如风为什么被孛罗重用,以及乐如风为什么蛊煽小梅来泯父女之情!简单的说,是形象问题。” “形象?” “要打击你剑神,有两个途径,至少在孛罗和乐如风的想法里,有两个途径。第一,利用小梅来破坏你的声誉。无情寡义,欺妻弃女,试想一个人的声誉被破坏了,还有谁会听他的呢?你如何纠合人力、结合群力?” “啊!” “第二,网罗各类高手,来取得你的性命,这是最直接的办法,将你杀掉了,你还能有何作为?” “这一点他们彻底地错了!” “何以见得?” “我赵雨昂即使死了,只要炎黄子孙的人心不死,就会有千万个赵雨昂投身到驱逐鞑虏、光复华夏的大业。” “这句话说得好,给我很大的启示。” “是你给我很多的指点,谢谢你!箫史!现在向二位暂时告辞!” 紫竹箫史将青虹宝剑仍然返还给赵雨昂,意味深长地说声:“祝福你!” 薛夫人吩咐海虎儿:“替师伯准备过湖的舟。” 她和紫竹箫史只送到门口,赵雨昂缓缓走到湖边,他的心里一直在想着两件事:金陵城外关帝庙之会,以及小梅之来长洲。紫竹箫史说的不错,那是极恶毒的破坏他的声誉。 他可以忍受任何人的污蔑,小梅是他亲生女儿,如今却对他仗剑寻仇,这是他最难以忍受的苦痛。天下还有比这件事更残忍的吗? 他在心里暗自忖道:“乐如风!谁无子女?让子女来毁灭人伦,来趁你的野心,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事!我一定要在你身上讨回公道。” 他来到湖边,海虎儿已经在一只小舟上相候。 这只小舟看来很特别,舟身狭长,只能容两个人。舟前一个座位,舟艄坐着海虎儿是桨手。桨长叶宽,舟的前端,高高地翘着,上面绘有花纹,就在翘起的舟头上,挂着一个银白色的铃铛。 赵雨昂跳上舟,向海虎儿说道:“谢谢你!海虎儿!” 海虎儿说道:“师伯!说实话,我真不愿意驾这条船。” 赵雨昂说道:“海虎儿!我很抱歉,其实我是应该自己走的,如今却要累你送我一趟了。” 海虎儿笑道:“师伯!你弄错了,慢说是师伯交待的,就是没有师父之命,我也应该驾舟送师伯一程,海虎儿虽小,也不能这样不懂礼。我是说我不愿意驾这条船。” “这条船?为什么?” “师伯!这条船有一个特别名字,叫做铃舟。” “那是因为舟前挂着一个银铃?” “对!铃舟是铃刀玄武门在玄武湖的标志,也可以说代表着玄武门的尊严。任何人得罪了铃舟上的人,就是与铃刀玄武门为敌。玄武门在江湖上没有赫赫之名,但是做玄武门的敌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海虎儿!记得我在玄武湖和你相遇,你似乎很不愿意提到玄武门。” “不瞒师伯,近些年来,玄武门尽量收敛,尤其派出八大高手前往燕京之后,玄武门也招惹了不少误会,所以,师父要我们避免招惹另外的麻烦,就算是玄武门蛰伏了。” “唉!你师父为了小梅,不惜投入铃刀玄武门的整体声誉,这种苦心,小梅如何了解。对了!海虎儿!你还没有说出你为什么不愿意驾这条船。” “我不是说吗?有这条铃舟,黑白两道都要顾忌几分,这样一来,要来找师伯麻烦的人,也都不来了。” “啊!这有什么不对?” “说内心的话好吗?海虎儿知道师伯是武林中鼎鼎大名的剑神,就想瞻仰瞻仰师伯的神功。现在这么一来,机会就没有了。” 这一段话把赵雨昂招惹笑了。 本来海虎儿说话,见解老练,完全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可是,从这几句话听来,他毕竟还是孩子。 赵雨昂微微笑道:“海虎儿!这件事你是失望了!我没有什么神功,倒是你师父,将南海神功与玄武门的功夫,糅合一起,玄武门的功力,恐怕今非昔比了。” 海虎儿笑笑没有说话,他自顾荡起双桨,在湖上滑行,舟行平稳。而且十分快速。 这是一个弦月之夜,淡淡的月色,为玄武湖披上一层薄薄的轻纱。湖底的月亮,在偶尔耀动金蛇之余,比天上的月亮更美。天上的浮云和湖中的荷叶,陪衬得似一幅画,银白的月、白色的云、绿色的荷,在玄武湖织成一片素锦,那不只是美,而是脱俗超尘。 铃舟划过湖面,搅起月光金蛇,也搅起赵雨昂不少愁绪,他无心欣赏月下的玄武湖,只是让二十年劳燕分飞在痛苦地啃噬着自己的心。 是何寄梅讲的对,自私与偏见,跟自尊原本是一线之隔。一次可耻的自尊与无知的固执,造成了二十年的悲伤,伤害了两代之间的感情。 如今但求上苍,给我赎罪的机会吧! 铃舟靠了岸,赵雨昂道谢了海虎儿,便踏着月色,向石头城而去。 行不多久,路旁有两个人拦住赵雨昂的去路。 赵雨昂还没有说话,两个人各自掣兵刃,待势而发,大有全力一拚之概。 赵雨昂皱着眉问道:“二位要做什么?” 两个人根本不答话,手中各使一柄刀,朝着赵雨昂扑过来。 两个人的身形很快,刀法也很凌厉,两个人的合击,尤其具有威力。 赵雨昂闪身后退,连躲两招,发话问道:“我与两位素不相识,更谈不上恩怨,二位如此相逼,到底为了何事?” 两个人连攻两招,都被赵雨昂轻易闪开,便停手不攻,但是,两个人并没有离去的迹象,仍然持刀蓄势,随时准备出击。 赵雨昂说道:“二位能不能说出你们究竟欲如何?” 这时候两个人之中有一个说话了:“要你的命!” 赵雨昂“哦”了一声,摇摇头问道:“我们之间有这么大的仇恨吗?” “没有,老实说,我们根本不认识你。” “啊!那么说二位是奉别人的指使的了,是谁要你们前来的呢?” “我们不想跟你说。” “你们二位自忖可以杀得了我吗?” “照方才两招的情形看来,确实很难。” “二位既然知道很难,何不让开我的去路。” “不行!我们不能杀你,至少也要拦住你,让别人来收拾你。” “如果我要强行过去?” “对!你只有强行过去,不过,你要强行过去,先要通过我们这两把刀。” “真抱歉!我不想动手。你看,玄武湖的风光是如此的美,如此的幽静,如果要把这里变成腥风血雨,那真是太煞风景了。” “没有办法,并不是我们粗鲁不文,事实上像我们这样刀头舔血的人,要附庸风雅也攀附不上。” 赵雨昂还没有说话,突然有人一声叱喝:“你们也忒胆大了!铃舟送客,你们都瞎了眼吗?这里离开玄武湖还不到几里地,就公然出刀拦路,你们眼里有铃刀玄武门吗?” 人影一闪,海虎儿站在赵雨昂与那两个人之间,戟指怒叱。 赵雨昂立即叫道:“海虎儿!” 海虎儿没有答话,他的手里拿的是铃刀玄武门的特别兵刃,只是在铃刀上,挂了两个小铃。 对方笑笑说道:“小娃儿!刀剑无眼,你这么小的年纪,死了可惜。” 海虎儿笑道:“开罪了铃刀玄武门的客人,你们准备接受惩罚吧!” 他的言犹未了,只见他纵身一跃,铃刀上的小铃,一阵叮叮当、哗啦啦的乱响,攻向对面一人。 海虎儿的攻势快极了,而且他每攻出一招,都是以极灵活的身法,跃空而起,再凌空扑击,像极了跳跃中的猴子。尤其刀上的铃声,仿佛响得还很有韵律,很能搅乱对方的心神。 转眼十余招过去,海虎儿抢尽了攻势,处处都占尽机先,逼得对方封、架、遮、挡,几乎没有办法还招。 但是,对方原非弱者,他们发觉对方最大的优点是“快”,出手快、变招快、转化身形步法更快。然而他们也发现海虎儿的弱点,那就是内力不够深厚,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没有深厚的修为。 当他们发现了这一点,立即转变方式,双刀完全以硬接的方式,招招接实,霎时间,金铁交鸣,火花时起,呛啷龙吟之声不绝。 果然不出他们二人所料,如此一抡硬架硬接,海虎儿的攻势立即被遏阻下来,铃刀的铃声,也没有那样响得自有体系了。 赵雨昂唯恐伤了海虎儿,他正要叱喝出声,拦止这场拚斗。突然,海虎儿一招“力劈华山”刀刃下劈,被对方双刀绞合力架。他们二人这回是用了九分力量,成心要一举震飞海虎儿手中的刀。 只听得呛啷一声,海虎儿的刀没有震飞,可是他的整个人却因此一弹而起,冲天飞出两丈多高。 人在空中蓦地一旋而落,手中铃刀挟着无比的威力,直如一道闪光,带着一阵乱响的铃声,扑向二人当头。 太快了,快得使他们来不及举刀对架。只听得哎呀连声,血光崩现。海虎儿人落地,铃声止,对面的两个人倒了一双。两个人都伤在臂上,鲜血兀自流个不止。 海虎儿用刀指着他们二人说道:“开罪铃刀玄武门的客人,这是小惩。而且,今天是我海虎儿送的客人,如果换过旁人,你们两人的小命,早就没有了。还不快与少爷滚得远远地!” 两个人用手按住创口,脚下缓缓退着,终于,一转身飞奔而去。 赵雨昂上前握住海虎儿的手,说道:“多谢你!海虎儿!” 海虎儿笑道:“师伯!你的话让我惭愧!连这么两个脓包,我都对付不了,怪不得师父不让我去闯江湖。” 赵雨昂说道:“海虎儿!你可把事情说错了。这两人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但是,他们绝不是等闲之辈。尤其是他们两个人合击的威力,更是了得,你能击败他们,我应该为你道贺!” 海虎儿笑嘻嘻地说道:“师伯!你太……” 他的话刚一说到此处,赵雨昂忽然伸手一拉,大声喝道:“海虎儿!小心!” 但是已经迟了,月光下只见一点黑影,朝着海虎儿的心窝飞来,被赵雨昂如此一拉,偏了几寸,海虎儿左臂一麻。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赵雨昂出手快极了,骈指一点,截住海虎儿左臂通往心房的血脉。 海虎儿已经浑身瘫软,张口叫得一声:“师伯!……” 赵雨昂将海虎儿放置在地上,突然厉声叱喝道:“对面的朋友!你敢逃走。” 果然,在路旁一棵大树之后,转身出来一个半百老翁,肩头上露着剑把。 赵雨昂从海虎儿的左臂上,轻轻拔出一根又细又长的吹针,托在手掌上,说道:“解药!”对面老者没有理会。 赵雨昂突然大喝说道:“快拿解药出来,否则我要你死得极其痛苦!” 对方淡淡地说道:“没有解药,要解药你到宫廷大内去拿。” 赵雨昂骂道:“你以为拿宫廷大内,端出身分,就会让人怕了?你们这些狗东西,简直不知廉耻为何物!” 那老者说道:“你以为你真的天下无敌?告诉你,有解药在身上就冲着你这几句话,也不会给你,有本事你来拿!” 赵雨昂不再说话,很快地解开包袱,取出青虹剑,剑一出鞘,人如流星,挟着碗大的剑花,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对方。 这个老者没有见过这样的攻势,心里一惊,立即拔剑阻挡。 已经迟了!他的剑刚刚从背上拔出鞘,赵雨昂的剑光已到。老者自忖必死,但是,临到身时,赵雨昂的剑光一偏,血光一现,呛啷作响,宝剑连同着手腕,一齐掉在地上。 老者一个晕眩,他很快地左手连点,截住右手的血脉,但是,赵雨昂的剑光已经抵住他的咽喉,叱道:“解药。” 老者闭上眼睛没有答话。 赵雨昂说道:“不要逼我破戒,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杀过人。” 老者睁开眼睛,只说了一句:“没有解药。” 赵雨昂喝道:“关王庙你杀你的伙伴时,我们已经知道这种吹针,是宫廷窃自苗疆的吹箭,不会没有解药。” 老者淡淡地说道:“解药有,不在我们这些人身上,像乐总管、何副总管她们才有。” 赵雨昂心里一动说道:“你说谁?除了乐如风,还有谁有这种解药?” 老者说道:“何副总管何小梅!” 赵雨昂不觉人摇晃了一下,他蓦地收回宝剑说道:“你走吧!你伤了手,是你咎由自取。这种金创外伤,你应该知道如何治疗。” 他赶走这个伤了手的老者,回到海虎儿身边,海虎儿在沉睡,但是呼吸已经十分微弱。他伸手将海虎儿抱起来,一时无限的悲怆,使他泪下。回顾玄武湖,弦月逐渐西沉,但见迷朦一片,展望前途,金陵城仍未启开,一时间他茫然不知如何处理。 但是,他也知道海虎儿的毒伤是不能拖下去的,虽然他截住了通往心房的血脉,时间一久,他的左臂残废了,那在赵雨昂来说,恐怕是永远难补的憾事。 当时他下定决心,一步一步走向金陵的石头城。 他知道,每走出一步,便缩短海虎儿的生命一点,但是没有用的,金陵城门未开,徒急无用。 赵雨昂抱着海虎儿,来到金陵城,已经是鸡鸣时刻,城门悠悠而开,赵雨昂这才迈开步伐,全力施为,朝着清凉山而去。 清凉山上有座鸡鸣寺,越过寺庙,再穿过一丛黑黑的树林,一座小小的庵院,倚着山岩,孤零零的在那里。 赵雨昂跑得太快,当他冲出树林,来到小庵院的门前,他根本就没有听到有人喝阻他,依然一股气,奔向庵门。这时候一根齐眉棍从后面扫过来,他哪里能有警觉,砰地一声,他的双脚结结实实挨了一棍,他的双脚一软,连同海虎儿一起栽倒在庵门之前。 赵雨昂自从到长洲,两度吐血,身心双受戕伤,只是靠参汤维持着元气,如今又在极度伤痛之余,全力狂奔,竭尽力量,如今一棍之下,不但倒地,而且人也立即晕倒过去。 就在他晕眩的瞬间,庵门开启,出来一位白裳人。 赵雨昂一眼瞥见,竭力叫道:“冷梅……海虎儿……中了毒针……他……” 人已经晕过去了。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间,赵雨昂悠悠醒来,神智刚一清醒,他立即跳起来,叫道:“冷梅!……” 他这一声锥心泣血凄厉的呼唤刚一出口,人又倒了下来,他的双腿痛疼发软,敢情方才那一棍还打得不轻,又是在他竭力狂奔,精疲力尽之余,双腿受伤,内腑元气大损,一时间竟站不起来。 等他爬起来坐在地上,只见小庵大门紧闭,杳无人踪,连海虎儿也不知去向。 赵雨昂再度爬起来,只觉得双腿刺痛,站立不住。勉强咬牙站住,他甩甩头,清醒一下自己的思维,他记得明明冷梅一身白衣,出现在庵门之前,为什么现在竟连海虎儿都不见了呢? 他摇摇晃晃走了两步,靠住庵门前的一棵树干,喘了一口气,正准备再朝庵门走过去,突然有人冷冷地喝道:“站住!” 赵雨昂回过头来一看,在他身后不远,站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 赵雨昂刚刚说得一声:“请问姑娘……” 那位小姑娘人小声音却大,寒着面孔说道:“请你立即离开此地。” 赵雨昂说道:“可以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小姑娘仍然是寒冷如冰地说道:“清凉山鸡鸣寺后这一块地是私人买的,没有得到主人的许可,一律不准擅入,请你立即离开此地。” 赵雨昂说道:“对不起!姑娘!我要说明白的,我是专程前来拜见贵主人的,请你替我通报一声,就说我赵雨昂恳求接见。” 小姑娘摇摇头说道:“慈航莲舍从来没有外人来过,也从来不准外人擅入。告诉你说,慈航莲舍内无应门五尺之童,怎么会允许你这样的人进入?” 赵雨昂说道:“姑娘!请你去向贵主人禀告一声可好?” 小姑娘冷笑说道:“告诉你,我就是奉主人之命前来请你离去的。” 赵雨昂面如死灰,顿时间觉得人生了无意味,他长长地“啊”了一声,然后黯然说道:“姑娘!既然如此,我自不能强求。我要请问一个问题,我是背了一个小哥来到这里,他身受剧毒,命在垂危,不知道他现在何处?” 小姑娘顿了一下,说了一句:“他现在平安了!” 赵雨昂点点头,说声:“多谢!” 便缓缓转身朝着来路走回去,从他的步履不稳的情形看来,他不但受了内创,而且心力交瘁已经到了极致。 缓缓地、缓缓地,他走了一段路,前面不远是鸡鸣寺的灵塔后院。他站在后院附近,望着那袅袅上绕的青烟,听到鸡鸣寺的晨课钟声梵唱,使他万念俱灰,顿生遁世之心,而且有厌世之意。 灵塔后院的后面,有一方巨石,赵雨昂便在石头上坐下来,祛除一切杂念,散去一切功力,只是阖目盘腿趺坐,他真希望从此一觉不醒了,了却一切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将自己的一切化为乌有。 突然,有人巨喝一声:“那人不要装佯,起来和我较量一下高低。” 赵雨昂缓缓睁开眼睛,只见紧靠着灵塔后院墙壁,站着一个削瘦的中年汉子,因为他很高、很瘦,又穿着紧身的衣服,益发地使人觉得他像根竹杆。 赵雨昂只看了一眼,又阖上眼帘,缓缓地只说了一句:“我并不认识你!” 瘦子冷笑说道:“你不认识我,是你孤陋寡闻。‘千里独行毕立’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赵雨昂说道:“原来是劳山的高人,久仰得很。” 千里独行毕立冷呵呵地笑道:“既然你也知道咱的名号,那就起来吧!我们今天要放手一搏,分个强存弱亡。” 赵雨昂淡淡说道:“我与尊驾有仇吗?” 千里独行说道:“没有。” “那为什么要无故以死相拚?” “一则是奉命拿你,再则是斗斗你这个剑神,看看你有多少分量!” “对不起!你要失望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现在不想跟人拚斗。” “你不想也不成,除非你束手待毙,甘心让我杀死你,再不就是将你捆绑,带你回燕京。” “我没有想到,千里独行毕立一辈子独来独往,却也会奉一个主子唯命是从,真叫人想不透哇!” “你不必故意这么说,我独来独往是实,但是如今有人请我,把我奉为上宾,接待唯恐不周,衣食唯恐不精,做人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赵雨昂冷冷地笑了笑。 千里独行说道:“不要拿大道理来冷讽我,大道理我也会说。” 赵雨昂问道:“锦衣玉食,一呼百诺,以后又如何?做人真的就是为了这些吗?” 千里独行说道:“我今天不是来和你谈人生大道理的,起来!让我以两柄日月护手戟,领教你的剑术。” 赵雨昂说道:“我跟你说过,我今天不想跟你动手。” 千里独行笑笑说道:“不管你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今天我一定会让你出剑动手的!” 毕立也是第一次会见赵雨昂。不过,他对赵雨昂的一切,了解得很清楚,换句话说,他也知道“剑神”二字并不是浪得虚名。他的眼光停留在放置赵雨昂左手身边的宝剑,那是可以想见的,宝剑一旦出鞘,那将是他生平第一次棋逢对手的拚斗。 千里独行毕立使用的这对日月护手戟,是武林中少见的兵刃。前端日月分型,护手处是戟刃所在,尾端突出五寸,状似判官笔。毕立就凭借着这一兵刃,浸淫了二十多年苦功,创造许多怪异的招式,闯出了名号。 他嘴角挂着微笑,那是一丝自傲自信而又有着一分自嘲的微笑,因为他正用右手日戟,缓缓地伸出,指向赵雨昂。 右手日戟一点一点地接近,毕立的心情也点一点地紧张起来,他脸上的笑容也一丝一丝的消失。 因为,对方赵雨昂依然阖着眼睛,宛如老僧入定,没有一点反应。 千里独行毕立知道,事实上能在江湖上闯出一些名气的人,经验都会告诉他们,像这种沉静不动,并不意味着对方束手待毙,而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刻,突然瞬发而起,就是一抡天崩地裂的攻击。 千里独行毕立曾经一度想收回手中的戟,但是,他丢不起这个人,虽然这周遭并没有人,他是鼎鼎大名的千里独行,他不能有畏惧的心理。 直到他的右手日戟已经抵住赵雨昂的衣服,他真的困惑了。因为在这种情况之下,任凭对方有如何超凡入圣的功夫,也躲不开戟刃穿身的后果。 毕立迟疑了一下,喝道:“赵雨昂!如果你是这样的不作抵抗,我不伤害你,我带你回京,听候发落。你站起来!” 赵雨昂没有丝毫反应,静坐不理。 千里独行毕立再喝道:“如果你不肯随我走,我就只有杀掉你了!” 赵雨昂仍然是没有动静。 毕立勃然大怒,叱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这样不理不睬,我就不杀你吗?” 他这个“吗”字一出口,手中的戟便一使力,只听得一声轻微地“噗”,日戟刺入赵雨昂左肩锁骨下,深入两寸。 毕立实在是十分意外,“咦”了一声,随手拔出右手戟,顿时鲜血冒出,赵雨昂的身子缓缓地倒了下去。 毕立本来就是乐如风派来杀赵雨昂的,因为乐如风怕小梅姑娘人性复苏,不会对自己的亲生之父下手,所以,她派出了毕立。 千里独行毕立是个眼高过顶的人,他有信心杀掉赵雨昂,但是,他绝没有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伤了赵雨昂。 当他拔出右手戟的时刻,他的确是愕住了。 但是,这种意外的一怔,只是片刻。 他当然会想起自己是干什么来的,如此轻易得手,岂不是更好吗? 他得意地笑了一下,两手一抬,双戟再起,刺向赵雨昂的心脏。 就在这一瞬间,突然脑后有劲风破空嘶嘶作响。 毕立顾不得杀掉赵雨昂,电旋回身,双戟护住面门,一个挥舞,叮叮当当,三枚金钱镖被磕飞开,立即有两条人影飞掠而至。 而且来得极快,一柄宝剑,一管竹箫,双取毕立的面门。 毕立太过意外,来不及还手,只得闪身一避。 来人主要是逼开毕立,扑到赵雨昂身边,用极快的手法,撕开赵雨昂的肩头衣服,倾上灵药,再撕下衣襟按住包扎。这一连串的动作,只是在一瞬间,做得快而仔细。 剩下的和千里独行毕立对面而立的,是紫竹箫史。 千里独行毕立脸上有讶然之意,眼睛望着紫竹箫史,微微地顿了一下,说道:“金钱飞镖和紫竹洞箫,在武林中只有一个人兼用这两种武器,请问芳驾是紫竹箫史吗?” 紫竹箫史说道:“请问尊驾……?” “劳山一怪手千里独行毕立。” “哦!江湖上传说千里独行,人如其名,独立特行,自行其是,尊驾与赵大侠有仇恨吗?” “只是奉命行事。” “奉乐如风,还是奉孛罗之命?” 毕立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不论你是奉谁的命,对你千里独行都是毕生难洗的耻辱。论名望地位,你不能听命于乐如风,论炎黄后裔,你不能听命于孛罗!如果只是为了名利二字,就放弃你独立特行的个性,太过得不偿失。毕立兄!我为你不值。” “听说芳驾一枝紫竹洞箫,可以摧人心神,囊中金钱镖有迎门三不过之称,毕立今日幸会。” “武功一道,浩瀚汪洋,而且相生相克,自有其理,没有所谓天下无敌的说法。倒是另有一种说法:习武的人,如果不能站在正义真理的一边,终必落得悲惨的下场,这是天道循环,从无例外。” “这话是什么意思?” “元人牧马中原,这是不合天道的异数,大宋朝虽已灭亡,汉民族不可侮。” “你的意思是说……?” “异族终必被逐,华夏自必重光,一个有志气、有眼光的人,为什么要效命异族,而为虎作伥?这是多么的不智?因此,我奉劝毕立兄勒马于悬崖处,莫做武林中历史的罪人!”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跟我说这些话。” “第一次的悔悟,是最有意义的悔悟。” “你要我怎么样?” “离开乐如风,离开孛罗,离开元人的统治,回到劳山去,你在武林中享受你的尊荣声誉。”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话?” “因为我们都是武林同道,因为我们同是炎黄子孙,因为我有个忠心耿耿、决心就义的堂哥……” “令堂哥是谁?” “大宋丞相文天祥。” “啊!就是关在燕京兵马司牢房里、宁死不屈的文丞相文天祥!” “我文山大哥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宁愿将一腔热血洒在柴市口,算得上好男儿、大丈夫!” “对!天下第一等的男子汉!” “我这个做堂妹的应该尽一己之绵薄,要在江湖团结有血性的人士,致力于驱逐鞑虏、光复华夏的千秋大业。” “芳驾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不怕泄露了你的秘密吗?” “对于一个有血性的人,我不担心泄露秘密,对于一个没有血性的人,我会不让他泄露秘密。” “我是……?” “毕立兄是铁血汉子。” “紫竹箫史!你这句奉承的话,听起来让人很受用。我毕立算不得铁血汉子,但是,对于自己一旦做错了事,悔过的决心和勇气,我还是有的。” “我向你道贺与致敬!” “我是粗人,不懂你的意思。”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对赵雨昂赵大侠感到内疚!” “雨昂兄最近心力交瘁,几近万念俱灰,你这一戟很可能激起他另一种豪情壮志。” “但愿如你所说的。” “毕立兄现在准备何往?” “回劳山”。 “哦!不回燕京了?” “按说我应该回京,趁这个机会,即使不能除掉孛罗和乐如风本人,至少也可以消除掉他一部分爪牙,也代表我的一点赎罪的意思。但是,无论如何我开始是自愿去的,这样的做,总是觉得有些反复无常。” 紫竹箫史沉默没有说话,她很想告诉对方,跟孛罗和乐如风这种人,还讲道义吗?但是,她没有说,在她认为千里独行毕立能够被她说服回头,已经是十分难得了,事情不能操之过急。 毕立笑笑说道:“芳驾有些不以为然?” 紫竹箫史说道:“你有你的立场和看法,这也不能算是错。” 毕立说道:“回到劳山以后,我不再是千里独行了。” “为什么?” “我要广结善缘,文丞相流血,我们流流汗总是应该的,总得尽一些心力。” 紫竹箫史伸手过去,紧紧握住毕立的手,很感动地说道:“谢谢你!毕立兄!” 毕立笑道:“用不着说谢,你虽然是文相爷的堂妹,但是光我华夏是大家的事,不是你文家的事,所以,你用不着谢。来日再见!” 他摇摇手,走了几步,又说道:“剑神赵雨昂在这种情形之下,被我刺伤,我感到很惭愧,这一分债,迟早我要还的。” 紫竹箫史立即说道:“同烧一炉香,同走一条路,这些事就不值得计较了。” 千里独行走了,他走得很快,紫竹箫史长长地吁了口气,再回过头走近赵雨昂的身旁,低头察看伤势。薛夫人何寄梅忽然大惊说道:“师姊!你是怎么……” 紫竹箫史取出手绢,擦去眼角泪痕,笑笑说道:“寄梅!我是有无限的感慨的。像千里独行毕立这种人,居然能被我一番说服转化,可见得人心未死,国魂已苏,我文山大哥的屈辱和牺牲,看来是有价值的。我们光复华夏的前途,看来是一片光明,叫人好生感动啊!” 她低声向赵雨昂说道:“雨昂兄!你也不要太过自责,也不必太过伤心。毕立的话,你都听到了?” 赵雨昂脸色苍白,坐着靠在树干上,他微弱的点点头,但是,他又阖上眼睛。 紫竹箫史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像光复华夏、驱逐鞑虏的大事,尚且令人充满了信心,个人问题无由沮丧。何况你和冷梅姊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只是彼此的一点误会,其实这是双方的责任啊!……” 赵雨昂痛苦地摇摇头说道:“箫史!请你不要为减轻我的罪过而辩说,这件事我是罪孽深重的。” 紫竹箫史说道:“如果冷梅姊当时能够多问一句:为什么?可能整个事情要改观。为什么不问问?我要将这分责任,去问问冷梅姊。夫妻之间,贵在互相体谅,我特别重复这‘互相’二字,那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她说到此处,又不禁笑笑说道:“也许我还说得不够真切,其实真正说来,夫妻本是一体,是用不着争执谁是谁非的。恩爱是要包容对方的一切,也包括了对方的缺点在内。” 她的笑声提高了,有些自嘲,又有些寓意深长:“其实我是夏虫语冰,我自己不但没有一个美满的婚姻,连一个最糟糕的婚姻都没有,我哪里够资格说话呢?有一点那是可以相信的,世间没有比夫妻更亲密的人,有什么事不可以说明白呢?当年是讳莫如深,如今是拒人千里,这都是我们这样年龄的人,所不能有的情形。” 薛夫人何寄梅望着紫竹箫史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忧虑地、又轻轻地向她说道:“师姊……” 紫竹箫史笑笑说道:“寄梅!对不起!玄武湖长洲我还有一件事要办,我不能在此地陪你。” 薛夫人何寄梅追过来两步,叫道:“师姊!……” 紫竹箫史微一使眼神,只说了一声:“待一会再见!” 她走了,她走得很快,顷刻间消失在清凉山的晨曦里。 薛夫人何寄梅还没有来得及和赵雨昂说什么,就听到有一阵脚步声,两个婆子,携带着一张软篼躺椅走过来。先向薛夫人行礼,将软篼躺椅放好,对赵雨昂福了一福,两个人也没有说话,携手合力,牵着赵雨昂的没有受伤的那一边…… 赵雨昂急忙问道:“二位这是做什么?” 其中一位婆子答话:“奉主人命,请赵爷过去疗伤。” 赵雨昂惊讶得有些口吃,说道:“主人……是哪个主……人?” 婆子说道:“自然是我们慈航莲舍了。” 赵雨昂微张着嘴,说不上话来,任凭两个婆子将他牵到软篼上坐定,然后她们一边一个用手搭着软篼抬起来。 赵雨昂忽然叫道:“停下来!停下来!我自己可以走!让我自己走!” 两个婆子一边走一边说道:“主人说,赵爷的身体太差,伤得不轻,这时候要少动为是。” 赵雨昂仍然叫道:“让我自己走!” 但是两个婆子走得快极,除非他从软篼上跃身下来。 薛夫人何寄梅紧紧地跟在后面,低声说道:“雨昂大哥!你就接受冷梅大姊的体贴吧!” 赵雨昂不再坚持,但是他的眼泪却沿着面颊流下来。 这一阵走得很快,稍顷来到了慈航莲舍门口,大门及时启开,立即有一个小婢,迎着薛夫人低声说道:“夫人请这边走。” 薛夫人怔了一下刚说了一句:“那他们……” 小婢说道:“启禀夫人!海虎儿在这边养伤。” 薛夫人“哦”了一声,她稍一迟疑,那两个婆子已经将赵雨昂抬向左边,转进左侧的风雨走廊。 薛夫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随着小婢转进右边一间小房里,一张竹床上,躺着海虎儿,闭着眼睛在熟睡,从他略见红润的脸庞,可以了解海虎儿已康复了。老实说,她并不了解海虎儿中了什么狠毒的暗器,她和紫竹箫史之所以及时赶至,那是因为铃刀玄武门派出了跟踪的人,她需要知道情形的变化。 小婢悄悄地退出去了,薛夫人此刻满心安慰,二十年的一个“结”,总算是解开了。还是紫竹箫史说得对,世间上还有什么人能比夫妻更亲密?有什么问题不能谅解呢? 薛夫人不禁想起自己,薛中天的猝然永别,使她备尝人间的辛酸,可见得幸福是要及时把握住的,让幸福溜走,自己多少也要负一部分责任,像冷梅大姊就是一个证明。可是,现在好了,一切总算有了结果,再从头来吧!时光还来得及。 她正在想着,忽然房门呀然而开,薛夫人抬头一看,欢声上前,双双把臂叫道:“大姊!” 何冷梅有一分讶然之意,但是她立即展开笑颜,说道:“你的消息真灵通!” 薛夫人说道:“大姊!真的要谢谢你,不是你恐怕海虎儿没命了!” 何冷梅笑笑说道:“那得谢谢小梅,只有她才有那种独门解药,还算及时,现在总算海虎儿没有事了。” 薛夫人说道:“无论如何还是要谢大姊,还有也要谢谢姊丈,如果不是他舍命狂奔,不顾自己的体力和内创,也不能及时赶到慈航莲舍。” 何冷梅忽然脸色一变,掉过头去,淡淡地说道:“寄梅!待海虎儿醒过来,你就可以携他走了。说实话,为了海虎儿,慈航莲舍破了规矩,我们这里没有五尺之童,你是知道的。” 薛夫人当时不觉一愕,但是,她立即消除了自己内心的气愤,淡淡地说道:“是的!大姊!我立即就带海虎儿走。我很抱歉,海虎儿破坏了慈航莲舍的规矩。不过,海虎儿虽然与我是师徒,实际上我把他从襁褓中抚养大,情同母子,大姊也不必为了他太过介意。” 何冷梅说道:“寄梅!你不会觉得我太过分了吧!过去的岁月,你对我母女照顾太多,我似乎太不近人情……” 薛夫人说道;“大姊!这话你就说远了。你请吧!只要海虎儿一醒,我即刻就走!你应该多照顾姊丈!他的内心情绪,受创太深。” 何冷梅一震,立即问道:“你说什么?” 薛夫人皱着眉头说道:“你不是派两个婆子带着软篼将姊丈抬回到慈航莲舍吗?” 何冷梅问道:“寄梅!你是说……?” 薛夫人发觉不对,也连忙抢着说道:“难道不是大姊你派人将赵雨昂抬到这里吗?” 何冷梅浑身一颤,她只顿了一下,立即叫道:“云板!” 随着便是三下连声,有人一连敲了五次。 这一阵云板声刚刚敲完,有人进来回报:“人都到齐了!” 何冷梅将房门推开,外面站了十几人,年纪最大的没有超过三十岁,而且其中四个人,可以看得出她们是厨房里的人。 何冷梅说道:“寄梅!你看看方才是谁……” 她没有说下去,但是薛夫人立即摇摇头,说道:“没有。两个婆子都在五十左右。” 何冷梅寒着脸问道:“小姐今天可曾回来?” 有一个婢女立即回答:“小姐今天一早出去,不久以前回来,刚刚又走了。” 何冷梅突然断喝一声:“备车!”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一阵脚步声响,人走了好几个,何冷梅脸色难看极了,站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像。 薛夫人站在一旁,轻轻地说道:“大姊!……” 何冷梅拦住她的话说道:“一切等我追回小梅再说。” 言犹未了,门外有人应声说道:“娘!不用备车追了,女儿回来向娘请罪。” 小梅从外面进来,直挺挺地跪在房里。 何冷梅冷冷地说道:“一切让你自己来说。” 薛夫人在一旁接口说道:“大姊!让小梅起来说话。” 何冷梅没有表示,背着小梅而立,神情冷峻已极。 小梅姑娘说道:“我也没有什么多说的,简单地一句话,我已经将剑神赵雨昂装车启程运往京城去了。” 薛夫人大惊,不禁抢着说道:“小梅!你知道赵雨昂是你什么人,而且你也知道把他解送到京城以后的命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这样做触犯人伦大道吗?” 小梅说道:“姨母!我只知道两件事:第一,剑神赵某与前朝余孽勾结谋反。他派他的儿子到京城去救文天祥,结果没有成功,他自己又仆仆风尘在江湖上奔走,要纠合暴民,谋反当朝。” 薛夫人站在那里双手微微在颤抖,脸色变得发青。 小梅继续说道:“这第二,剑神连‘莫须有’的罪名都没有,将我母亲和我遗弃,抛妻弃女,他才真正是灭绝人伦。对于这种人,我该怎么对他呢?姨母!如果你是我,你该怎么做呢?用双手双膝来迎接这位谋反叛国、抛妻弃女的父亲吗?” 薛夫人颤抖地向何冷梅问道:“大姊!这都是你教导的吗?这些无父无君的话,她是怎么学的呢?” 小梅淡淡地说道:“姨母!你不要问我娘,我娘二十年来除了流泪,就是叹气,她除了教我忍让,再也没有别的东西。这些都是我师父教的。姨母!因为你在我母女最艰苦的时候,帮助我们,我永远对你尊敬,即使你说得不对,我还是尊敬你的!我还是让你说完的。” 薛夫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调整了自己的心情,缓缓地说道:“谢谢你!小梅!谢谢你还认我这个姨母。谢谢你给我说话的机会,我会珍惜的,因为当我说完这一段话以后,恐怕我已经不是你的姨母了。” 小梅说道:“姨母!你放心!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永远尊敬你。” 薛夫人冷冷地说道:“是吗?我怕不见得吧!你能将自己亲生之父,解送给异族鞑虏,你能将大宋朝忠心耿耿光昭日月的大忠臣,说成是余孽,我这个姨母算得了什么?” 小梅笑笑说道:“姨母!你是不同的!” 薛夫人淡淡地“哦”了一声说道:“我不同吗?有多大的不同?是因为我曾经在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你们母女这件事吗?我不觉得那是什么大恩惠,我所受的庭训、师训告诉我,姊妹手足,血肉一体。如果我姊姊有困难,我都视若无睹,我还能算是个头圆趾方的人吗?即使姊姊骂了我,打了我,她仍然是我姊姊,因为无论怎么样整化,改变不了我们手足之情。” 她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再拿你说吧!你是我姊姊的女儿,无论怎么变化,也改变不了我们之间关系。因此,我对你们母女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本分,不能把它看作是恩惠。如果说,因为我对你好,你就尊敬我为姨母;如果我对你不好,你就将姨母当做敌人仇人,那我们人跟禽兽有多少分别?” 薛夫人沉重的说下去:“小梅!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因为你的生命躯体,都是父母给你的,你有什么资格来批评父母?当你把亲生之父,称作是剑神,称做是赵某,请问你,身从何处来?让我说些老词吧!乌鸦还能反哺,绵羊还知道跪乳,做人,如果连亲生之父母不相认,反而要将他解送给别人作为自己争取名利的台阶,岂不是连禽兽都不如了吗!” 薛夫人又转向何冷梅说道:“不错!赵雨昂是对不起你们母女,他的固执,他的自私,造成你们母女二十年的悲惨岁月,但是,难道你们一点错误都没有吗?就算是你们没有一点错误,赵雨昂二十年的日子,并不比你们好过,如今的忏悔,更是锥心滴血,杀人不过头落地,够了!难道非要让亲生的父亲,死在自己女儿手里,才能大快人心吗?……” 何冷梅转过脸来,痛苦地叫道:“够了!寄梅!够了!不要再说了。” 薛夫人摇摇头说道:“恨,会使人疯狂,恨,会使人失掉理性。什么时候女儿要来报复父亲,这个世界还成什么?我真想请问:女儿把亲生之父送到京城,斩首示众,你心中的怨气平息了吗?你的心中能获得平安吗?” “够了!寄梅!我求你!” “大姊!我无意来责备你,小梅还只是个孩子,她的是非黑白,我们上一辈要负责任,因为你没有教给她爱,才有乐如风后来的趁虚而入,填满了她的心灵。……” 她说到此处,忽然叹了一口气,沉重地摇摇头。 “这些话,我是说得太重了!大姊!刚才我说过,说完这些话,我可能成为小梅心目中的敌人,恐怕以后再让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我说得有过当的言词,我向你、向小梅说声对不起!” 她缓缓地迈出房门,经过小梅姑娘身旁,小梅站在那里木然没有一点表情,目光呆滞,一点也看不出她是心比天高、技惊江湖的年轻人。 何冷梅没有转过身来,凄迷地叫道:“寄梅!你要到哪里去?你不留下来照顾海虎儿吗?” 薛夫人淡淡地说道:“大姊!海虎儿已经过了危险,目前无碍,倒是姊丈赵雨昂一旦上了官道,到了闹区,性命就有失去之虑,我不能不去救他。我也许救不了他,但是,他是我的姊丈,我绝不能束手不管,做人嘛,总得尽心力,落得问心无愧。” 她的话刚说完,就听到外面有人接口说道:“寄梅!用不着了!我已经在清凉山脚下,拦住了这辆车,现在,赵雨昂和我站在一起,只是不敢冒失,请问冷梅大姊!还有小梅姑娘!慈航莲舍允许赵雨昂进来吗?” 薛夫人停在房门之外,她没有说话,眼睛停在何冷梅的身上。 何冷梅慢慢地转过身来,眼睛里迷朦着泪光,她的眼睛落在小梅身上。 小梅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没有任何反应。 整个房间像是被冰冻凝住了。 突然,小梅姑娘一甩头,一声尖叫,人向外面冲出去,何冷梅不觉也随着走出来,她和薛夫人刚刚跨过神堂,落脚青石铺砌的天井,就听到小梅撕人心肝的一声哭叫:“爹!”薛夫人的眼泪顿时有如河堤决口,再也无法矜持。 几乎就在这样的同时,何冷梅翻身倒地,幸好身后有两名婢女紧跟在后,赶紧扶住。 大门口,紫竹箫史在用手绢,擦着眼泪。 薛夫人悄悄地绕到大门口,和紫竹箫史相互对视一眼,飘然而去。 赵雨昂搂住小梅姑娘的头,任凭自己的泪水流得满面,口中只是在说着:“小梅!原谅我!原谅我!” 小梅姑娘从赵雨昂怀里抬起头来,望着他的脸,哀哀地叫道:“爹!我真恨你!为什么你到今天才来看我们!” 赵雨昂说道:“小梅!千言万语,爹只有一句话,爹对不起你娘和你!真正对不起!” 小梅挽着赵雨昂手臂,说道:“爹!我们进去吧!去看看可怜的娘亲!” 两人进得门来,迎面看到何冷梅伫立在堂屋的门口,赵雨昂停下脚步,望着她,低声说道:“冷梅!我可以进来吗?” 小梅这时候冲上前去,抱住娘的双腿,跪在地上,哭着说道:“娘!二十年的怨恨,不也就等着这一句话吗?不也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吗?娘!” 何冷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她伸出手,挽起小梅,看了赵雨昂一眼,低低地问道:“小梅!你真的是这样想吗?” 小梅倚在娘的肩上,娇痴地说道:“娘!我方才说的,我恨爹!我真的恨他!恨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来?让我整整做了二十年没有爹的孩子!” 她说到此处,又娇笑道:“娘!我现在终于有了爹了,我还恨什么呢?” 何冷梅紧紧地搂住小梅,转过身来,缓缓地朝里面走去,她吩咐婢女:“交代厨房,整治几个可口的菜……” 她停了下来,又回转过身,望着赵雨昂,说道:“慈航莲舍不是庵院,但是,内无五尺应门之童,从今天起,这个规矩破了。”她顿了一下,“欢迎你……归来。” 赵雨昂赶紧上前两步,说道:“冷梅!我错了!我对不住你们母女!” 何冷梅摇摇头说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起,是寄梅说的对,真正论是非,我也不见得没有错误。最重要的,分辨出是非之后又如何?倒是小梅……” 她伸手抹去小梅脸上剩下来的泪痕。 “委屈了孩子,最叫人感到可贵的是在爱恨交织的时刻,她选择了亲情,可见得她的本性善良,她接受了你这位几乎算是没有见过面的父亲!不过,我还得感谢寄梅……”她又问道:“寄梅呢?” 这时候就听得大门外有人笑道:“大姊!我在门外不敢进来,方才言语上对你有太多的冒犯,对小梅也有过多的责备,我感到惭愧。” 何冷梅说道:“什么年龄了!还如此的促狭顽皮。快请薛夫人!” 薛夫人笑嘻嘻地和紫竹箫史从门外进来,说道:“大姊!人逢喜事精神爽!姊丈和大姊还有小梅,所以,我也就放肆了。” 她走近何冷梅,认真地说道:“大姊!你们一家团圆,真正出力最大的人,是我师姊……” 紫竹箫史连忙说道:“冷梅大姊!我有一个意见,今天我们在慈航莲舍相聚,对已经过去的事暂时不提可好?要提,留待以后吧!好在来日方长,可以慢慢地细叙。” 何冷梅点点头说道:“谢谢你!也谢谢你的意见。现在离午餐时间还早,我们不妨先以几个小菜,浅酌几杯。就是不谈过去,我也有些事情,要向你们请教。”

慈航莲舍的后面,有一间客房,此刻摆了小小的餐桌,几样精致的小菜,一个小瓷坛想必盛的是酒。 大家让赵雨昂何冷梅夫妇坐在上面,紫竹箫史和薛夫人何寄梅在两边相陪,小梅在下首斟酒。 何冷梅微笑说道:“我要向箫史道歉,慈航莲舍吃的是纯素,连酒也是自酿葡萄酒,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赵雨昂忍不住有些凄然之意说道,“冷梅!我……” 紫竹箫史立即打岔说道:“冷梅大姊!我不承认我是客人,除非冷梅大姊不认我,我实在已经把自己当做是这里的一家人。我希望有一天大业有成,小彬和仲彬两弟兄,创下了光辉史册的功业,大家再来团聚一起,到那时候,我们要痛饮三大杯。” 何冷梅忽然问道:“小彬这次为什么没有来?还有……仲彬他是……” 赵雨昂立即说道:“小彬在燕京救文相爷不成归来以后,已经前往排帮总舵。冷梅!他是要来看你的,但是,他现在等于是领了文相爷之命,挑起奔走呼唤纠合人心的大责重任,只有先公后私了。好在今年的五月,我们约在鼋头渚会面,到时候他一定会专程来一趟金陵。至于仲彬,这中间有一个故事,我应该从头说起。……” 薛夫人插嘴说道:“雨昂大哥!故事非要在这个时候说吗?” 何冷梅微微笑道:“我想这一定是一个很动人的故事。二妹!为什么不听听呢?” 薛夫人立即会意,但是她故意逗笑说道:“二十年前,冷梅大姊一举双胞一男一女,也就是小彬和小梅。二十年后,又出来一个仲彬,这的确是一个动人的故事。” 赵雨昂说道:“二十多年前,江湖上出现了一位年轻的击剑好手,不知道出自何门何派,出道不久,就闯出了名号,此人姓洪号如鼐……” 紫竹箫史皱着眉锋说道:“洪如鼐?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赵雨昂说道:“对!他在武林中只是神龙一现,我认识他,是在我获得剑神名号以后,他找到了我。” 薛夫人问道:“要跟你比剑?是吗?” 赵雨昂说道:“他说他从白山黑水的边陲,赶到论剑会场,已经曲终人散,因此,他不服气,他要领教我一百招剑术。” 薛夫人问道:“结果他败了!” 赵雨昂说道:“没有。他的剑术确是很高明,一百招之后,互争个平手。但是,他认输了,他说我用的是一柄短剑,在剑的长短上,他占了便宜。” 紫竹箫史问道:“这个人看来还很正派,后来呢?” “他走了。他在临走之前,笑说,我是剑神,他是剑圣,他输得很合理。” 小梅忍不住问道:“爹!这件事与仲彬……嗯!我也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弟弟?有关系吗?” 赵雨昂滞涩艰难地说道:“原说过,不谈往事的,如今又不能说。” 紫竹箫史举起酒杯,说道:“我敬贤伉俪一杯酒,特别是小梅姑娘在那样的深陷不可拔的恨的深渊里,能及时回头,这是具有慧眼的至高表现,更是可贺。当然,葡萄美酒润润喉,雨昂兄的往事才能说得流畅。” 这一杯酒确是为这个小小餐会,揭开了欢笑的序幕。 薛夫人何寄梅笑说道:“雨昂大哥!小梅方才问的问题,你不会是有隐衷而不便答复吧?” 赵雨昂红着脸说道:“寄梅!你该不该罚酒?” 薛夫人笑着连声说道:“该罚!该罚!” 何冷梅微笑说道:“慈航莲舍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笑声了,何必言罚!” 赵雨昂立即说道:“不敢言罚,还是我敬一杯吧!” 他照照杯底之后,又接着说道:“离开了华山,携着小彬越山涉水,一日经过前山看到那样一处好瀑布,便在崖旁建筑了草屋几间,自称为是千丝银瀑临风小筑,这样的隐居生活不到一个月,有一天居然也有一个男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随行一个十多岁的顽童,来到了临风小筑,原先只是借宿,及至见面,才互惊是熟人,他就是自己戏称剑圣的洪如鼐。” 薛夫人“哦”了一声,说道:“这倒是惊人的意外!” 赵雨昂说道:“洪如鼐在临风小筑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他就告辞,但是,他要把携来的婴孩留给我……” 薛夫人问道:“育婴是何等困难的大事,一个小彬已经够你受的了,又如何平白无故添上一个呢?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赵雨昂说道:“洪如鼐他说的很可怜,他说不能停下来,他必须在江湖上寻找一个人,了解一件事。既然他要不停的奔走,携带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结果一定是死路一条,他说他看到临风小筑,看到我有一个婴儿。他说把他当做另一个儿子吧!他说着话,放下婴儿。留下了江湖上有名的剑丸,也留下了那个十多岁憨憨的小男孩,就这样的走了。” 何冷梅望着他轻轻地说道:“那真是难为你了!” 赵雨昂尴尬地说道:“大概是为了这件事,使我二十年过得十分忙碌。” 何冷梅问道:“叫仲彬是吗?他人呢?” 赵雨昂说道:“在莫干山九曲坳本是与我同行的,后来随朱云甫前往岳州去了。” 何冷梅露出讶然不解的眼神。 紫竹箫史说道:“朱云甫应该是他和寄梅的师侄,江湖经验多,他似乎对仲彬的身世略知一二。他要求偕同仲彬到岳州,想必有他的用心。好在大家约定每年的五月初五,到莫干山九曲坳一会,到时候就可以知道别后情形。” 何冷梅又问道:“小彬到排帮总舵,是在何处?” 赵雨昂说道:“应该是在扬州,如今据说已迁到岳州君山。” 何冷梅点点头说道:“我们期待着今年的五月初五吧!无锡鼋头渚之会,届时一切都明白了。” 这时候突然外面有人喧哗。 何冷梅脸色一沉,刚要说话,小梅立即站起来说道:“娘!八成是找我的人来了。” 这句话刚一出口,赵雨昂、紫竹箫史、薛夫人都不觉站了起来。 何冷梅很平静地说道:“既然是来找小梅的,就让小梅自己应付吧!” 海虎儿望着冷梅说道:“能不能让我陪着小梅出去玩?” 小梅还是另有别意地笑说道:“娘!既然这样,就请娘和大家一齐出来吧!” 何冷梅点点头,大家让小梅走在前面,刚一走出神堂,就看到门外并排站着两个人,被慈航莲舍的婢女拦住,对方显然有强行入内的意思,又好像有所顾忌,他们一见小梅姑娘露面,便呵呵笑道:“正主儿出来,这说明我们没有说假话。” 小梅姑娘一挥手说道:“你们闪开吧!” 婢女分向两边闪开,赵夫人何冷梅轻轻问道:“认识吗?” 小梅姑娘说道:“和我一样,孛罗手下的副总管。” “看得出来意吗?” “娘!我师父主持的那个组织,是绝不容许有人叛悖的。” “来人的功夫呢?” “不清楚,不过能当上副总管,是不会太差的,至少有某一项特殊的功夫。” “小梅!……” “娘!放心!我不一定能赢得了他,但是总不致于输给他们。” 她一昂头,走到大门附近,门外的两个人退后八尺,停在门外空地的那一端。 小梅刚一招呼,对方立即一拱手说道:“何副总管!请了!” 小梅说道:“惭愧得很,我虽然知道二位都是副总管,却不晓得二位尊姓大名。” 右边那人笑笑说道:“这也没有什么,黑衣卫的副总管,少也得在五六十人左右,何副总管不一定都认识。我们不如自己介绍,我是宋宝璋,有个外号人称宋命。这位是姚于海,他说也有个外号叫姚命。” 小梅姑娘笑笑说道:“二位的外号编造得很有趣,你们到清凉山,有何指教?” 宋宝璋说道:“我们是奉乐总管之命,请何副总管回京里去。” 小梅哦了一声说道:“你们二位的脚程真快呀!从燕京到金陵,就这么一夕之间到得了吗?” 宋宝璋说道:“何副总管的意思是……” 小梅姑娘说道:“昨天我师父还来了飞鸽传书,要我把金陵的事办好了以后,再到另外一个地方去,怎么今天又让二位传另外一个指示呢?” 宋宝璋和姚于海相视一眼之后,说道:“看来何副总管比我们所想的要精明得多,不知道你的武功是不是也一样的高明?” 小梅姑娘脸色一沉说道:“这个地方也是让你寻开心的吗?不是看在我师父的面上,就凭你这句话,我就要赶你走。” 姚于海笑笑说道:“何副总管不必动气,我为宋宝璋刚才的话向你道歉。我向何副总管说实话,我们二人是奉孛罗丞相的手谕,请何副总管回京。” 小梅姑娘哦了一声说道:“二位的花样可变得真快,待一会儿,说不定又说是皇上让你们来拿人的呐。告诉你,当初孛罗邀请我师父出任总管职位时,曾经许下承诺,孛罗有事可以直接跟我的师父商量,至于我师父手下人做任何事,只向我师父一个人负责,与孛罗无关。” 姚于海说道:“何副总管说的一点也不错……” 小梅姑娘立即说道:“既然如此,二位身为副总管,为什么不听我师父的调遣,反而接受孛罗的命令?到底是真是假?还是另有别的花招?” 姚于海伸出大拇指说道:“厉害!何副总管句句话都是问在节骨眼上。” 小梅姑娘说道:“没有闲情听奉承,我要听实话。” 姚于海说道:“好!我实话实说,我是奉孛罗丞相之命,跟着你何副总管。” “为什么?” “问题很简单,你何副总管靠不住。因为你要拿的人是你亲生之父,你会在重要关口变心的。这一点你师父乐如风乐总管自估过高,以为是她调教出来的人,绝对没有问题。说到这里我不能不佩服孛罗丞相,他不但料事如神而且把人看透了。” “这么说你们是来拿我回京,不是请?” “这要看你怎么想,如果要说请也可以,只是你把赵雨昂再弄上车,押回燕京,你还是被请回去的。” “姚于海!你们二位以为我会怎样呢?” “听何副总管你的口气,好像这‘请’字是用不上了。” “不错,这回该我说你们很精明了!二位负有责任,打算怎么办?” “我们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看样子二位很有把握是吗?” “没有把握也要试试看。” 姚于海说着话从背上拔出一柄刀,刀身窄长而且很薄,略成弧形,泛出一股寒光,行家一看,立即可以晓得这是一柄好刀。 宋宝璋也在这个时候,亮出了兵刃,竟是一柄奇形斧头,柄长三尺七八,柄梢带着钩,斧刃的背面是半月叉,这种不入兵器谱的斧,通体泛蓝。 两个人分站两边,兵刃搭在手中。 小梅姑娘回头一招手,有位婢女双手奉上一柄剑,还没有拔剑出鞘,突然,赵雨昂上前两步说道:“小梅!……” 小梅姑娘微笑摇头说道:“爹!这事与你无关。在慈航莲舍说什么也轮不到爹动手。何况爹的身子……” 姚于海此时抢着问道:“听何副总管方才的称呼,想必尊驾就是赵雨昂。好极了!孛罗丞相要的就是你,只要你能跟我们走一趟,何必让何副总管为难。” 赵雨昂对小梅姑娘笑笑说道:“小梅!听到没有,他们找的是我。” 小梅姑娘刚叫得一声:“爹!”紫竹箫史上前走了几步,站在小梅姑娘身旁,挽着她的手笑道:“小梅!在这种情形之下,你爹娘会让你去舞刀弄剑吗?从现在起,你开始慢慢体会父母对你的疼爱吧!” 她又抬起头来,对赵雨昂说道:“雨昂兄!你愿意让小梅为你担着心事吗?说实在的,虽然你的内力深厚,但是你受创不轻、流血不少,这种事是不可以逞一时之气的。” 她搂着小梅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又对赵雨昂点点头,说道:“就当是你们父女二人让给我好了。” 她说着话,就越过小梅姑娘,紫竹箫史洞箫已经取在手中,站在慈航莲舍的空地当中,一身宽大的长衣,迎风飘动,那分飘逸自然的出众风华,竟产生一种慑人的力量。 宋宝璋和姚于海两人对视一眼,还是姚于海说话了:“尊驾如此强出头,所恃的是什么呢?” 紫竹箫史笑笑说道:“不是强出头,而是不愿意有人煞风景。二位你看,赵雨昂兄贤伉俪,特别是他们的千金,久别重逢,洋溢着令人感动的亲情,偏偏在这个时候,二位恃强前来,要来破坏他们伦理亲情,太过煞风景了,这种事我再不管,我还要管什么事呢?” 宋宝璋也朗声说话了:“听你说话的口气,想必是位高人,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找的是赵雨昂,因为他触犯朝廷王法,你搅入这潭浑水,就是成心与朝廷为敌,犯得着吗?” 紫竹箫史笑道:“二位!容我说句有欠文雅的话,你们是狗咬吕洞宾,不识真人。你们何必要找赵雨昂呢!找我,才真是你们的大功一件。” 宋宝璋说道:“你是在开玩笑吗?” 这时候薛夫人何寄梅抢着说道:“师姊!你……” 紫竹箫史笑笑说道:“寄梅!千里独行给我很大的信心,使我相信,只要是有良心血性的人,应该知道是非曲直。” 姚于海立即问道:“你们说千里独行毕立怎么样了?你们是不是杀害了他?还是他中了你们的诡计?” 紫竹箫史说道:“有道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你们是既不知己,又不知彼,你们还有所作为吗?千里独行的武功不会轻易被杀,他的智慧不会轻易中计,他是选择了他的良知……” 赵雨昂插嘴说道:“箫史!这两个人不怀好心,分明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后援。” 紫竹箫史笑道:“那是因为他们对自己没有信心,否则他们又何必等待后援?一个对自己没有信心的人,还能与别人性命相搏吗?如何?是等待后援?还是试试自己的斤两?” 宋宝璋大笑一声,说道:“既然如此,就让你试试我们的斤两吧!” 说着话,上前一大步,右手一顺,三尺多长的奇形斧,微带着啸声,斜劈过来。 紫竹箫史手中的洞箫,长不及两尺,面临着这样的兵刃,在气势上就逊色多了。 眼见着长斧劈到胸前,紫竹箫史一摆身,一飘而起,身形仿佛是贴着斧头一掠而过,只听一声极其悠扬的箫声,紫竹箫史竟然点向宋宝璋的眉心。 这真是少见的打法,贴身进招,只此一着,立即将长兵刃的优点,消除净尽。 宋宝璋大惊,攻出去的斧头已经来不及收回,一撇手,长斧垂地,人向后面一倒。 就这一倒之势,长斧旋回护住面门,连着滚翻,让开了五大步远,一身灰土,狼狈不堪。 再看紫竹箫史,神情飘逸,站在原处,洞箫用丝绶吊在手腕,轻松地说道:“起来!急躁是习武人的大忌,你要攻击别人,先别露出自己的破绽。” 宋宝璋满脸通红,一双眼睛冒着怒火,咬着牙,一语不发,倏地二次进身,手中的斧头,一连攻出几招。 这回他真是全神贯注,招招都是全力施为,但是,招式不老,出手就变,立即舞起一团斧影,带动呼啸的劲风,在攻势中,时时隐藏着守势。 宋宝璋本不是弱者,方才一招失算,这回是使出浑身解数,将一柄长柄怪斧的威力,发挥得十分惊人。 紫竹箫史在他这一抡猛攻之下,并没有还手,只是飘动在斧影重重之中,如同随风摆柳,尤其是她衣袂飘忽,看出她十分从容。 宋宝璋忽然舌绽春雷,动人心魄的一声暴吼,长柄斧舞动的速度更快了。 紫竹箫史也于此时,凌空一跃,飘出斧影之外,倏又欺身进步,右手紫竹洞箫在斧影中挥舞起来,立即有一种悠扬的旋律,随着紫竹箫史挥动的节奏,高低有致,飘舞在这慈航莲舍的门前广场上。顷刻之间,弥漫着一种祥和的气氛,让人心里感受到无比安详和谐与熨贴的滋味。 箫声随着舞动的姿态,愈来愈是柔柔地动人心弦。 宋宝璋忽然长柄斧一收,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是十分平和。 紫竹箫史一连使出几个身段,缓缓地在停下来,箫声悠然而止,她手持紫竹洞箫,站在那里宝相庄严。 宋宝璋就在这一瞬间,人仿佛一惊而觉,长柄斧一顺而起,横在胸前,睁着眼睛说道:“你……会魔法?” 紫竹箫史认真而严肃地说道:“我不会魔法,在这个世间,也没有人会魔法。” 宋宝璋怔怔地问道:“可是方才你那……箫声……” 紫竹箫史说道:“这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任何一种优美的音乐,都可使人浑然忘我。你听说过吗?圣乐作而百兽舞。人是万物之灵,对于音乐的感受,当然更是敏锐了。” 宋宝璋似乎有些茫然,问道:“可是方才的箫声……” 紫竹箫史说道:“我利用箫在攻守招式之中,传播出一阕南海天籁之音,发出令人心平气和的声调。” “什么是南海天籁之音?” “不要去管它什么是天籁之音,总而言之,是我们南海的一阕音乐,这阕音乐再由我用内力挥舞洞箫,发出声音,增强了它感人的力量。” “啊!可是江湖上传说的慑心大法?” “我已经说过,不是什么法,只是用一种比较特殊一点的方式,所发出的一种比较特殊的音乐罢了。” 宋宝璋没有再说话,他回过头来,他看到姚于海,十分平静地站在那里,右手拄着已经出鞘的刀,刀尖戳在地上,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宋宝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问道:“方才我失神的那一瞬,你有充分的机会可以杀掉我,你为什么不杀我?” 紫竹箫史摇摇头说道:“你的话有两点错误。第一,你方才不是失神,而是被音乐吸引了你的注意力。这没有什么,我说过,真正的音乐,可以吸引住任何人。第二,我为什么要杀你呢?我们同是炎黄子孙,而且又远近无仇无怨,为什么要随便杀一个人。” 宋宝璋说道:“可是我是追杀……” “你们不是追杀我,是追杀剑神赵雨昂。” “你是赵雨昂的朋友,对不对?就凭这一点,你就可趁机会杀掉我。” “凭你现在这样的心平气和地问我的理由,我可以了解你已经开始对你的行为,有了反悔之意。无论是多么十恶不赦的人,只要一念回真,就不是敌人。既然不是敌人,就同样是我的朋友;既然也是朋友,我为什么要杀你?” “你所说的话,我听不懂。” “你当然会懂!你只要放弃孛罗对你们所说的那一套,你自然就会懂我所说的话。孛罗对你们说,只要不是你们的朋友,就当他是敌人,对不对?” “咦!你怎么会知道?” “这就是孛罗与我们汉人不同的地方,你们连何副总管你们的同僚都可以当做敌人来杀,天下还有什么不可杀的人?天下还有人可以相信吗?是孛罗相信你们?还是你们相信孛罗?孛罗不相信何副总管,派你们来跟踪,难道他不会另派人来盯你们吗?你可以杀何副总管,别人也可以来杀你!” 宋宝璋当时不禁浑身打了一个寒噤,他回过头来,再看看姚于海。 姚于海的表情似乎是跟他一样。 宋宝璋忽然问道:“你是什么人?” 紫竹箫史说道:“在扛湖上人们称我为紫竹箫吏。” 宋宝璋摇摇头说道:“我问的是,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像是一位江湖客。作为一个江湖客,刀头舐血,剑下讨生活,杀人不当是一回事。而你,却不是。” 紫竹箫史说道:“其实我们也杀人,我们杀的是没有良知血性的人,甘心为虎作伥的人。因为这些人留在世间,是人们的祸害。如果说这一点我们与众不同,那是我们是有目的、有理想的人,我们练武、我们浪迹江湖,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实现这个理想。” 宋宝璋问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紫竹箫史说道:“你们应该知道的,那就是:驱逐鞑虏,光复华夏。” 宋宝璋不觉脱口说道:“那是叛逆……” 紫竹箫史笑笑说道:“元人说我们是叛逆,但是,作为一个大宋子民,我们认为元人是强盗。掠人土地,奴我同胞,不是强盗是什么?我们自己起来赶走强盗,这是叫叛逆吗?元人没有进入中原以前,你是做什么?元人入侵以后,你又是做什么?你们仔细想一想。” 宋宝璋没有再说话,他回过身去,缓缓走向姚于海,两个人对立无言,最后还是姚于海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们可以走了!” 宋宝璋点点头,随手将长柄斧扛到肩上,默默地和姚于海向来时路走去。 走不几步,宋宝境突然回头说道:“我会记得你的恩情。” 紫竹箫史说道:“谈不上恩情。” 宋宝璋说道:“你可以杀我,而没有杀我,而且我也是你要杀的那种人。”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早已经不是我要杀的人了。” “无论如何我会记得这分恩情。” “我宁可你记得我说的话。” “但愿后会有期。” “我们一定会再见!而且再见时,我们会是志同道合的伙伴。祝福你们!” 宋宝璋和姚于海就这么走了,这样的结束一场生死拚斗,是在场的人十分意外的。 薛夫人何寄梅第一个冲上前来,紧紧地握住紫竹箫史的双手,激动地说道:“师姊!你真了不起!” 紫竹箫史微微地笑了笑,但是,她的眼里隐约有泪光。何寄梅惊道:“师姊!你?……” 紫竹箫史笑笑说道:“从千里独行毕立,到宋宝璋和姚于海,我的内心充满了快乐和信念,这就是我所说的,人心不死,大业可为。” 小梅姑娘跑过来挽住紫竹箫史的臂,亲切地赞道:“阿姨!你那一阕箫音真是奇妙。” 紫竹箫史拍着她的手说道:“小梅!武功一道是各练所长的,我的半生功力,都浸淫在这管紫竹洞箫之上,其他的方面就比你差远了。” 小梅姑娘翘着嘴说道:“阿姨!是怕我要学,赶紧就把话说得那么谦虚。” 赵雨昂笑道:“小梅!只要你肯学,还怕箫史阿姨不会教你吗?” 赵夫人何冷梅一直含笑看着自己的爱女,望着她那分娇憨可笑的神情,仿佛还是无邪的童稚,她这个做母亲的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女儿这分神情了。可见得一个人的内心如果一旦被恨所占有,就失去一切可爱的气质。 她摇摇头,又侧过头去看看赵雨昂。 正巧赵雨昂也转过头来望着她,两个人的眼神交会的瞬间,何冷梅不由地脸上一热,蛰伏多年的情意,又重新在内心深处复燃得那么自然。 她说道:“小梅!不要缠着你阿姨。不要忘了我们的饭还没有吃完。” 薛夫人应声说道:“对极了!我们不是吃饭,而是要举杯庆祝,痛饮三杯,难得是这样的喜事重重,不饮何待?” 赵夫人笑笑说道:“瞧你不饮何待这四个字,充分描绘出一副酒鬼的模样,要喝,到你长洲喝去,慈航莲舍是没有酒可供你牛饮的。” 薛夫人大笑说道:“姊!你看我们都恢复青春呐!” 赵雨昂说道:“我有一句话,不知道是否恰当?” 薛夫人笑道:“不要那么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你没有瞧见此刻我们说话都是那么的放肆么?” 赵雨昂说道:“方才冷梅说要到玄武湖长洲二妹的居处,我倒觉得事不宜迟。” 紫竹箫史点点头说道:“雨昂顾虑的甚是。如果孛罗派着人盯在宋宝璋他们的后面,慈航莲舍相信不久就失去宁静。不过,也有意外的可能。” 薛夫人说道:“什么叫做意外?” 紫竹箫史说道:“宋宝璋如果他们真的觉悟回头,如果他真的记得他所说的恩情,他们会做两件事。第一,他们会设法在半途上拦住来人,甚或除掉来人。第二,他们会再回到京城,去蒙骗孛罗。这两种有任何一种情形发生,慈航莲舍应该不会有人来扰乱。” 薛夫人说道:“师姊……” 紫竹箫史笑道:“虽然如此,我还是赞同雨昂兄的意见,我们大伙儿一起住到寄梅那里,小聚畅谈,人生一大乐事。慈航莲舍留几个婆子看守,有事联系,也就万无一失了。” 于是,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赵夫人何大姊何冷梅的身上。 她说道:“已经很久没有去寄梅处了,玄武湖的风光还是要远胜过清凉山的。” 何冷梅同意得这么干脆,引得大家一阵欢呼。 慈航莲舍虽然是冷静修持的地方,但是,规矩极严,管理得法。一声交待下去,立即很快就准备好了应用的衣物,妥贴地将箱笼放在马车后面吊架上,套好双马,大家一行,还是略进餐点之后,就准备上车。 到了慈航莲舍的广场,小梅姑娘突然走到赵雨昂和何冷梅之间,双手一边牵着一个,说道;“爹!娘!还有两位阿姨!我有一句话想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赵雨昂不觉和何冷梅对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小梅!你有话尽管说。” 小梅姑娘说道;“我不想跟爹娘到阿姨那里去。” 大家一听几乎同时一怔,薛夫人何寄梅首先就说道:“小梅!为什么?是姨母得罪了你,还是海虎儿他们哪个在言语上开罪了你?” 赵雨昂沉声问道:“小梅!你不会是打算去燕京吧?孩子!大业是不能急于一时的。” 赵夫人何冷梅说道:“小梅!你是不是有什么另外的打算?说出来大家合计合计!” 小梅姑娘说道:“阿姨!你不要乱想,你这样说,我这个做晚辈的可担待不起的。” 她又向赵雨昂说道:“爹的话,大业是不能急的,我此刻如果到燕京去,于事无补的。我如何会呢?” 她将头靠在赵夫人的肩上,笑道:“知女莫若母,还是娘说得对,我是另有去处。” 赵雨昂急忙问道:“小梅!你要去哪里?” 小梅姑娘毫不思考地说道:“扬州。” 大家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眼光都停在小梅身上。 小梅姑娘不慌不忙地说道:“这次我亲眼见到了爹,了却我二十年的憾事,我亲眼见到了爹娘的重圆,我开始享受完满无缺的亲情,我成了最快乐的人。但是,我还有一点未了的遗憾,那就是我同哥哥还没有见到。” 赵夫人眼睛红红的,小梅松开了手,拿出绢巾,擦去母亲的泪痕。她说道:“过去我只是晓得我有一个小彬哥哥,现在我急需见到他,还有我娘,二十年的母子之情,如今一股脑迸发出来,更想见到他。” 赵雨昂说道:“小梅!你小彬哥哥在扬州办事,五月初五就会到无锡鼋头渚去的,到时候,我们都可以在那里见到他。” 小梅姑娘说道:“爹!让我早一日见到哥哥不好吗?再说,我们是一胎双生,我们之间会有一种比别人更浓的手足之情。爹!我说不上理由,我只是觉得我应该立即就去扬州。” 薛夫人说道:“小梅!要到扬州也不急于这一时,听说排帮总舵已经迁往别处,你去也未见得就能见到小彬。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吧!” 赵雨昂说道:“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乐如风一定会派人找你,小梅!我们对你一个人去扬州,如何放得下心?” 小梅微笑说道:“爹!江湖经验是闯出来的。请不要担心女儿的危险,常言谨慎,天下去得。何况扬州去此并不算远,如果情形顺利,见到小彬哥,我会很快就回来。” 赵雨昂对于这一切道理,都完全了解,事实上,他也晓得小梅是在江湖上长大的,她随着乐如风,见识过江湖上多少的人和事,她的武功当然也足以自保,但是,由于二十年的亏欠,他对小梅自然要付出更多的关怀补偿。 赵雨昂无助地望着何冷梅,希望她能劝阻小梅,慢慢再考虑。 但是,赵夫人何冷梅只是搂着小梅在微笑,不说任何可否一词。 紫竹箫史却于此时说道:“我想小梅心意已定,我们就不要拦阻她吧!” 小梅说道:“多谢阿姨!” 紫竹箫史从身上取出一个金环,交给小梅说道:“按说我现在不应该交这枚金环给你。因为一枚金环,就是一分责任,但是我还是给你了。将来就是信物,无论日后何时何地,见到金环,就是生死与共的人。” 小梅敬谨地双手接过,认真而严肃地说道:“承蒙阿姨看得起我,我一定不会辱没阿姨这枚金环。” 她转向赵夫人说道:“娘!请恕孩儿远离膝下,相信五月初五,我和哥哥会一同来给爹娘请安的。现在我要送爹娘两位老人家上车,还有两位阿姨,等你们走了,我才好动身起程。” 赵雨昂有无限的不舍之意,但是,何冷梅却于此时抚着小梅的秀发,未发一言,登上马车。 薛夫人和紫竹箫史也先后上车,赵雨昂顿了半晌,才对小梅姑娘说道:“小梅!一路千万小心,如果扬州找不到小彬,他一定是到别处去了,你不必再去追寻,尽快赶回玄武湖,好在鼋头渚之会,已经快要到来,不必急于一时。” 小梅听一句应一句,她亲自扶着赵雨昂登上马车,坐在倒座。然后她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起来挥手,让赶马车的婆子,抖动缰绳,赶马车辚辚地走了。 她目送马车隐在山林之中,才回到慈航莲舍,很快地将自己改扮成男装,轻松地踏上出山的路。 小梅并没有立即前往扬州,她在金陵城里转了一圈,她留神有没有人对她用异样的眼光瞧她。直到她一个人在来顺园吃了四个热炒,喝了四两烧酒,在会账的时候,店小二对她付给几十文小费,恭恭敬敬哈着腰,说着“谢谢小爷的赏赐!” 她的心里很舒坦。因为饭店的小二,见过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等闲人瞒不过他们的一双眼睛。店小二能这样恭敬地称她一声“小爷”,证明她的男装没有破绽了。 趁着一点酒意,她逛到鼓楼斜对面的兵马巡检司,对里面探望了一下,便在对面鼓楼石暾倚靠着闭上眼睛假寐。 兵马巡检司在金陵是个小衙门,但是,小衙门却有实权,孛罗手下的暗杀组织,兵马巡检司是金陵的一个点。 这两天,兵马巡检司可以看得出,有一股紧张的气氛。门口拴马墩上,经常拴着几匹鞍缰齐全的马,浑身灰土,也可以看得出是来自远途。 小梅姑娘眯着眼一直留神着,已经是黄昏时分,兵马巡检司大门进去是一片广场,挂着一溜气死风灯。 忽然,人声笑语,一行四个人从里进踏着青石铺砌的步道,缓缓地走将出来。 小梅姑娘一上眼立即看出,走在右首的两个人,就是今天早上在清凉山被紫竹箫史用言语感化的宋宝璋和姚于海。 而走在左首的头一个人,小梅姑娘一眼看见,大惊失色。 心里暗忖道:“这个老鬼来了,事情就严重了。” 这个时候左首瘦小干瘪的老头,笑呵呵地大声说道:“两位副总管真是性情中人……”他说到此处“哟”了一声,打着哈哈说道:“你看,我这不是老糊涂了吗?二位已经离开了我们这一伙,还称二位副总管,这算什么呢?” 宋宝璋这时候拱拱手说道:“胡老!真是快人快语。我想我们二人这次离开相爷,只是厌倦了江湖,隐归收山,绝没有别的原因。” 胡老头笑嘻嘻地摸着胡子,眼睛挤得小小的说道:“二位即令不是归隐,而是为了别的关系,离开咱们这一伙,也没有什么。这种地方说实在的,我也厌倦了,天天都是在杀人,人杀多了,也会让人恶心。说不定我也步二位的后尘,找个一亩三分地,作个终老山林的打算。” 姚于海说道:“胡老正是为相爷所倚重,恐怕相爷不会同意的。” 胡老头笑笑说道:“二位不也是很受当道倚重吗?还不是说走就走,相爷又其奈二位何?” 姚于海与宋宝璋对看了一眼,立即拱拱手说道:“我二人实在是别无他意,还请胡老在相爷面前,多担待一二。” 胡老头笑呵呵地翘着山羊胡子,说道:“二位不必放在心上,相爷一向待人宽厚,如果他知道二位有离开之意,说不定还要专人为二位送盘缠。” 一行人来到兵马巡检司的大门口,胡老头说道:“天已黑了!二位不留在城里住一宵吗?” 宋宝璋连忙说道:“我们归心似箭,正要趁夜赶一段路程。” 胡老头招招手说道:“二位再见了,后会有期。” 有人牵过两匹马,宋宝璋和姚于海对胡老头拱拱手,扳鞍上马,离开了兵马巡检司,趁着夜色,得得蹄声,直奔城外。 约在二更天,已离城十余里,两个人在马上都没有讲话。 大地正是一片漆黑,宋宝璋首先说道:“歇一下好吗?” 姚于海从马背上跳下来,将缰绳丢在马背上,人走到路旁,坐在地上,倚着一块大石,仰天躺着。 宋宝璋也随着下马,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说道:“怎么后悔了吗?” 姚于海哼了一声说道:“我们做事后悔过吗?” “可是看你的神情不对。” “我在想我们有没有做错事。” “你是说清凉山吗?” “清凉山没有错,说实话,我们为鞑子卖命,心里还真别扭,而且人家提醒我们,说的句句入理。再说我们真跟人家拚起来,输家一定是我们。” “那你以为做错了什么?” “胡老头。” “你是说我们应该放倒他?” “胡老头是出了名的阴险人物,手段之毒辣,在那一圈子里,没有人不知道。他现在孛罗面前是红人,红的程度不亚于乐如风,你想,他会这么轻易地让我们走了吗?” “他不让我们走成吗?我们跟他说,是表示我们光明磊落。他能对我们怎样?” “凭武功,他拚不过我们两个人,可是,武功以外呢?” “你说他用毒?我们没有给他机会。” “总而言之,我觉得奇怪,以胡老头的为人,他绝不会让我们这么轻松离开,他一定有他的打算。所以,我说当时我们应该除掉他,以免后患。” “现在我们已经离开了,就不要再想这些了。” 突然,一阵呵呵大笑,在这样的黑夜里,叫人听起来有一些阴森森的感觉。 宋宝璋惊道:“胡老头!” 黑暗中有人呵呵笑道:“对喽!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阴险毒辣的胡老头。” 宋宝璋伸手摘下长柄斧喝道:“胡老头!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了结,你偷偷地跟着我们到这里为什么?” 胡老头笑道:“我说你们真是傻得可爱,明明知道我胡某人是有名的阴险毒辣,就应该知道我怎么会放得过你们这些叛逆。” 姚于海此时站起身来,抽出利刀,他和宋宝璋背靠着背,说道:“胡老!我们已经讲得很清楚,我们是厌倦了那种生活,所以我们只求归隐山林,你又何必逼人太甚!” 他立即又悄悄向宋宝璋低声说道:“注意他说话的方向。” 胡老头笑道:“一旦加入了我们这一伙,除了忠心效命,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剩下来只有一个字——死!” 宋宝璋问道:“在兵马巡检司你为什么不动手?” 胡老头笑呵呵地说道:“谁不知道你们二位是副总管,合你们二人之力,我要除掉你们,那该多费力呀!” 姚于海用手肘轻轻一点宋宝璋的背,两个人突然弹身而起,疾如流星,分从两个方向,扑向不远的一棵树。 这两个人的功力是一等的,如此瞬发疾扑,而且又是分从两方面进击,对方很难躲过。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长斧,一柄利刀,几乎同时双双刺进树下的人体。 但是,所听到的是“嘶”地一声。 宋宝璋和姚于海两人心里闪电一动,暗叫一声:“不好!” 两人哪里还敢稍作迟疑,张臂蹬腿,人向后面一仰,翻身倒掠,双双回到原先的路旁。 胡老头的笑声像夜枭一样,非常刺耳。 姚于海厉声喝道;“老鬼!你好奸诈!” 胡老头笑呵呵地说道:“我不奸诈行吗?我说过论武功,合你们两人之力,多让我费力不讨好。如今,我不用吹灰之力,就让你们两个人成为我老人家手下的鬼。” 宋宝璋问道:“老鬼!你在说什么?” 胡老头笑道:“我在说明年的今日,是你们的周年。” 宋宝璋喝道:“老鬼!不要再耍嘴皮子,今天晚上我们就分个真存假亡!” 胡老头笑道:“我老人家才不跟你们打呐!我要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死!” 姚于海问道:“胡老头!你出来把话说清楚。” 胡老头应声“可以”,居然就从方才那棵树的后面转了出来,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胡老头的手里拖着一个人,那就是方才挨了一刀一斧的假人。 胡老头顺手将假人丢在墙上,拍了拍手,丝毫没有防备地张着一双手臂,笑呵呵地说道:“我老人家从来不让死在我手里的人,变做糊涂鬼。你们两个人好好地给我听着:就在你们方才那样翻身倒纵的那一瞬间,你们各自中了我老人家一枚吹针。除了相爷那里,再就没有解药。这种吹针有很多种毒,你们中的是断肠穿肺毒,稍停你们就可以尝到断肠穿肺的痛楚,你知道我老人家为什么选用这种毒吗?那是给叛逆的一种惩罚,让别人知道,叛逆孛罗相爷,就是如此的下场。” 宋宝璋立即骂道:“老狗!你唬得了谁?宋爷也不是黄毛稚口,就凭你这样的人物,暗算我们能不知道吗?大爷现在宰了你!” 姚于海暗暗一拉宋宝璋,悄声说道:“老宋!你我倒退翻身的瞬间,心情惊讶愤怒,失去平衡,老鬼如果真的选了这个时机,那是够奸刁的。老宋!我感到有些不对!我……” 宋宝璋此时也有了反应,他也大声说道:“老姚!我也是,我现在手软得提不起斧头!我有些冷,从四肢开始冷。老狗!你真卑鄙!我宋宝璋做鬼也饶不了你。” 胡老头纵声呵呵大笑,正好此时浮云随风,弯月流星,为这四周露出淡淡的光。 胡老头那张瘦脸,在微光下看得令人生寒,宛如龇牙噬人的豺狼! 胡老头的笑声还没有完,突然他停住,笑容僵在他的瘦脸上,有几分像是僵尸! 从他的对面,也就是从宋宝璋和姚于海的身旁,缓缓地走过来一个人,个头不高,身子也显得单薄。他在经过宋姚二人身旁时,突然出手如电,点住两人的穴道。 然后他朝着胡老头走过来。 胡老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沉声问道:“尊驾是什么人?” 来人根本没有理会他,依然缓缓地朝着他走过来。 在淡月微光下,看到来人清秀的脸,头戴一顶露发遮阳,正好将脸遮去一半。一身劲装,还可以看得出是宝蓝色。左边悬着一柄剑,右边挂着皮囊。 胡老头冷冷地说道:“这位年轻的朋友,你大概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对面两个人是犯了什么罪!中了什么毒!你如果要逞强插上一脚,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年轻人依然向前走着,胡老头已经伸手准备拔出兵刃,这位年轻人突然说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是狗!” 他的话,说得很轻松,但是每一个字都冷硬得像铁钉,钉在胡老头的心里。 胡老头问道:“年轻人!你是什么人?你跟我们有过节吗?” 他在说着话,人却慢慢地向后退。 胡老头是极精的,他没有理由畏惧这样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但是,他有他的想法:这个年轻人不会冒然来淌这滩浑水,他敢来必有所恃。所恃的是什么?除了超人的武功,便是厉害的后援。 胡老头唯一的原则,绝不硬拚,即使有七成胜算,他也不会冒这种不必要的危险,他可以运用阴谋诡计,这是他能窜出头的重要条件。 今天晚上他仍然用的这个方法,但是,他今天遇到了克星。 胡老头突然窜向他闪身出来地方,年轻人突然一声喊:“别走!”说着越过胡老头的上面,落在地上。 转过身来,手里多了一柄宝剑,在淡月微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 她冷冷地说道:“亮家伙吧!别再指望那些鸡零狗碎的玩意了。” 胡老头站住脚步,取出一对虎头钩,沉声问道:“看样子年轻人你对我知道得不少?” “很多!” “那么我们是熟人了?” “要不然我能了解你吗?” “我们有梁子?” “没有。但是,你罪有应得。” “哦!你是代天行道的样子?成吗?” “试试你就知道。” 他摆动宝剑说道:“如果我像你一样,你早已经成了剑底亡魂。现在我要你死而无怨。如果你要怨,只能怨你作孽太多!只能怨你习艺不精。” “这种话该我讲,还是该你讲,还不晓得,要经过真章才行。” 胡老头这个“才行”两个字刚一出口,人向前一扑,双钩从手里一分,化作“二龙出水”,分从左右,袭击对方。 胡老头自然不是弱者,双钩一出,威力无比。 这位年轻人不慌不忙,目注对方突然掠起一道长虹,快极也准极,以千钧一发的时刻分袭对方左右,迎向攻来的双钩。 他这种出招十分奇特,钩刺向他的腰侧前一刹,只听“嗖”的一声,人影一闪,胡老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掉在他的身旁。 胡老头大感意外,他一辈子没有遇到过这样凌厉的攻击,在他这样的一怔时间,对方的剑尖已经逼近他的胸膛。 胡老头撇下双钩,以认输的口吻说道:“你这是什么招式?” 年轻人冷冷地说道:“我恩师授艺的时候就告诉我,不要尽在防卫自己,要在敌人的兵刃刺进你的胸膛之前,用攻击的方法击落他,削断他!你要在前一瞬争取胜利,否则就在后一瞬死亡。我时刻都在记住这句话,我也时刻都在争取快一瞬的机会。你觉得奇怪是吗?” 胡老头说道:“朋友!我已经撇下我的兵刃!” 年轻人说道:“我恩师告诫我,当你获得胜利时,要趁胜追击,你放松了敌手,就会为自己找来死亡。” 胡老头突然有所悟地叫道:“我知道你师父是谁了,怪不得你对我这么了解。原来你是……” 年轻人的宝剑已经刺进了胡老头的胸膛,胡老头的嘴张得大大的,嘴里流出鲜红的血,下面的话他已经永远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他慢慢地拔出宝剑,剑上没有一丝血迹,胡老头的身体倒下去,嘴角竟然留着一丝带血的微笑,是笑他自己丑陋的一生?抑或是以微笑来接受自己的解脱? 浮云散尽,星光淡月,将四周看得清晰。 这位年轻的好手根本就没有多看胡老头一眼,纳剑入鞘,再朝着宋宝璋和挑于海所站的地方走过来。 宋、姚二人被制住穴道,僵站在那里,可是他们眼睛看得清楚,心里也知道得明白,就是不能张口说话,不能移动自己的身体。 年轻人来到跟前,一抬手,弯出中指,点了宋、姚二人的前胸三大要穴。 宋宝璋和姚于海几乎是同时“哎呀”一声,张嘴“哇”地吐出一口紫淤血块。姚于海抢先一拱手:“这位少侠……” 年轻人立即说道:“二位先别顾说话,老鬼的剧毒吹针尚在二位的身上,危险还在。二位躺下吧。” 宋、姚二人立即遵嘱躺下,年轻人就在迷朦的月色下,凝聚眼神,很快地看了一下。从腰际皮囊里,摸出一块黑色石头,在宋宝璋的右膝,按放了一会,再拿起来时,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黑石头下面,粘着一枚长约三寸的细针。 接着他又照样地从姚于海的左膝取出一枚长针。 他很小心地将两枚长针埋到泥土里,收起黑石头。再从皮囊里取出两个小瓷瓶,先倾出两粒黑色的丸药,让宋姚二人咽下。 再用手撕开二人膝盖附近的裤子,露出已经红肿的膝头,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光景,二人的膝盖流出一线细细的黑水,奇腥无比。 他又从另一个瓷瓶里,用里面细细的牙签,挑出一点点药末,点在伤口。宋、姚二人立即有一种烈火烧炙的痛楚,又像是一枚尖锐的钢针,向膝盖里深刺。 宋宝璋和姚于海不愧是个汉子,虽然痛得额上汗珠滚落,没有哼出声来。 这样的痛楚延续了一会,渐渐地减轻而消失,膝盖上流出的黑水,也变成一丝血水。 年轻人站起来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收拾起瓷瓶,朝着宋姚二人说道:“二位的危险总算过去了。今天晚上再赶一段路程,等到天明,找一处客栈,好好地调息休养一天,就可以完全复原。” 宋宝璋和姚于海二人连忙站起来,一切的痛苦都已经消失。两人感激地拱拱手说道:“我们两个人的性命,多蒙少侠义伸援手,大恩大德不敢言报,请问少侠尊姓大名,也好让我们终生感戴!” 这位年轻人淡淡地说道:“你我都是江湖客,这种事常有,算不得什么。看到有人受到暗算,自然会帮忙,不必把这件事挂记在心上。” 宋宝璋连忙说道:“少侠!至少要告诉我们你尊姓大名……” 年轻人说道:“我姓赵,我的名字……”他迟疑了一下,“我叫赵小彬。” 姚于海说道:“赵少侠!我们方才说过,大恩不敢言报,不过,日后有用得着我二人之处,万死不辞。” 这位自称赵小彬的年轻人笑笑说道:“山不转路转,人总是有碰面的时候,说不定日后有需要二位鼎力相助的事。不过,说实在话,此处不宜久留。胡老头不会只是他一个人前来,就算他是一个人来,难免还是有人跟上来的。以二位的身体情况,还是不碰上的为宜。” 姚于海说道:“赵少侠!我叫姚于海……” “我知道二位的姓名。” “啊!少侠!恕我无礼。我有几点疑问,想向少侠请教,不知道是否可以获得少侠的指教与说明!” “先上马吧!有话再说。” 三个人都上了马,走得并不快。 姚于海问道:“少侠!方才胡老头说,他的吹针只有孛罗那里有解药,可是少侠……” “这也没有什么。天下事物,相生相克,没有不可解的毒。至于说为什么我有这种解药,那也只能说二位吉人自有天相罢!是不是二位最近做了什么好事,冥冥之中,正好碰上了我,而我偏偏就有解药。” “少侠方才说对胡老头、对我二人都有了解……” “姚兄!一个人的言行,特别是在江湖上的所作所为,还有人不知道的吗?” “请问少侠……” “二位我只送到此地为止,兵马巡检司就是有人跟上来,也不容易追得上了。现在我向二位告辞。” 宋宝璋和姚于海连忙滚鞍下马,双双拱立在路旁,感激涕零地说道:“少侠真是对我二人仁尽义至,还护送我二人一程,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那位自称赵小彬的年轻人笑笑说道:“来日方长,后会有期。二位!再见了!” 他在马上拱拱手,—带丝缰,马儿泼开四蹄,立即消失在黑夜的迷朦月色之中。 他这一程跑得很快,东方渐露出曙光,他才缓下马匹,伸手摸摸马脖子,摸得一手掌的汗水,他立即停缰,跳下马来,珍惜地拍拍马,缓步牵着,走了一段路,此刻天已大亮,眼前竟然没有看见一户人家。 他伸手摘下露顶的遮阳宽边大斗笠,露出清秀的脸庞,他正是从金陵兵马巡检司跟踪下来的赵小梅姑娘,如今易钗为弁,是一位英气勃勃的美少年。 小梅姑娘自己觉得这一晚上做的事十分痛快,尤其自己冒用哥哥小彬的名字,觉得有意思。她觉得自己和孪生的哥哥一定长得很相似,这样的冒用哥哥的名字,恐怕就是熟人也分辨不出。 人遇到心情愉快的时候,虽然彻夜未眠,她还是精神很好。迎着渐起的朝阳,伸出双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催动坐骑,沿着大路走下去。 初春的朝阳,给马背上的行人,带来温暖,小梅姑娘掀去那顶特大的露顶遮阳笠,抬手擦去额上沁出的汗珠,感到有一分饿意,偏偏这一路没有野店,连喝口水的地方都没有。 小梅姑娘刚一催马转过一处小山嘴,看见路旁不远有一间茅草屋,袅袅炊烟,正从屋顶冒起。茅草屋的门外,又用树枝搭出一处凉棚,散摆着几副桌凳,是个道地的野店。这种地方只是给行旅的人一个方便,随便喝几杯村醪,切一盘卤牛肉,吃两碗白饭,当然也可来一大壶酽茶,止渴充饥是可以的,要想吃好的,这种野店是没有的。 不过有时候野店的主人从槽坊里弄来几斤二锅头,炸上几碗花生米,卤了几只肥母鸡,在野店打尖的人就有口福了。只是这种机会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粗茶淡醪,聊以充饥罢了。 小梅姑娘门前下马,随手丢下缰绳,拉过一条板凳,刚一坐下,便叫:“店家!有什么好吃好喝的快些拿来。” 野店的生意分成三个高xdx潮时期。 凌晨未晓,起早赶路的趁好打尖。晌午过后,太阳当顶,行人喜欢在这时候喝碗酒,歇歇脚。夕阳西下,暮霭苍茫,行旅在投宿之前,要先填饱了肚子,然后找一处小客栈倒头一睡。 在这三个时间来吃喝的人,都是升斗小民,谋蝇头小利的穷人。 因此,虽然小梅姑娘此刻来到店前,不是人多的时刻。但是,却引起人们极大的注意。因为显然地,她不是属于这里的客人。 一身宝蓝色的紧身衣裤,密排扣,袖口绣云头,头上束发未冠,一道浅蓝色的抹额,当中镶着一块蓝得发光的宝石,腰悬剑,足登靴,外罩一件披风,此刻整个掠在后面。浅眉星月,面如傅粉,在俊秀中带有英气。 就拿那匹马讲,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鞍缰笼缰,无不精致。 店主人佝偻着腰,眯着眼睛,空着一双手在油垢斑斑的围裙上擦抹,陪着笑问道:“小爷!你是要吃东西吗?” 小梅姑娘将大遮阳斗笠甩在桌上说道:“店家!捡好吃的尽管拿上来。” 店主人眯眯笑着问道:“小爷!是初来本地是吧?” 小梅姑娘忍不住笑道:“我初来此地,你们就不卖东西给我吃,是吗?” 店主人呵呵笑道:“小爷!你说笑了。行旅客商,就是小人的衣食父母,小人可得罪不起。方才小人问起小爷,是小人的一番好意,小爷千万不要误会。” 小梅姑娘笑道:“既然是好意,愿闻其详。” 店主人说道:“此去向前不出十里地,左首有一处大宅院,本地人顺口叫作华家大院。凡是江湖上的好汉,只要路过此地,华家大院无不热忱接待。所以,小人这里的粗食,实在不能上小爷的口。” 小梅姑娘笑道:“江湖上的人,饿餐渴饮,无分什么好与坏。我现在又饥又渴,吃饱喝足,我就上路,我也不会到什么华家大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店主人说道:“既然如此,小人侍候小爷就是了。” 顷刻间,店主人端上来一碗酒,一盘又厚又大的卤牛肉,一碗油馍泡炸散子汤,上面滴着小磨麻油,老远就让人闻到酒香、汤香。 小梅姑娘有意表现她是浪荡江湖的大男人,端起酒碗,“叭哒”喝了一口,小梅姑娘几乎跳了起来,就如同一条火链子顺着咽喉而下,好烈的酒,憋得小梅姑娘几乎喘不过气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店主人赶紧过来侍候:“小爷!我给您端过来的是道地的二锅头,您是喝猛了一点。” 小梅姑娘擦着眼泪,尴尬地笑道:“是啊!我喝得太猛了。” 她这句话刚一说完,就听到有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忍不住的笑声,很小很轻微,但是,小梅姑娘听得很清楚。她抬头循着笑声看过去,就在她坐的右角不远,坐着一对母女形状的路人,笑的是那位年轻的姑娘,此刻是用手捂住嘴、低着头,但是仍然可以看到脸上红云飞起,非常的不好意思。 这一对母女衣服穿得很破旧,衣服洗得很干净,很合身,以小梅的经验,这母女二人无论衣服如何破旧不堪,无论她们如何狼狈,看上去还是上等人物。不禁多看了她们几眼。 这样一来,那位姑娘越发地低下头,低低地说道:“娘!我们走吧!” 做母亲的站起身来,并没有走,倒是朝着小梅姑娘这边走过来。她含笑向小梅问道:“这位公子,我们好生面熟,请问尊姓是……?” 小梅姑娘站起来说道:“不敢承问,我姓赵。” 那位妇人刚刚“啊”了一声,那位姑娘即上前扯着妇人的衣角,说道:“娘!我们走吧!” 那妇人对小梅姑娘点点头,道声“幸会!”便和那位姑娘离开了凉棚,临走以前,那妇人又回过头看了小梅姑娘一眼,摇摇头。似乎有嗟叹之意。 小梅心里有一分奇怪:“这对母女绝不是清寒之人,那位做母亲的说是与我面熟,也绝不是无谓之谈,她们究竟是什么人?” 她自己又忍不住笑自己:“为什么要让一些不相干的事,来费自己的心神呢?” 她浅浅地喝着酒,一口酒,一口汤,配口牛肉,吃得很惬意。 突然,她想到一个问题:“那个妇人说与我好生面熟,那是因为我像一个人,像我小彬哥哥,同胞孪生兄妹,还有不像吗?换句话说她一定见过小彬哥哥……” 小梅想到这里,立即丢下一点碎银子,牵着马就走。 她并没有骑上马背,虽然牵着马走,也走得不慢,没有多久,就已经看到母女二人在前面缓缓而行。 小梅姑娘紧赶了几步,来到母女二人身后,得得的蹄声,引得母女二人闪身路边,回头观望。 小梅姑娘拱拱手说道;“我们又见面了!” 那妇人只微微笑笑,没有说话。 小梅说道:“这位大婶和这位姑娘,你们是到哪里去呢?如果不嫌我冒昧,请二位上马,我送二位一程,以免跋涉之苦。” 那妇人说道:“多谢赵公子的好意,只是用不着了,我们就到前面华家大院。” “哦!二位与华家大院有亲戚关系吗?” “算是世交吧!” “原来这样!” “请问赵公子,你的大名是……” “大婶!我叫赵小彬。” “什么?你也……赵公子你弟兄几人?” “兄弟二人……是弟兄三人!” “令尊大人是谁?可以告诉我们吗?” “大婶!你是在盘问我?” “也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我有什么地方让大婶起疑吗?” “没有什么,我只是觉得……还是先请教令尊的大名。” “家严赵雨昂。” “哦!也是江湖上人物吗?” “在江湖上人称家严为剑神。” “哦”这位妇人长长地这样“哦”了一声,停下脚步,用眼睛盯着小梅。 小梅姑娘这时候才又发现那位姑娘的眼神,透出恐惧之意,她紧紧地偎在母亲的身边,而且还有一分微微的颤抖。 小梅姑娘笑笑说道:“怎么?大婶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那妇人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每一个说谎的人,都有他的原因,有的为了掩饰自己一点小小的困窘,有的为了博取别人的同情,也有的是习惯成性……但是,我不知道赵公子——说不定你根本就不姓赵,你对我们说谎的原因何在?” 小梅姑娘始而一怔,但是她随之一笑说道:“大婶!你何以见得我是说谎呢?” 那妇人说道:“因为我认识真正的赵小彬,他也是剑神赵雨昂的儿子,我们在一起相处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你很像赵小彬,但是,你绝不是他。” 小梅笑道:“真是糟糕!难得撒一次谎,没想到撒谎就碰到真人。” 那妇人问道:“你到底是谁?” 小梅顿了一下说道:“我是赵小彬的弟弟。” 那妇人摇摇头说道:“你还是在说谎话,我方才跟你说过,赵小彬跟我们相处了将近两个月,我对他了解得很多,他是有一个弟弟,但是,他们长得并不像,名字叫仲彬。……” 小梅笑着说道:“他还跟你说了些什么呢?” 那妇人说道:“我知道他还有一个同胞孪生的妹妹,既然是同胞孪生,长得一定很像。但是,自幼就分开了,毫无印象。” 小梅姑娘点点头说道:“大婶!请问你是谁?能不能告诉我?” 那妇人盯着小梅姑娘说道:“如果你就是赵小彬的妹妹易钗为弁的,我当然可以告诉你我是谁。” 小梅姑娘笑笑说道:“大婶!你早就怀疑我是女儿身,是吧!” 那妇人说道:“你改扮得很真,我实在也看不出,但是,从你改口自认是小彬的弟弟,使我想起小彬说的同胞孪生妹妹的事,再这样的一看,就看出来了。” 小梅姑娘抬起手来,取下头上露顶遮阳笠,再将发髻打散,如云秀发披下,笑笑说道:“我是小彬哥哥同胞孪生的妹妹,我叫小梅。” 那妇人没有想到真的是赵小彬的妹妹,倒是一时张嘴怔住。但是,立刻她就回过神来,上前伸手拉住小梅姑娘的双手,微有颤意地说道:“你真的是赵姑娘吗?这难道真的是天意!看来真的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她说到此处,不觉声泪俱下。 小梅姑娘不由的大急说道:“大婶!你的意思是我小彬哥哥遇到了危险困难?请你快些告诉我。” 那妇人拭去泪水说道:“赵姑娘!首先这大婶称呼我不敢当。我和小彬还有华小玲姑娘,都是平辈相称。” 小梅姑娘说道:“先且不说这些,请问,是不是我哥哥遇到了困难?” 那妇人说道:“赵姑娘!我先告诉你关于我的身分,我是排帮扬州分舵易中行的妻子,我叫李芳玉,这是我的女儿易玫蕙。” 小梅姑娘插口说道:“我哥哥是到排帮总舵去的,总舵是在扬州吗?” 李芳玉说道:“赵姑娘!说来话长,而且此地也不是说话之地。我们且到华家大院去,再作详谈。” 小梅姑娘急道:“不行!我哥哥如果有难,我是片刻不能停留。还是就在这里说罢!” 李芳玉说道:“赵姑娘!我也知道救人如救火,但是,毕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的。再说,今天我母女能遇到赵姑娘,方才说的是老天有眼。赵姑娘!我比你更急,因为我了解内情,但是,总是要把事情弄清楚。” 小梅姑娘此时已经内心烦乱,但是她也明白,徒然着急,于事无补,她必须要把事实真象弄清楚。 她点点头,道声:“好吧!” 但是,她立即又问道:“华家大院是什么所在?便于我们说话吗?” 李芳玉说道:“华家大院是排帮总舵老帮主华老爷子早年置的产业,原本是晚年退休颐养天年的地方。自从总舵迁到洞庭君山以后,华家大院作为结纳江湖豪客的地方,但是,现在也没有人愿意留在华家大院盘桓了。” 小梅姑娘问道:“排帮总舵既然迁到洞庭君山,我小彬哥哥为什么不去君山而来扬州呢?” 李芳玉说道:“所以我说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 小梅姑娘说道:“大婶!……” 李芳玉说道:“小彬谦虚,承他叫我一声大嫂。” 小梅说道:“那我也就称你大嫂吧!小彬哥他现在到底如何?人在哪里?” 李芳玉说道:“我和玫蕙逃出扬州的时候,小彬为了执法五爷被捕,前往扬州分舵,结果也被围困受陷。后来我听说,他要被解送上燕京。” 小梅姑娘奋然说道:“此地离扬州有多远?上京城的官道怎么走?” 李芳玉说道:“此地离扬州不远,快马顿饭时辰,一定可以赶到,而到燕京的官道,更要经过此地不远,因为他们一定要先取道金陵。” 小梅伸手挽起自己的长发,用一根带子系起,戴上露顶遮阳笠,朝着李芳玉拱拱手说道:“大嫂!玫蕙!后会有期,我无法再等待,就此告别。” 她跃身上马,带转马头,朝着大道走去。 就在她上得大道,正准备放缰驰骋的时候,忽然听到有女人尖叫的声音。 这叫得撕裂心肺的迸发哭喊,那是人在极端恐惧、极端失望的时刻,迸发出来的声音。 这声音分明来自大道的那一边,那边茂林修竹,檐牙高啄,正是李芳玉方才所说的华家大院。 小梅姑娘迟疑了一下,立即又一带丝缰,一催坐骑,马儿冲了出去。 那只是片刻的光景,小梅姑娘已经冲到了华家大院的大门前。 大门是紧闭着的,围墙很高,小梅站在门前四下打量了一下,然后举手敲门。 她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大门缓缓而开,一阵干涩沉重的声音,让人浑身不自在。 门里站着一位须发俱白的老人,老眼似乎有些昏花地抬头望着小梅姑娘,沉滞地问道:“请问你找谁?” 小梅姑娘眼神向里面打量,里面是一处占地很广的花圃,现在正绽放着嫣红粉黛,花团锦簇。她随口问道:“请问这里是华家大院吗?” 老头这回倒是回答得干净利落:“不是。” 随手就要关门。 小梅姑娘伸手挡住,说道:“老人家!华家大院是江湖客传诵一时的好主人,为什么今天不让我进去呢?再说,像我这样一个人,既喝不完你们一壶酒,也吃不了你们一升米,华家大院的主人如果在这里的话,他如何会悭吝这一点点,而毁掉这么多年所建立起来的声誉。” 老头很坚持,双手推门,口里连声说道:“告诉过你,这里不是华家大院!” 正在这时候,小梅姑娘听到一声闷着嘴的叫声。 她的手一使力,大门立即大开,老头步履踉跄地跌跌撞撞到一边。小梅姑娘迈进门槛,大踏步走进门里的院子。 就在她刚一跨进院子里那一刹,突然“唰”地一声,一面大网迎头盖下。 小梅并没有闪让,任凭网的四周有人拉绳一收,将她像一尾鱼一样,网在当中,而且,网绳收得紧紧的。但是由于小梅头上戴着那顶宽边露顶遮阳笠,竟然撑住头顶上的网,为小梅上身留下一圈可以活动的空隙。 这时候,从花圃的四周,站起来四个人,缓缓地朝着小梅姑娘走过来。 其中有人嘲笑着说道:“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闯来,死老头有心拦住你,不让你进来,你还偏偏要进来。这是自投罗网,怨不得别人。” 另一个人说道:“亏你有闲情跟他罗嗦,把他给废掉,我们好上路。” 原先说话的人说道:“急什么?我们有的是时间,明天将她们娘儿俩送回到扬州,交差了事,现在我们闲着也是闲着,逗逗这小子,开开心又有何妨!” 又一个说道:“老韩!你是老毛病改不了,八成儿你看到这小子长得俊,你又动了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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