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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娇妻伤透故人心,第二十三回

来源:http://www.Lerimeurmoqueur.com 作者:今晚开什么码 时间:2019-09-14 16:12

词曰:物华天宝,都说光景好。睡莲才抱暖藕,小荷又露尖尖角。华清池畔千叶桃,李白醉墨未尽描。悠悠情爱易穷,绵绵余恨难消。纵然惊魂能归窍,今日悔,当日骄,又有谁知道? 莫之扬一惊,正要跃上皇宫内的露亭,忽听到人声,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正是上官楚慧,气道:你来做什么? 上官楚慧笑道:听人家说杨贵妃漂亮得很,我来看看。你呢?莫之扬见她一脸戏谑神情,知道拗不过她,压低声音道:这可不是玩的,千万要小心。上官楚慧道:理会得,爬墙的本事,我比你大。两人不再言语,顺着墙角溜了十几步。瞧瞧确无人注意,一运劲蹿上三丈高的围墙,轻轻跃到榕树上,溜下地来。虽只是过了一道城墙,可是已进入紫禁城中,两人都觉得有些异样,互相望望,点一点头,正要举步,忽然四名带刀卫士朝这边巡逻过来。 上官楚慧眼尖,瞧见前面十几步有座假山上留了一个洞,当先跃过去,莫之扬也跟了进去。见四名带刀侍卫走过去,莫之扬便要出来。上官楚慧一把拉住,低声道:到了这里,告诉我,你到底要找谁?莫之扬寻思:昭儿只要能得平安,一定要拜见皇帝。脱口道:找皇帝。上官楚慧吓了一跳,继而喜道:你要刺杀皇帝?好样的,真不愧是大帮帮主。莫之扬笑道:只想看看。两人从假山洞中出来,猫着腰走了一截,但见偌大一片场地,处处都是亭台楼榭,殿宇连绵,不由傻了眼。 莫之扬道:本以为找到皇宫就是找到了皇帝,谁知这儿像是树林子一般,到哪儿会找到皇帝?上官楚慧低声道:找个人问问。瞧见又有两名带刀侍卫过来,悄悄掩上前去,躲在一具石雕之后,等那二侍卫走近,猛地跃上一把搂住一人脖子,伸刀一抹,那侍卫登时了账,另一人刚要出声,莫之扬早已扑上,右手一点,封住了他的哑穴,低声道:想活命的,就别乱动。快带我们到皇帝那儿去。那侍卫见同伴已死,吓得连连点头,转身向北便走。 上官楚慧将那死去的侍卫扔进假山洞中,道:老兄,我那口子练了几日三脚猫的功夫,他掌力一吐,一条牛牯也一眨眼便死。你明白了么?那侍卫连连点头,上官楚慧道:好,走罢。 三人行了不到二十步,对面又转出两名带刀侍卫。莫之扬将那侍卫一提,跃到一排花丛中,不成想却是一丛蔷薇,三人被扎得苦不堪言,都盼那两名侍卫快快走过。谁知越怕越有事,那两个侍卫走到此处,一个道:老马,你先等等我,我内急。那老马道:是屙是尿?先前那个道:尿。走到这丛蔷薇处,拉开裤子便射。老马笑道:妈的,你每次走到这里,都要浇浇这些花儿。这些花儿长得特别旺,宫女们都爱来看呢。嗨嗨,我也来浇上一浇罢。 这一来可苦了花丛中的三人,尤其是上官楚慧,给淋得满面都是。那两个侍卫尿得特别长,上官楚慧实在忍不住,捅一捅莫之扬,莫之扬会意,两人同时刺出刀剑,可怜那两名侍卫因一泡尿而糊里糊涂丧命。上官楚慧擦擦脸,低声骂道:好臊,你娘的妈妈!忽听身后花丛扑棱棱响,那被擒的侍卫向南逃去。幸亏他哑穴被点,否则早就要大叫大嚷。莫之扬脚下一点,追了上去。那侍卫拔刀便砍,哪知刀劈出去,便再收不回来,定睛一看,才知被莫之扬合掌夹住。莫之扬笑道:相好的,怎么不老实了?双掌一翻,右手探出,啪啪几响,将他身上七八处穴位封住,那侍卫咕咚摔倒。莫之扬提了他扔进蔷薇丛中,见上官楚慧已从那两个侍卫尸身上扒下衣服。莫之扬赞道:娘子好聪明!上官楚慧冷笑道:可是有的人还不愿带聪明人来呢。 两人换了侍卫衣服,向北又行了近一里多路,遇到的侍卫无一人盘问,胆子不由越来越大,专寻灯火亮处去行。皇宫中光景何等好看,两人直觉得眼花缭乱,暗自惊叹不已。忽闻前方有丝竹之声传来,莫之扬喜道:说不定皇帝就在那儿。上官楚慧跟上两步,道:皇帝弹琴,杨贵妃跳舞,咱们看看去。莫之扬笑道:你大约不知道什么是皇帝。直向那音乐声响处走。 路上又转出四名侍卫,排了前二后二一个小方队,见了二人,问道:哪个殿的,胡闯乱闯?莫之扬暗暗心惊:敢情这皇宫中还分哪个殿的么?灵机一动,粗声道:你又是哪个殿的?都是自己兄弟,大呼小叫什么?那四个人均一愣,先前那个道:是东殿的么?莫之扬道:是啊。那侍卫道:皇上正在怡心园看舞马,东殿怎么没来? 东殿是太子居所,当时太子为李亨,即后来的唐肃宗。可怜莫之扬如何会知道,含含糊糊道:东殿早就睡了。哎,大哥,我哥儿俩到此时间不长,还没看过舞马呢,今儿个想开个眼界,走,带我们瞧瞧去。悄悄将四支银锭塞在那侍卫手中。王富教的法子果然管用,那侍卫收了银子大喜,笑道:我们哥几个当值,你俩自己去看看罢。吓,居然连舞马都未见过,算什么大内侍卫?去罢去罢。莫之扬喜道:大哥贵姓哪?另一名侍卫抢着道:你连咱们五品带刀侍卫熊大哥都不认得?四名侍卫一齐哈哈笑着向前巡逻去了。 莫之扬不由得有些不相信,低声道:这就是皇宫?比范阳大狱要稀松多了。上官楚慧道:什么是舞马?来了兴致,二人继续向前,不一会儿到了一处花园,园门前又有四名侍卫把守,门楹上书怡心园三字。上官楚慧道:傻相公,省几两银子,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跳进去。两人运起轻功,跃进院中。院中虽然有不少人,其中不乏武功不弱的侍卫,却因一来乐声甚响,二来莫、上官二人轻功高妙,竟无人发觉。 见此园之中到处是花花草草,当中更有一座五十丈见方的大空场,场南方一道廊桥上头搭了琉璃罩棚,棚下几十人站着,其中大半是宫女,另外则是太监;当中一座长亭后端坐一男一女,那男的是个七十余岁的老人,却保养得体,身旁一个女子三十岁模样,体态稍胖,但绝无臃肿之感,虽看不清眉目,却仍能觉到她必是美貌惊人。 莫之扬低声道:娘子,你猜那两人是谁?上官楚慧咽口唾沫,双眼睁得大大的,定定地道:是昏君和杨贵妃。可惜这里人多,又隔得远,箭都不一定能射过去。莫之扬轻声道:你说什么哪,要刺杀皇帝?上官楚慧奇道:不刺杀皇帝我们干什么来?莫之扬嘘道:你瞧两边的侍卫就有七八十人,咱们只要有一点不对,恐怕连活着出去都别想啦。两人瞧向场中,此时丝竹之声大作,场中四百余匹骏马竟随音乐跳起舞来。但见那些骏马都穿戴了锦绣衣服,鬃毛上用金、银、珠、玉装饰得光彩夺目。四百匹马分成两个大队,按着音乐的节拍,或是摇头横移,或是摇尾竖退,一忽儿旋转,一忽儿下跪,一忽儿低头耸臀,竟齐整之极。莫、上官二人直看得咋舌不已,各各显出一副呆相来。有一首《舞马曲》云: 丝竹美声何悠扬,四百骏骑进茵场。 非是边疆有书急,此马只作娱君王。 二百纵队二百横,紫骝似染白如霜。 尾饰银线缀彩玉,蹄箝铜钉金包掌。 百万金银上毛鬃,马赛麒麟闪祥光。 舞马场上渐起乐,马蹄齐跺与乐合。 扬鬃方如金雨急,摆尾又似玉雪落。 齐仆横移若操列,巨拜吾皇马礼多。 忽然乐声催蹄疾,恳劝浮白《倾杯乐》。 杨妃笑掩绛珠唇,君王捋须口难合。 噫!顶凌田,人拉缰,只恐误种明年粮。 墒情易变等不得,媳吆公婆子御娘。 莫叹无马羡有马,此马翻比此庶强。 说与史者两无言,遥看夜色月有伤。 舞马总是为人看,算来还是人为王。 莫之扬、上官楚慧头一回潜进皇宫就看到如此盛景,到得妙处,不由发声喝彩。这一出声,却惊动了数名侍卫,越看二人越不像宫中之人,上前来要验腰牌。莫之扬笑道:是东殿的,哪有腰牌?一拉上官楚慧,飞步抢到花园墙边,这一来人声大起:有刺客!抓刺客啊!保护皇上!而一班乐师一齐停下,舞马舞兴未尽,嘶津津鸣叫抗议。 莫之扬、上官楚慧正要越墙,十几个侍卫已经追到。莫之扬早有准备,左手一挥,撒豆成兵撒将出去,好几个侍卫手腕中弹,腰刀跌落。二人越过花墙,正要落下,蓦然间听得刀声破风,四名墙外的侍卫同时挥刀砍来。上官楚慧叱道:你娘拔刀出来,落下地时,已捅翻一人,跟着一腿踢倒一人;莫之扬不愿滥伤无辜,挥掌拍出,掌风呼呼,另两名侍卫识得厉害,各自闪开。莫之扬道:走!与上官楚慧抢在前面,未伤的两个侍卫训练有素,腰刀脱手,向莫之扬、上官楚慧掷去。二人略一转身,将腰刀拨落,但就是如此慢了一慢,一名银衣人已赶到。大声道:四面先围住!看本王擒住此二狂徒!莫之扬听他声音好熟,定睛一看,正是那夜在破房中弹琴并将自己引作知音的永王李璘。 上官楚慧冷笑道:大言不惭!一刀向他砍去。李璘身旁抢出八名黑衣侍卫,均使长剑,齐声道:大胆!其中四人长剑一挥,挡住上官楚慧,叮叮连声不绝,各攻了四五招。上官楚慧刀法到底不同凡响,刷的一声,将那黑衣侍卫大腿砍了一条口子,正要再下狠手,又有三人赶上,上官楚慧抵挡几招,一眼瞥见莫之扬被另外四个黑衣侍卫围住,叫道:相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便赚!说话之间,蓦见一柄利剑直奔面门,忙一低头,只觉得头顶心一凉,一块头皮连同头发已沾在那柄剑上。大惊之下,不由大怒,喝道:你娘的妈妈!刷刷刷短刀连斫,那四名黑衣侍卫竟给她逼得一齐后退几步。上官楚慧刚要转身,那四人又围上。只听李璘道:大家只消牢牢围住,看我的八大黑衣剑士怎样擒住贼人!话音未落,忽见围着莫之扬的四名卫士纷纷惨呼,跌将出去。李璘大惊,回过神来,莫之扬已拉着上官楚慧跃上屋脊。 皇宫之中殿宇连绵,屋瓦宽阔,两人在上面行走,竟似平地。此时抓刺客的喊声已连成一片,两人走到哪里,便有侍卫堵截。但莫之扬当先开路,潇湘剑法何等神妙,不一招两招就将挡路者刺倒。正在疾行,忽听身后刀风甚急,李璘冷笑道:好小子,身手强得很哪,是哪路神仙?一剑刺到。上官楚慧挥刀去挡,只听叮的一声,一股大力传到,震得虎口欲裂,惊道:好个你娘!李璘冷哼一声,左掌拍出,将她逼开两步,长剑闪电般刺向莫之扬,剑尖哧哧作响,闪动着半尺余长的青芒。莫之扬赞道:好!一招宾至如归,使出八成内力,双剑互击,叮叮作响,各自吃了一惊,均想:我只道自己剑术已出神入化,没想到还能碰到如此强手。精神大振,一分又合,双剑相击之声连绵不绝,换了十七八招,兀自未分上下。李璘道:阁下身手如此了得,何不走正途?莫之扬笑道:何谓正途?看舞马么?见那八名黑衣卫士又追上来,虚刺一剑,道:失陪!与上官楚慧跃上另一道屋脊。 蓦听暗器跟到,他听声辨位,回手撒出四粒铁豆,将暗器打落。稍一耽搁,李璘又追来。侍卫中的强手也有十几个跃上房顶,余下弯弓搭箭,布置围截之形。莫之扬暗暗叫苦,上官楚慧破口大骂。那八名黑衣剑士方才只是被莫之扬内力震出去,并未受重伤,此时护主心切,全奋不顾身地猛上。莫之扬、上官楚慧一时不能将八人逼退,其余侍卫已经赶上。莫之扬心想:今日不杀人别想出去!心到意到,陡然间剑光大盛。宫中侍卫虽不乏武功高强的好手,但何时见过如此神出鬼没的剑法?只听惨呼连连,不一会儿,就有七八人中剑,其中一个黑衣剑士被长剑透过下腋,眼见不活了。余下侍卫大惊,一时均不敢上前。 上官楚慧喜道:傻相公,真有你的!蓦听李璘喝道:纳命来!挺剑掠上。莫之扬道:娘子小心!将上官楚慧拉到一侧,与李璘斗在一起。两人一交手,又是不分上下,也不知李璘的剑法是何人所授,刁钻古怪之极,招招都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出手。再斗十几回合,莫之扬渐渐看出他出剑的规律,卖个破绽,李璘果然全力一剑刺出。莫之扬凝立不动,待他剑尖甫及胸膛,猛然身形折下去,长剑刺出,正是潇湘剑法中的生也无常。李璘大叫一声,剑身横转,左手四指平推剑身,拼出十二分力气磕挡下去,只听当的一声脆响,莫之扬手中只剩下剑柄,剑身断开飞射到房下。 李璘本以为这一招定会落败,忽然有此转机,长剑一横,指住莫之扬胸口,道:贼子,你服了么?莫之扬道:我若是有把好剑,这时就是你服了我。李璘一怔,点头道:不错。若你不是来行刺,本王定会将阁下引为上宾。上官楚慧举刀向他砍落,骂道:你娘个头!李璘身子不动,左手探出,在她刀背上伸指一弹,上官楚慧一招走空,正要抽刀再上,忽觉刀背似生了根一般。原来李璘功夫实在高妙,已顺势将刀背捏住。 莫之扬赞道:好功夫,好功夫!康庄主果然不同凡响。李璘面色一变,道:你是谁?莫之扬双目虚望天上一钩淡月,吟道:阡陌纵横人如织,王侯公子比比是。斯人专寻幽僻处,漫吟离骚谁者识? 李璘脸上神色不定,慢慢收回剑,斜目愈发深不可测。莫之扬又道:音乃心之声,韵乃志之响。《击铗九问》借天地之正气,摹日月之不泯,绝奢靡,发乎性灵之根本,却从无人识音。 莫之扬所吟的四句诗是李璘赠的扇面所题。当日莫之扬在去范阳城路旁的一所破石屋之中内力走岔,身受阴阳二气纠缠煎熬之苦,适逢大雨,李璘避雨到此,屋外大雨如注,屋内小雨淅沥,李璘诗人气质,剑士情怀,和雨抚琴,将《击铗九问》弹奏到淋漓之境。偏生莫之扬正在气息翻涌之际,受琴声激荡,体力真气忽起忽落,为李璘觉察,竟引为知音。 此时李璘心下激动,轻叹一声,慢慢道:阁下如此人物,为何不效力朝廷?他们几人轻功高明,此时离怡心园已有数百丈,大批侍卫们此时才呼喝着追过来,上官楚慧心中着急,道:朝廷有什么好?我们为什么要效力朝廷?莫之扬笑道:娘子所言极是。李璘叹道:人各有志,你们去罢。插剑回鞘。莫之扬望着他的一只斜目,心道:人不可貌相,此人身为王公,却身怀绝技,气度不凡,实属难能可贵。忽然心中一念闪过,想起梅雪儿说的银鹰令掌令使来,跟着想起冷婵娟说的掌令使一目是斜的等等话来,失声道:永王知道三圣教么? 李璘面色一变,冷声道:我饶你二人不死,还不快去?莫之扬伸手入怀,将那枚银鹰令送到李璘眼前,道:安昭在哪里?请永王带我去见她!李璘冷笑道:阁下原来是安禄山的人!可惜,可惜。话未完,剑已出手,斜劈莫之扬右肩。此剑锋利异常,莫之扬手中无剑,不敢硬接,后跃一步,呼的一掌拍出。他掌法本不高明,只是内力惊人,李璘顿感劲风扑面,叹道:好身手,好可惜!仗剑又上。上官楚慧夺下刀来,道:可惜你的妈妈!短刀劈向李璘后脑,李璘左手剑诀指变抓,回手直取上官楚慧手腕,右手剑仍取莫之扬中宫。怎知上官楚慧虽然脾性直快,脑筋却是最灵活的,早料李璘有这一手,当即短刀下顿,身子一矮,砍他右腿。李璘惊呼一声,跃起避过。此人也当真了得,半空中落下时倒翻一个筋斗,头下脚上,双手持剑,向莫之扬全力扑来。但见剑芒闪动,威力惊人之极。莫之扬眼见无可闪避,心一横,忽然就地坐下,双掌一翻,砰的一声,两股掌风合成一股狂飙,李璘惊呼一声,剑锋走偏,前胸犹如被重锤击中,噔噔后退三步,被上官楚慧从旁一腿踹下房去。众侍卫刚好赶上前来,见永王被刺客打下来,均大惊失色,一边上前救护永王,一边布置弓箭手放箭。 莫之扬、上官楚慧见众侍卫已将此处围得密密匝匝,李璘一声令下,顿时竹箭如雨。两人被箭压住,伏在屋面上动弹不得。上官楚慧纵然胆大,也有些慌了,道:相公,怎么办?莫之扬不断翻动,躲避箭羽,道:娘子,你手中有刀,先护住自己。寻思脱身之计。忽然心中一动,揭下两片琉璃瓦,朝下掷去。两名弓箭手被砸中,昏死过去。一名侍卫长叫道:大胆贼人,休得猖狂,今日你们走不了啦,识相的就投降! 上官楚慧见莫之扬以瓦片伤敌十分有趣,也揭了一片向一名侍卫扔去,不料准头极差,瓦片越过那侍卫头顶向后飞去。正感懊丧,却忽然又乐得眉开眼笑,原来这一发流弹不偏不倚打中那喊话的侍卫长额头,他投降二字说完,便捂着脑袋摔倒。 上官楚慧叫道:到底是哪个投降?忽觉右腿被一物撞中,跟着奇痛钻心,单膝跪下时,才见一支羽箭已穿透大腿。莫之扬惊道:娘子!扑过来将她短刀抢过,噼噼啪啪拨打羽箭。上官楚慧道:相公,我走不了啦,你自己去罢!莫之扬道:你说什么?若是我受了伤,你会自己走么?上官楚慧怔了一怔,哈哈大笑,道:好相公,咱们今日便一起死在这里! 莫之扬右手拨打箭枝,左手将近前的几根拾起来,瞄准几个射箭射得最凶的侍卫甩将出去,羽箭呜呜破风,竟不亚于劲弓所射,四名弓箭手登时中箭倒地。莫之扬信心大增,连连发箭,不一会儿,竟有十几人中箭。奈何侍卫人数众多,箭枝丝毫未减其密。他们所处的屋顶离地面足有六丈之高,此时几队侍卫抬来长梯,在背面搭了爬上来。莫之扬将短刀塞给上官楚慧,迎上前去,手起脚落,上来的五名侍卫又被一一打下房顶。他刚松了一口气,蓦听上官楚慧大叫,见另一队侍卫已从另一面攻上,忙上前再打下去,如此奔波了四五个来回,不由得有些发慌,心想迟早要给侍卫们抓住,真是那样,莫说救安昭,自己连同上官楚慧都要丧命在此了。 正焦急,忽听上官楚慧道:相公,过来,过来!莫之扬奔过去,见上官楚慧在屋顶上揭开一个大洞,道:娘子,怎的?上官楚慧道:走一步算一步,下去再说!莫之扬略一踌躇,道:好,反正是个死!挽住上官楚慧腰间,跃了下去。他想这屋子高六丈多,直直落下去怕要摔伤,因此一落下立即横击一掌,借掌风反弹之力斜移五尺,反手一探,摸到墙壁,使出两仪心经中的吸力,贴身在墙上,如此一来,下降之势顿减。上官楚慧未料他的武功竟然精深到如此地步,嘿嘿笑道:好个傻相公!莫之扬见她身处险境,仍如此乐观,暗道:她实在是对我一片深情,便是陪我死了,也是欢喜之极。 忽然脚下一实,踏在地面之上,不由脱口道:怎么这样矮?上官楚慧笑道:你盼望有多深?莫非要抱我跳到阿鼻地狱去不成? 莫之扬正要说话,却听脚底下有人高声道:贼人弄破了屋顶,请岐王先行避一避,待小的们擒住了贼人,再请岐王回殿!上官楚慧道:妈妈的,原来这底下还有一层。听一人骂道:什么贼人不贼人的?你们全是脓包!还不快滚出去!此人声音虚浮,一听便知元气不足,许多女人的惊呼声、嘻笑声混在中间,莫之扬动了好奇之心,瞧见十几步外似有一道缝隙,底下的光透了过来,忙走过去掰开几分,往下一看,不由得面红耳赤。 上官楚慧觉得有异,低声道:怎的?忍着疼痛挪过来。莫之扬横过身子挡住她,低声道:不好看的。上官楚慧道:我偏要看。用力一扳他肩头,另一只手去推窗叶,不料她使劲过大,整扇窗叶给推裂,急忙伸手去抓,人却从那窗洞中直落下去。莫之扬大惊,一把拉住她足踝,没想到让她一带,两人同时跌了下去,先是落进一道帐幔之中,跟着跌进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在房中众人的惊呼声中,莫之扬翻身而起,瞧准房中惟一的男人,伸手扣住他颈喉,道:要命的别动,我一发劲就要了你的命!右掌在旁边一只枣木案上一拍,枣木案应声裂成几片。那男人吓得面如土色,连道:我不动!我不动! 上官楚慧这时终于看明白房中景象,啐道:难怪你说不好看的,果然是很不好看,特别不好看! 原来房中装饰得富丽堂皇,中央一张大床足有两丈长、丈半宽,床上围坐着二十几个艳丽女子,都半裸着身子,此时吓得瑟瑟发抖。上官楚慧望望那个半老男子,冷笑道:你就是岐王么?怎么有这么多的奶娘? 这人乃是明皇的亲四弟,叫李隆范,端的荒淫出奇。据说有一特殊嗜好,便是每到冬天,他的手脚发冷,但不去烤火,偏将手脚塞进美女怀中取暖,史称肉锦。李隆范现下却早已吓得全身筛糠了,结结巴巴道:我我便便是岐岐王,回、回女侠,这些女子不是我我的奶娘。 上官楚慧骂道:呸,不是你奶娘干么像奶妈子一样给你她虽性情泼辣,但终究是个姑娘,喂奶二字不易出口。李隆范辩道:这些女子都是本王的妾婢,心甘情愿为本王暖手,请女侠明、明鉴。上官楚慧冷笑道:心甘情愿!嘿嘿,心甘情愿?你又老又丑,她们会心甘情愿让你让你,真是放屁!冷不丁抓住一个美女的胳膊,那女子吓得高声尖叫,上官楚慧问道:你是心甘情愿的么?那美女望望岐王,点点头。上官楚慧骂道:真个你娘!又连问数女,均答心甘情愿,愈发气得要命,狠狠两个耳光抽在李隆范脸上,骂道:帝王之家,个个该杀!李隆范一张瘦脸登时肿起老高。 忽听门外有人道:岐王!岐王!侍卫们大声拍门。一名美姬反应极快,冲到门边,正要开门,上官楚慧已一瘸一拐追到,举刀便要砍。莫之扬道:娘子,你回到我这里来,让他们进来罢!上官楚慧跃回大床之上,端刀坐于莫之扬身旁。屋门开处,拥进十几名带刀侍卫,看一眼房中情景,一齐跪下,道:惊扰岐王啦,死罪死罪!原来莫之扬坐于李隆范身后,他们触目之处除了岐王便是半裸宫姬,不敢细看,还不知刺客就在这里。 那开门的美姬道:坏人坏人指一指李隆范身后,众侍卫这才醒回神来,纷纷叫嚷。 莫之扬冷冷道:都退出去,谁敢上前一步,我就捏断这人的喉咙,快叫李璘来见我!手上稍一加力,李隆范似被开水烫了般地大声叫痛,道:听大侠的话,快去叫永王来! 李璘胸口中了莫之扬一掌,虽然又闷又痛,听侍卫来报,忙奔进去。看一看房中情形,拜道:叔王受惊了,侄儿不赦之罪!岐王颤声道:免礼免礼!这位大侠,永王来啦,你有什么话快与他讲罢。只是先要放开我,我脖子都快断了!李璘心中暗暗上火:岐王身为王爷,却如此没有骨气,居然称刺客为大侠! 莫之扬笑道:掌令使,安昭在哪里? 李璘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斜目停在莫之扬脸上,叹口气道:莫公子年纪轻轻,武功出神入化,真令本王大开眼界。只是本王有个疑问:如此清明世界,阁下不为朝廷出力,以谋功名富贵,反而到宫中行刺,真乃糊涂之极! 莫之扬哈哈大笑,道:永王才令在下大开眼界。操琴之手可以赠银,吟诗之唇又可以妄言。李璘摇头不语。莫之扬又道:告诉王爷知道,在下命贱之人,蒙朝廷恩赐,至今活人十九载,讨饭十一年加坐牢四年,想效忠皇上,哪里有这种福分?李璘,你休想欺哄我,限你一刻之内将安昭带来,否则,你这叔王就别想活了! 他心中激动,手上自然透出内力,可怜岐王李隆范老棉花套子般的身体,吃之不消,道:璘儿,谁是安昭?把他带来就是了!李璘道:叔王,侄儿哪里知道谁是安昭?若能带来,早就带来啦。莫之扬道:掌令使,你欺哄谁来?安昭若是不在你手上,你叔王也就不在我手上!今日我认死了这桩事,你再不快去,后悔莫及! 李璘犹豫不定,眼光闪闪。上官楚慧道:相公,安昭是谁?是男是女?莫之扬低声道:你见了就知道了。上官楚慧想了一想,道:是不是你这几年结交的姑娘?莫之扬瞪她一眼,道:你先莫问这么多成么?这一来,上官楚慧便证实了猜想,提高声音道:到底是不是? 忽听人声起处,一名丰神气足的老者走进厅中,旁边一个丰美异常的女子挽着他的胳膊,周围簇拥着二十几个侍卫。众人一齐道:吾皇万岁万万岁!莫之扬、上官楚慧大惊,觉得明皇一眼扫过来,犹如两道利刃刺到,不自觉地将目光转开去不敢看他。岐王带着哭腔道:皇兄救我!李璘上前道:禀父皇,此处危险,请父皇移驾。 唐明皇摆一摆手,道:四弟,贼人伤了你么? 岐王道:没有伤我,不过,这人功夫好得很,他只要一发力,你就再也没有四弟了! 明皇点点头,对莫之扬、上官楚慧道:你们二人是什么来头,为何要到宫中行刺,想让朕给什么? 莫之扬定一定神,朗声道:小的闯进宫中,并非为行刺,只不过要找一个人而已。请皇上将此人交还小的,小的绝不伤岐王。 明皇一怔,微笑道:好一位勇猛之士。已有四五十年啦,无人敢在朕面前如此言语。你要的人是钦犯么? 岐王抢着道:他要的人叫安昭,在永王那里。明皇满目疑色,看着李璘,道:璘儿,安昭是谁? 李璘沉吟道:这禀父皇,安昭乃骠骑大将军安禄山之女。莫之扬道:不错,我要的正是她,快把她带来!否则,小的一条贱命,换岐王一条富贵之命,也不算亏本买卖。 唐明皇笑道:壮士,安昭可与你有仇? 莫之扬笑道:我们情投意合,怎会有仇?明皇点头道:璘儿,那安昭是不是在你那儿?快去带来见这位壮士罢。 李璘躇踌片刻,忽然跪倒禀道:父皇,安禄山重权在握,朝野内外都道此人必反。璘儿为大唐社稷着想,将安禄山之女安昭羁留在殿中,实为牵制安氏,请父皇三思! 莫之扬见李璘终于承认安昭在他手中,担心方落,忧心又起。上官楚慧本一直盯着杨贵妃,心中羡叹人间竟真有如此美貌之人,听莫之扬说什么情投意合这才收回心神,越想越气,她练四象宝经日久,阴气过重,忽觉天旋地转,身不由己栽下床去。莫之扬大惊,呼道:娘子!却见人影一闪,李璘已将上官楚慧命脉扣住,冷冷道:莫公子,一人换一人,你快放了岐王,我便放了你娘子!莫之扬好生为难,一刹那觉得头上压了一块巨石,当真不知怎样才好。 上官楚慧醒过来,思前想后,觉得万念俱灰,蓦见莫之扬双目之中满是苦痛之意,不由得长叹一声,凄然道:相公,你不要管我啦,但愿来生别让咱们再相见!莫之扬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摇头道:不不娘子,我上官楚慧叹道:我生得丑,脾气又不好,你怎会喜欢我?我逼你又有何用?相公,我还没傻到家。 莫之扬心如刀绞,手上一加劲,岐王随之呼痛,唐明皇心疼岐王,双手一抖,道:四弟!莫之扬森然道:好,这是我运数不济,怪不得旁人。永王,我想拿两条命换你两条命,不知意下如何? 李璘愕然道:什么两条命换两条命? 莫之扬凛然道:我一条命加上岐王一条命,换安昭和上官姑娘两条命,成不成? 李璘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武功高强,到时一走了之,我从哪里拿你的性命去? 莫之扬道:你将安昭带来,然后放她二人出去,小的定当以死抵账。 唐明皇见岐王数度呼叫,再也忍不住,怒道:璘儿,别人纵是千万条性命,能抵你叔王一条命么?还不快去!李璘垂首道:是。将上官楚慧推给几名侍卫,出了厅门。 莫之扬见唐明皇已在侧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杨贵妃侍立一旁,不由得心潮起伏:这便是大唐国君了。他总有七十余岁了,这一生当中不知享了多少荣华富贵;都说我大唐是泱泱大邦,为何父亲得病无钱医治而死,梅伯伯给三圣教杀死,范阳地带的百姓常有饿死?他看舞马之时可曾知道似我等贫苦之人是如何活的么? 觉得人世间有许多事难以想明白,正自烦恼时,门厅响动,灯光忽闪,走进三个人来。当先一人是永王李璘,冷冷道:莫公子,安昭在此,放了我叔王!他身后闪出一个女子,向莫之扬走上一步,定定望着他,道:七哥!莫之扬哑声道:昭儿!安昭又上前在岐王大床之前站定。岐王虽然被制,但双目仍然精光一炽,暗赞道:安禄山肥胖愚庸的一个家伙,却能生出这样一个女儿! 其实安昭这些时日来身心倍受煎熬,加之阴罗搜魂掌之毒发作,已将她一个玉肌丰神之人折磨得形容憔悴。莫之扬心中一颤,扭头对明皇说道:小人斗胆要请皇上备上一辆好车,并请岐王陪我等三人离开。小人将两位姑娘安顿好,决意回来受死! 唐明皇岂不担心他一走了之,但当决之际,又不能惹他发作,微笑道:足下倒是一位义士。安禄山很有福分,能得你这样一个贤婿。朕亦非不恤人情之人,想来足下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出此下策。好,朕许你三人出京,你也不必回来领死。我大唐威被四海,德昭日月,岂会连一名义勇之士都不能容么? 杨贵妃笑道:皇上见你为意中人甘冒九死一生,也暗自赞许哪。莫之扬微微一笑,道:多谢皇上,多谢娘娘。扣住岐王腕上命门,对上官楚慧、安昭道:我们走罢。侍卫见皇上眼色行事,将上官楚慧放开,未料她径往那张大床上坐下,冷笑道:莫之扬,你们两人走便是了,管我做什么?皇帝老儿,想你也还记得,我上官家全死在你手中,今日上官家最后一个人也在这里了,取我的性命罢! 唐明皇听了,大起疑惑之心,道:姑娘是上官家的人么? 上官楚慧傲然道:不错,我姑奶奶是上官婉儿,我妈是她侄女,叫上官云霞,我叫上官楚慧。我家的仇恨,是再也不能报啦,你最好快些杀了我,反正我在这世上只有烦恼,没有一丁点快乐的时候。 唐明皇叹道:姑娘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胆量,难能可贵。上官婉儿协从韦武逆贼意欲倾覆大唐河山,朕若不除去彼等,李氏江山就要易姓,百姓就要遭到涂炭。上官婉儿文武全才,实在是一位难得的女杰,可惜误入歧途。朕纵有饶恕之心,也难逆天下之意。彼时已有近五十年矣,朕几乎忘了。喟然叹息一声。 上官楚慧本是桀骜难驯之人,却不知怎的给唐明皇说得心悦诚服,怅然道:你不杀我么?明皇回过神来,捋须笑道:朕彼时不杀上官婉儿,天下臣子会笑朕有项羽妇人之仁;朕今日杀了上官姑娘,天下臣子便会笑朕有曹操奸雄之忍。你们快些去罢。岐王身骨不坚,还望快些放还。上官楚慧呆了半晌,拔足便向外走去。 安昭急道:上官姐姐!莫之扬道:娘子,等一等!上官楚慧霍然转身,两道目光有如冰刃,冷冷道:莫之扬,你既有了这个相好,还称什么娘子?咱俩从此恩断义绝,但愿天大地大,我与你们再无相见之时!跺一跺脚,一瘸一拐出了厅门。明皇叹道:好生送她出宫。四名侍卫跟了出去。 莫之扬望着厅门,怅然若失,道:昭儿,我们也走罢。安昭道:七哥,你稍候片刻。走到明皇、杨妃面前,拜道:罪女安昭叩见皇上、娘娘。唐明皇道:快快请起。你何来自称罪女?你父是朕的骠骑大将军,朕的江山稳固,你父之功不在少数。朕若是早知你已在宫中,定会早日召见,差几个女官儿陪你在京中好好玩耍几日。永王得罪了你,朕自会责罚。 安昭不起身,道:大唐传国玉玺,罪女已托永王转呈。罪女这里有几句话,请皇上万万明鉴:我父身子不好,双目已近失明,再于边疆领兵打仗,恐难当重任,更恐功大难赏,反成社稷之危。请皇上早日差遣大将接我父戍守之职,调我父回京享几年清福,罪女呕心之言,万望皇上圣裁!唐明皇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慢慢点头。安昭拜了三拜,站起身来,挽住莫之扬左臂,道:七哥,咱们何必劳岐王大驾? 莫之扬摇摇头道:昭儿,并非我信不过他们,我是怕万一有什么不对,哪怕有谁伤了你一丁点儿,我都难过得很。安昭与他相逢,要说的话,何止万语千言,此时听他真情流露,不由得眼圈儿一红,强笑道:七哥,有道是布衣之怒,血溅五步;天子之怒,血流成河。今日咱们若请岐王陪同出宫,日后走到哪里,都少不了麻烦;若是只有咱俩出去,从此便无牵无挂,是么?莫之扬想了一会,放了岐王,道:得罪了。岐王跌跌撞撞跑在明皇一侧,大叫道:快与我拿下!侍卫得令,刀剑出鞘,围上前来,莫之扬握住安昭手掌,惨然笑道:昭儿,这回你恐怕是错了! 蓦听唐明皇喝道:住手!众侍卫刀剑回鞘,退到一侧。岐王恨恨道:皇兄,为何不抓他们? 唐明皇叹一口气,道:莫非朕的信义反不及一介布衣么?传朕的口谕,赏金百两,着高力士代朕送他二人出宫!旁边闪出一名老者,面白无须,着太监服饰,正是高力士,走到莫之扬、安昭身前,侧身为礼,道:请。莫之扬、安昭手拉着手,跟了高力士出了宫去。 莫之扬、安昭与高力士辞别,沿长安夜街走出二百余丈,此时夜已将尽,月亮沉没,天上只有几粒疏星。两人再也忍不住,紧紧拥在一起。安昭低声道:好七哥!结识了你,我这一辈子算没有枉活啦。莫之扬道:我也是。捧起安昭有些清瘦的脸庞,凝望良久,忽然向她两片红唇上吻去,只觉得安昭和自己一样火热。 寒风已隐隐有刺骨之意,但二人竟谁也不觉得。手拉着手儿,在夜风中慢慢行走,不知不觉间来到护城河。河面如黑缎一般,不时低声呜咽。两人便在护城河堤上依偎坐着,说起别来种种遭遇。 原来那一日在雾灵镇荒野之外,叶拚动了武兴,要与莫之扬一试高下,他呆子性情,痴癫举动,怕安昭打扰,竟将她点了好几处大穴。两人打斗之时,安昭被一银衣人劫去。那银衣人不是别个,正是永王李璘。李璘意气深沉,将安昭带回宫中,施以软禁。安昭数度想见明皇,均被李璘阻拦未果,传国玉玺也落入他手中。安昭大智大慧,说托永王转呈,一言带过中间曲折而已。 莫之扬也将这些日子来的经历讲给她听,安昭静静地伏在他怀中,听他说完,抬头笑道:没想到我夫婿已是万合帮帮主啦。小女子一向疏懒,不知能否当得了帮主夫人?莫之扬道:你是大将军之女,封过郡主的人儿;万合帮帮主说来不过是一个江湖门派的头头儿而已,实则是我高攀了。安昭摇头道:生而为人,不能择父母,所以我这郡主是本来就有的,不是我自己努力谋得的,何况我已不是什么郡主了呢?而莫大帮主却是全凭一己之力所得,莫说是个堂堂帮主,便是一个卖咸鸭蛋的掌柜,也神气得很。莫之扬沉思良久,叹道:昭儿,我下半生可能不大好过。安昭奇道:怎有此言?莫之扬道:我生性愚顽,家中女先生少不得日日耳提面命,教训在下:这事道理该当如何,那事道理该当如何。在下只有诚惶诚恐,心悦诚服,到时点头点得脖子也弯了,腰也驼了,能好得了么? 安昭大笑,挠他腋窝。莫之扬捉住她手掌,反挠她腋下,触手之处,柔软温热,不由得心头一荡,向她怀中探去。安昭害羞,扳住他手掌,连连摇头。莫之扬手掌一翻,用了一招擒拿手法,他内力何等了得,安昭觉得双臂一震,不由自主垂了下去,莫之扬手掌已按在她右胸之上。安昭叹一口气,伏在他肩头,既不动亦不语。莫之扬自觉无趣,忐忑道:怎的了?安昭道:我想起了一个人,你给我说说她罢。莫之扬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将上官楚慧如何和自己结识,以及如何失散,如何重逢一一说过。安昭叹道:算来总是你欠她的。但愿上官姐姐好人好命,观音菩萨多加保佑。莫之扬道:你中了上官前辈的毒掌,据她所言,一年不治便要便要毒发身亡四字说不出口,接道:因此,我们还要去求她老人家,上官楚慧若是从中作梗,那怎么好? 安昭坐直身子,正色道:七哥,我便是毒发而死,那也是运数使然,咱们切不可对上官前辈、上官姐姐有一丝一毫恚怨之心。莫之扬点头不语。安昭笑道:我总算给皇上禀明了那件事,若是苍生有福,皇上不日就要召爹爹回京都。七哥,从此昭儿无牵无挂,跟着你在一起,便是早早死了,也没什么不好。莫之扬掩住她口唇,轻声道:可是我却盼望你好好活着。咱们找一处僻静之所,养几只鸡鸭,开几亩土地,我要跟昭儿永不分开,一直活成一对老公公、老婆婆。安昭默默流下泪来,道:我想在长安先找一个地方住下,长安物华天宝,卧虎藏龙,咱们就在这里寻访医生,说不定我的病能治好也未可知。莫之扬心想正是这个道理,当下赞同。 等到天明,二人寻一处干净些的茶楼用毕早饭,开始寻找住处。茶庄老板是老长安人,极为热心,带着两人四处打听。一个上午下来,看中了城郊一所宅子,那宅子半倚着一道石梁而建,一条小溪从门前流过,虽已是枯水时节,却依然水声哗哗,两人商议买了下来。之后置办家具,整整忙了两天,这小宅处处显出一派舒适洁净的气象来。 莫之扬与安昭各住了一间,仍有四间大房,安昭便布置了一间书房,一间练功房,一间饭厅,最靠正门的一间留作客厅。安昭一边忙乎一边道:咱们只不过叫它做客厅罢了,谁会来拜访我们?莫之扬笑道:穷在大街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难说没人知道皇上御赐了我们二百两黄金。安昭忍俊不禁,险些将一具唐三彩瓷牡丹摔破。莫之扬又道:就算咱们暂时没有客人,过上一二十年,二儿子要下聘礼了、三孙子要过百日啦,那时街里街坊总有人会来道贺。安昭又气又笑,连道:你几时学得这般油腔滑调? 两人便在长安城郊住了下来。商议忙过这几日便要寻访名医。莫之扬自小过惯了穷日子,头一回有一幢像样的房子,每日跟着安昭忙里忙外,觉得十分快乐。有时痴痴地想:假使这世上只有我和昭儿,那该多好?过了两日,安昭购回一株梅花,栽在西北墙角,更买了数只雄鸡,每日无事便训练雄鸡相斗。唐明皇时,斗鸡之风大兴,安昭那年二十岁,虽然是女中豪杰,究竟是少年性情,隔了几日竟买了一个粗壮丫头,专管饲养斗鸡。此种清福莫之扬却享不得,数次催安昭去寻医。安昭总是笑道:先好好歇几日不妨。再说,上官前辈的手段,寻常郎中也决计治不了。 莫之扬不与她执拗,过了数日独自出门,将长安城中的医堂逐家走访,每到一家,坐堂医师无一不说自己医道通神,起死回生,药到病除。这一来倒将他难住,心想郎中少了固不好找,便是多了也不易找到合适的。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连骂自己笨得要命:当世名医除了百草和尚,更有哪个?喜滋滋买了几样火腿、蜜饯类的干果熟食,回到家中。安昭见他兴致颇高,问他端的,莫之扬道:昭儿,我想来想去,只有百草和尚能治你的病。因此买了几样菜,先预祝你能健健康康。安昭亲去厨房与丫头春莲一道做了六色精美小肴,打发春莲沽了几斤好酒,当夜三人吃酒谈笑,尽欢而歇。 第二日早晨,莫之扬因多饮起得晚了一点,听安昭喊道:七哥,快来看哪。莫之扬起身来到院中,只见大雪纷纷,地下已有厚厚一层积雪。原来昨夜便开始下了。墙角那株梅花经白雪衬映,越发显出别样奇相。二人立在檐下,忽然觉得天地之广,原来并无无边烦恼,心意相通,伸手握在一起,不由得痴了。 春莲拿了扫帚要去扫雪,安昭摆了摆手,道:烫一壶碧螺春,摆好棋枰,我和七哥下几盘棋罢。两人执手刚要回屋,莫之扬忽道:先等一等。到那株梅下,低头在雪地上查看。安昭问道:怎的?也跟了过来。莫之扬道:昨夜有人到这里来过。安昭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果见雪地上有几个淡淡的脚印,顺着院墙到了窗下,窗下的脚印虽然极浅,却密密匝匝叠了许多。想来那人曾在窗下伫立了很久。两人都是武学行家,竟都未听见有人进院,则此人想必轻功极是了得。这样一想,不禁暗惊。 安昭抬足踩在其中一个脚印上,道:七哥,这脚印比我的都要小,一定是个女子了。莫非是上官姐姐么?莫之扬沉吟道:她腿上箭伤好不了这么快,决计没这么好的轻功。喃喃道:会是谁呢? 安昭想了一想,笑道:既猜不着,便不猜了罢。大约是一个趣人儿,昨夜经过这里,顺便进来赏赏梅花。莫之扬道:那为什么又来到窗下?安昭道:想必是欲叫醒咱们谈谈赏梅之道,三思之后又觉得唐突,是以徘徊良久,这才离去。莫之扬笑一笑,道:但愿如此。运起轻功,在雪中走了几步,回头看时,留下的脚印却要比那人的深多了,咋舌道:昭儿,这人轻功确实了得。咱们小心些好。今日我去买回两把好剑来。 安昭点点头道:也好。便是用不着跟人打架,也可自己练剑。七哥,你在雪中练剑,我在一旁吹笛,那人若在暗中见到,想必十分失望,再不会来赏梅花了。莫之扬道:昭儿,咱们不是怕谁,只不过要过几日清静日子而已。安昭双目柔波闪闪,微微一笑,人梅相映,莫之扬不由看得呆了。安昭伸手将额前一缕秀发捋到耳后,乜斜着眼望着他,轻声道:瞧你的眼神儿,莫非又要给我来一招擒拿手么?莫之扬给她说中心事,干咳两声,面红过耳。安昭吃吃发笑,道:走,下棋去罢。 忽听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人道:莫之扬公子、安昭姑娘是否栖居此处?太仆卿老爷前来拜访。

词曰:山高雾浓,一剑出匣似矫龙。振臂一呼,应者重重。气吞山河,分庭抗礼,映出七彩虹。莫笑我冲冲,匆匆。玉碎之后仍为玉,还指苍天问英雄。 当下,莫之扬静坐练功。他昨天才遭辛一羞重创,本就负内伤,加上今日生挨秦三惭一掌数锤,亏得有混元天衣功护体,否则命都难保。运功一周天,觉得勉强有了一丝气力,收了功法,见何大广、鞠开正静坐在一边,商议如何处置眼前之事。 鞠开道:那羊皮纸已经没了,这洞上的石刻武学便永是邪恶功法,老帮主再也不会走回正途。除非,除非沉吟不语。莫之扬喘息道:鞠兄但说无妨。鞠开道:除非化去老帮主身上的邪功。何大广摇头道:那怎么能成?每一样武学,没有练的时候那是各是各的,可是一经练习便与原先的武功合为一体,内家功夫更是如此。老帮主以往身怀十大绝技,难道也一起化去?鞠开道:非常之时,当以非常之计。老帮主若不化去武功,只有走火入魔,落得个哼,愚忠愚忠,只有坏事。何大广见识不及鞠开,倒好在脾气也不及鞠开,皱眉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么?鞠开冷笑道:你倒想个好法子来看。何大广沉吟良久,思索无得。莫之扬叹道:先把秦谢救醒再说。着二人等候,背回秦谢来,运起两仪心经,给秦谢推拿。秦谢悠悠醒转,道:都活着么?我爷爷呢? 何大广将经过简略说了一遍。秦谢听得悲不自胜,落泪道:怎么会这样?他自幼失去双亲,是秦三惭一手带他长大,想想秦三惭落得痴癫不辨亲友,不由得五内如焚,神情呆滞。何大广道:秦公子,你身受重伤,不可悲伤过度,依你看,这事如何办?秦谢喃喃道:八十八,他老人家已经八十八啦。好些人到了他这个年纪,不知死了多少年了。莫之扬、鞠开、何大广相顾黯然。秦谢擦擦眼泪,挣扎着在莫之扬面前拜倒,莫之扬慌忙扶起,嗔道:秦谢,你这是为何? 秦谢凛然道:小师叔,我秦谢武艺低微,祖父有事,却一筹莫展,真是辱没祖先。可我秦谢却不糊涂,小师叔侠义心肠,谦和胸襟,数次救我性命,我岂能无动于衷?可惜此等大恩,秦谢此生却不能报答了。莫之扬急道:你胡说什么?你虽然伤得不轻,却无大碍,咱们一离开三圣岛,我就带你去求百草大师治病。秦谢摇头道:你们三人出去罢。我过去折断爷爷的手足,从此侍奉他安度残年便是了。拔出剑来,拄地站起。莫之扬一把扯住,道:秦兄,我们只消化去恩师的武功即可,怎么能能伤害他老人家?秦谢惨然道:化去他的武功?他武功高强,小师叔虽是本事了得,恐怕恐怕拄剑又要走。莫之扬心下一横,沉声道:有一个法子,或许可行。只是,化去他的武功,他醒来之后必定悲伤之极。秦谢喜道:小师叔,我爷爷已八十八岁了,他一生中只有辛一羞算是宿敌,已经死了,就算没了武功,也没人会找他寻仇。只要我好好孝敬他老人家,还有什么不好? 莫之扬沉吟半晌,决然道:好,我来试一试。走回秦三惭身边,拜倒在地,说道:恩师在上,请明鉴弟子等心意,此是无奈之举,万望谅解则个。磕了三个头,深吸一口气,凝神运起声摄之法,悠悠道:师父,您老人家睡得可香么? 秦三惭迷迷糊糊道:嗯,我累极了。莫之扬道:可现下有事要请您老人家办,请您坐起来。秦三惭依言坐起。何大广、鞠开、秦谢看见这等奇事,咋舌不已,相顾失色。 莫之扬道:师父请想,您一生为人谦和慈善,侠名远播,管辖的万合帮强盛无比,何等了得?秦三惭眼皮不睁,面上却露出一丝笑意,含糊道:不错,不错。莫之扬道:可辛一羞那恶人嫉妒师父武功比他强,声望比他好,想出毒计害您老人家,骗你进三圣洞中,受走火入魔之苦。唉,可怜数月之间,邪功已深植于恩师身上,以致恩师亲疏不分,连单传之孙秦谢也加以伤害,更遑论弟子及属下。这邪功害人不浅,是么?秦三惭汗如雨下,面上肌筋跳动不已,恨声道:正是,正是。这邪功害我不浅。莫之扬道:现下羊皮纸上的漏字记补已经没啦,师父再也练不成这些武功,若要强练,只有只有惨不堪言,是么?他自己也心下激动,落下泪来。秦谢更是心如刀绞,扶着何、鞠倚在石壁上,不敢稍有声音。 莫之扬吸口气,镇定心神,陡然道:师父,您看看,该不该废去邪功?秦三惭浑身发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晌不答,忽然张嘴呕出一口血来。秦谢不自禁低呼道:爷爷! 他却不知秦三惭为莫之扬摄魂心经声摄之法控制,心魔挣扎,正做天人交战,听秦谢一呼,陡然睁开眼来,嘿的一声,翻身跳起,厉声道:要我废去武功,休想!纳命来罢!五指箕张,向莫之扬头顶抓到。他此时心魔出笼,难以自制,五指风声哧哧作响,眼看莫之扬再难逃灭顶之灾,秦谢等三人见变生肘腋,均惊叫起来。 便在此时,莫之扬猛然抬头,死死盯住秦三惭双目,施出目摄之法。那目摄列为摄魂心经之首,自然更见威力,秦三惭为他目光一震,五指再也抓不下去,颓然坐倒,闭上双目。莫之扬惊出一身冷汗,心想只要稍有不慎,在场五人必定都要落个悲惨结局,定定心神,调运内息,又道:师父,您老人家想惹天下人讥笑不成?这邪功非化不可,请您三思! 秦三惭双目不睁,却暴躁不安,双手挥舞,连声怪叫。莫之扬施运声摄绝技,连问数言,秦三惭一概不答,怪叫更响。秦谢、何大广、鞠开急得直掉泪,却偏偏无计可施。莫之扬内力运到极处,再也无法接济,累得大汗淋漓,暗道:难道我们师徒注定要这样收场?听李璘的琴声悠扬传来,似融融暖日,悄悄花开,恍然间似有一道彩桥从天空上铺下来,祥云围绕着,桥上几个仙子绰约风姿,轻轻招手。心道:到了极乐世界,就再没有诸多烦恼。脸现笑容,如醉如痴。 这样一来,秦三惭的心魔没了控制,呵呵怪叫狂啸,意欲站起。莫之扬猛然醒悟过来,砰的拜下去,拼尽仅有的一点力气大声道:师父,您说过躯体之为物,皮囊而已。惟性灵栖居之。性灵不存,皮囊何用?任由邪魔栖居,是何等悲剧!秦三惭浑身剧震,叫声立歇,喃喃道:不错,不错,我化去邪功。圈起双臂,两手互握,一声清啸,浑身骨节格格作响。莫之扬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便在同时,洞外弹琴的李璘陡觉琴弦涩硬,铮的一声,应手齐断,不由脸色煞白,喃喃道:伯牙之琴,子期之耳。伯牙之琴,子期之耳。嘿嘿,真耶?幻耶?不能自已,猛然将琴折成两段,投进海中。海面上忽地涌起一道巨涛,直拍岛岸,啪的一声,溅成点点碎玉。一只海鸥穿过那些碎玉般的水珠,一声哀鸣,振翅飞去,惊醒了一旁呆若木鸡的叶拚,他大叫一声,拔足奔去。 莫之扬醒来时,是第三天的午后,睁开眼来,渐渐看清周围的物事,安昭、梅雪儿、朱百晓、侯万通以及万合帮贝如加、三圣教介寿山等人坐了一屋子。梅雪儿先看到他睁开眼,喜道:阿之哥哥醒了!安昭、朱百晓等人一齐围上来。 莫之扬懵懵懂懂,道:师父呢?安昭喜极而泣,柔声道:秦老前辈好好的,在这岛上的听涛阁中休养。莫之扬又道:何大广、鞠开、秦谢他们呢?安昭道:他们在别的屋子里养伤,都没什么事。莫之扬放下心来,哦了一声,又沉沉睡去。恍惚中听朱百晓大声道:我说了么,死不了的。有混元天衣功护体,那就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梅雪儿道:介堂主,快去禀报永王! 他再次醒来,只见房中透进一层淡淡的星光,隐隐照在安昭身上。莫之扬略一动弹,安昭已察觉到,轻声道:七哥!莫之扬伸出手来,安昭握住他手掌,伏过来贴在胸前。莫之扬道:昭儿,我睡了多久?安昭道:四天了。莫之扬大吃一惊。 安昭点起蜡烛,打水给莫之扬擦脸。莫之扬见她双目布满红丝,问道:你一直陪我?安昭微微一笑,没有作答。她这一笑有千百样风情,莫之扬不由一呆,自语道:由你陪着,便是死了,也必是风光无限。安昭嗔道:不许胡说,别以为你会什么摄魂心经,就拿我相试。伸手刮莫之扬的鼻子,忽觉得情难自抑,俯下去吻住莫之扬。 这一吻足有盏茶工夫,安昭抬起头来时,兀自热泪难收,忙拿过手巾来给莫之扬擦脸。莫之扬轻声道:昭儿,吹了蜡烛。安昭腮旁生晕,吹灭蜡烛,和衣在莫之扬身边躺下,轻声道:你刚刚醒过来,可不许胡闹。莫之扬搂住她肩头,低笑道:你管住自己就好,快给我说说,师父他们怎样了?安昭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那日万合帮、三圣教众人正在等候,见叶拚奔来,知道事情不妙,忙围上去问。叶拚神智不清,越急越说不明白,领着众人来到三圣洞口石门边。鞠开、何大广大叫,介寿山挑了数名三圣教弟子,将石门掀开。万合帮众见洞内情形,均大骇。将秦三惭、莫之扬、秦谢救出洞去。鞠开见不少人已为洞壁武学吸引,偷偷观看,急出声喝止,说明端的。介寿山道:这些邪恶东西留在这里,总是要害人,还不如毁去了干净。率三圣教徒将壁上石刻悉数捣去。秦三惭出来之后,神智清醒,却极为虚弱,不知怎的,他不愿见别人,只与朱百晓、侯万通、十八婆婆三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李璘令人送他到听涛阁休养。后来朱、侯二人从听涛阁出来,朱百晓骂道:这老糊涂不知什么福分,苗师妹怎么还愿意陪着他?此外也再无别的言语。鞠开、何大广、秦谢都在养伤,鞠、何二人虽折断双臂,但未受多大内伤,接了骨头,已无大碍。只秦谢伤得厉害,还不能下地。三圣教对万合帮众兄弟热情款待,甚为周到。 莫之扬忧虑落地,叹道:恩师不愿见人,自有原因。昭儿,你那个二哥呢?安昭脸色一寒,道:正要说他。永王派人看押着他,说要与你商量怎样处置。莫之扬问道:依你看怎样处置?安昭不答,幽幽叹了口气。莫之扬道:放了他。安昭低呼道:放了他?莫之扬道:你们毕竟是兄妹,不放了他,你能受得了?安昭道:我们早已无兄妹情分。不过,真要杀了他,我毕竟下不了这个狠心。可现下是永王说了算,他怎么会放过我二哥? 莫之扬苦笑道:昭儿,我真服了你。你明明让我去求李璘,却非得让我先说出来。安昭被他说破,钻入他怀中,娇声道:你一个大男人还跟我小女子计较这些么?莫之扬佯作生气道:都是你的道理!翻身将安昭压住。安昭急道:不行,不行!莫之扬笑道:为何不行?安昭道:一来你伤还没好,二来,七哥,你想想,我现下一无家二无亲,一文不名,将来咱俩成婚之日,我拿什么当嫁妆?拿什么送给你?等到那一天,啊?莫之扬好生沮丧,叹道:又是你的道理!翻起身练功。 第二日一早,一名黑衣剑士在门外问道:安姑娘,莫帮主醒了么?莫之扬收了功法,问道:是永王派你来的么?你回去禀永王,我已好了,一会儿就去他那里。却听李璘道:我已来了。 莫之扬开了房门,请李璘坐了。安昭道:我去瞧瞧雪儿妹妹。出了门去。莫之扬与李璘说起前几日的险事,道:多亏殿下奏琴相助,否则,敝帮老少帮主、两名副帮主只怕全军覆没。李璘道:莫公子说哪里话来?是你救我性命在前,否则,只怕敝朝第十六皇子从此下落不明,三圣教投靠反贼,彼强我弱,大唐江山只好任由反贼凌辱啦。他从来不苟言笑,这一回竟说出这等笑话,莫之扬大感亲切,由衷赞道:殿下胸怀大志,在下佩服之极。李璘笑道:莫公子真这么看得起我?莫之扬正色道:岂能有假? 李璘离席而起,正色道:我最看重真英雄、好男儿。莫公子,若你不嫌小王愚笨,咱俩义结金兰,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左右手,如何?莫之扬心道:他虽贵为皇子,却是真看得起我,论本事,论见识,论胸襟,都令人钦佩。我还有什么好推辞的?动容道:蒙永王不弃,莫之扬敢不从命!李璘大喜,与莫之扬携手走到香案下插香为盟,跪倒祷告:上天诸神,地下苍生,李璘、莫之扬今日结拜为异姓兄弟,从此同甘共苦,若有不义之事,甘受天地责罚。二人三拜毕,各报庚辰,李璘那年三十六岁,莫之扬二十一岁,莫之扬又拜大哥,李璘忙还礼。 两人重新落座,都觉得无限欢喜。李璘道:贤弟,眼下辛一羞这个大奸人已除,三圣教只要稍加整顿,再无隐患。愚兄想待贤弟身体稍好一些,就择日返回陆上。我虽想让贤弟多歇几日,唉,奈何反贼来势汹汹,大唐江山风雨飘摇,实是让人放心不下。莫之扬朗声道:大哥,小弟的身体无恙,你只管放心。其实小弟也不愿在这岛上耽搁,咱们最好明日就启程。李璘点头道:贤弟善能体谅愚兄苦衷,只是,只是唉!长叹一声。 莫之扬心头一热,道:只是什么?大哥不能对小弟说么?李璘叹道:只是一到了陆上,愚兄必忙于军事俗务,不能同贤弟一起浪迹天涯。唉,愚兄实在难舍贤弟!莫之扬明白过来,哈哈大笑,说道:大哥,你说什么话来?不是从今以后同甘共苦么?若大哥不嫌我不懂规矩,小弟情愿陪大哥一同抗击反贼。浪迹天涯怎么能行?天涯处处有反贼,哪有天涯可浪迹? 李璘大喜,执住莫之扬双手,大声道:好贤弟!双目之中涌出泪花。两人既已交心,便再无猜疑,谈论起日后怎样招兵买马,怎样收复城池,越说越投机,各抢话头,笑声不绝。 却听屋外人声响处,朱百晓、侯万通、梅雪儿、万合帮各门主、三圣教几名堂主前来看望,房内拥挤,不少人又退出去,只十几个紧要人物在场。众人听二人已义结金兰,纷纷道喜。朱百晓贪吃成癖,大声笑嚷:三圣教的朋友今日又要破费了,中午恐怕得设宴为永王和我乖徒儿庆贺!介寿山暂管教中事务,当即连声答应,吩咐下去。朱百晓假公济私之计得逞,捅一捅侯万通,望一望莫之扬,眉开眼笑,乐不可支。 李璘道:贤弟不宜劳累,咱们都回罢。众人告辞。莫之扬叫住朱、侯二人,道:两位师父,我恩师怎么样?侯万通瞪眼道:他好好的,有你苗师叔陪着他,还有什么不好?莫之扬道:弟子去看看他老人家。朱百晓摇头道:你别去,他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人都不见,连秦谢都没见着他。那老糊涂原先就不明白,现下武功尽失,更是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狗屁不通之至。 莫之扬听他如此说,更加担心起来,道:不行,我去看看。 听涛阁傍南岸而建,莫之扬伤重不能一时痊愈,随朱、侯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方到。朱、侯二人远远便停步不前,只指一指道:那就是了。你要去自己去罢。 莫之扬心下激动,快步向前,见房门紧闭,人息全无,不知怎的升起一股悲怆之感,哽声道:师父,弟子莫之扬来看望您了。只听秦三惭咳嗽一声,却不答话。莫之扬鼻子一酸,又道:师父,您老人家生弟子的气,原也应当。请您开门让弟子看看您。隔了良久,还是没听见回音。莫之扬又是失望,又是悲伤,对着屋门跪下,道:师父,弟子明日再来。拜了三拜,站起身来。刚要转回,却听屋门响动,十八婆婆出来。莫之扬忙上前去,十八婆婆神情悠然,道:莫公子,你师父好好的,你不用来看他了。他化去武功,更要好好钻研佛法,有婆婆在,你放心去罢。莫之扬连连答应,道:就劳婆婆费心了。十八婆婆嘿嘿笑道:说哪里话?婆婆倒应该谢谢你。压低声音道:他没了武功,打不过我,以后就听婆婆的话了。你说,婆婆以后的几年好日子,不是莫公子给的么?莫之扬闻言一呆,不知如何作答才好。见她手中捏着一只快要纳完的男人鞋底,八十岁的老脸上竟荡漾着十八岁的幸福,忽觉脑海中一道来不及捉摸的亮光闪过,许多忧虑竟不解自消,豁然开朗。问道:婆婆,不知恩师和婆婆何去何从?十八婆婆笑道:永王殿下说三圣教的人要全都到陆上去,你那师父是个懒人,说老天让辛一羞给我们准备这个好去处,就留在三圣岛了。莫之扬微感凄凉,向听涛阁张望一眼。十八婆婆远远看见朱、侯二人,道:莫公子快去罢。返身进屋。 莫之扬呆立良久,喟然叹息一声,转身回来。朱百晓道:怎么着,我说那老糊涂狗屁不通,果然不错罢? 中午,三圣教在三圣殿大设筵席。秦谢经三圣教高手救治,伤已无碍,何大广、鞠开臂骨已接上,都在席间,只是不能用箸,由婵娟堂诸女服侍,两人是正人君子,也坦然受之。莫之扬起身敬酒,说道:江湖之中,其实只有朋友和仇敌,哪有什么门派之别?万合帮与三圣教化敌为友,从今以后,追随永王殿下,共建大功。但愿叛军早平,黎民安居乐业。众人皆响应,轰然叫好。席倩悄悄对秦谢笑道:帮主偷我的马那件事,可不能对人说出去了。秦谢低声道:只有将来给咱们的孩子说了。 当夜,三圣教收拾停当。李璘已答应放过安庆绪,便派三圣教夜枭堂十名教徒先送他回陆上。安庆绪捡回性命,狼狈上船,连夜离去。 第二日一早,万合帮、三圣教众人分乘七条大船,准备出发。莫之扬与秦谢去听涛阁给秦三惭辞行。来到屋外,秦谢情不自禁,哭道:爷爷,我们要走了,您老人家还不让我们见见么?听得秦三惭喟然长叹,俄尔屋门打开。莫之扬、秦谢喜出望外,奔进屋去。却见秦三惭正襟危坐,面容清瘦,眉目之间,慈善悲悯,两人忙拜下去。秦三惭叹道:之扬,我一生收徒不少,惟你最得我心。你的武功不全得于我,处世为人,更在我之上。唉,自古出世入世各有道理,侠、隐、仕皆有所得,三者皆备,尤其可贵。为师别无多言,只盼能以我为戒,不骄不妄,去伪存真。唉,虽其难也,但其值也。莫之扬听他又似在狱中一般之乎者也,心下甚喜,拜谢下去,道:弟子当铭记于心。师徒又说起韩信平等师兄的事,秦三惭叹道:为师亦有过错。莫之扬也长长叹息。 秦三惭又道:谢儿,当年你们到范阳时,我曾说过一个故事,当初释迦牟尼问众徒:相者何也?色者何也?佛祖微笑不语。我问你韩师叔,他不知如何作答,你还记得么?秦谢恨恨道:爷爷,你再休提那姓韩的,我恨不得杀了他方消心头之恨。秦三惭微微摇头,道:谢儿,你不要恨他们。是爷爷不好,教他们武功,没教好他们怎样做人。你道为何?众生皆有相,众生皆有色。无相无色,何有众生?你明白了么?秦谢道:谢儿还不明白。秦三惭道:以后遇事向你小师叔请教,便会明白。你二人去罢。 莫之扬、秦谢垂泪拜别秦三惭、十八婆婆,上得船去。回头依依张望,渐渐越去越远,三圣岛终于看不见了。 一路无话,十二日后,七条大船在海口靠岸。莫之扬、秦谢等伤者经调养治疗后均已大好。李璘派人去知会江浙按察使与杭州太守,分派三圣教徒联络各大分堂,纠集教众到庐山听命。庐山为李璘封地(皇上赐给王侯大臣封地,用以解决俸禄),莫之扬也布置万合帮纠集同门赶赴庐山。朱百晓、侯万通二人跟莫之扬到了杭州,大吃三天,留笺辞别。江浙已招兵五万,李璘均率领赶到庐山。加上原先已有兵马和赶来的三圣教、万合帮门下,庐山达到十三万人马。李璘重新编排军队,重用何大广、鞠开、秦谢、介寿山等人,羽翼渐丰,派人到长安禀告唐明皇。 其时唐军与叛军正在大战,唐军连连败退,很是吃紧。唐明皇听到这个消息,连日的烦恶焦虑暂时缓解,当夜与杨贵妃笑曰:我们有救了。现下有高仙芝、封常清、颜氏兄弟在陕郡、武牢(虎牢关,今河南荥阳汜水镇)一带拼死抗贼,璘儿又在庐山招集了十三万精兵强将,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华清池久已沉寂,是夜又有了歌舞。第二日,唐明皇亲自起草文稿,委任李璘为山南节度使,要他调兵赶赴战线,并犒赏杰能之士,还特别下了一道圣旨,着人飞骑传书李璘。 不几日后,李璘收到圣谕,召集部将,并特请莫之扬、安昭也来。莫之扬到庐山之后,一直无有军职,反不及何大广、鞠开等人,但他并不在意,这次听李璘召见,心想:莫非要委派我军职了?一进厅门,却见李璘走下座案,持着一道黄绢道:莫之扬、安昭接旨! 莫之扬、安昭心下惊讶,跪拜下去。各将领都一片讶然。听李璘宣道:朕念莫之扬以平民之忠义,心系朝廷,率众投军,大功可嘉,封为神勇将军,佐助山南节度使李璘军事;安昭女中人杰,自绝反贼,封为大义公主。各食封八千户。钦此! 莫之扬、安昭意外之极,拜谢龙恩。各部将领纷纷道贺。何大广、鞠开、秦谢等人这才明白李璘先前为何不给莫之扬委派军职,疑惑顿消,喜不自胜。鞠开最为率直,当即说道:帮主封了神勇将军,安姑娘封了大义公主,这是天下的喜事。我看不如好事成双,神勇将军接着当个大义驸马爷便了!诸将皆附和。莫、安二人相互望望,安昭向来大方,这一次却十分忸怩,面红过耳。 李璘道:贤弟,当年太宗有训,要从谏如流,诸将领皆已表决,愚兄也从谏如流了。明日是五月二十六,正是黄道吉日。来,传我军令:神勇将军莫之扬、大义公主安昭明日成婚!莫之扬喜悦之极,说道:末将得令!众将鼓噪。秦谢出列道:禀节度使,小将曾有祖训,要事事以小师叔为师,小将与席家之女倩早有媒约,也该完婚了,特此请命,请节度使恩准!李璘稍一惊愕,笑道:准了!明日秦谢也完婚,我送你们一副对联,师叔师侄差不多,同在一日小登科!众将笑闹不已,军帐之内闹成一片。 李璘挥挥手,众人静了下来。见他又拿出一张信笺,说道:皇上还有手谕,让我率军赶赴新安,各位以为如何?众将领议论纷纷,有的道现下庐山虽有十三万人马,但练兵还不够,不宜立即出师作战;有的道既然皇上调令,那就该听从。李璘沉吟未决,道:此事各位回去仔细再想想,等两对新人完婚之后再议罢。 次日,庐山张灯结彩,大摆筵席,为莫之扬、安昭及秦谢、席倩两对新人完婚。席间,梅雪儿不知怎的高兴不起来,暗暗思忖:永王虽已许我将来纳为王妃,可他早有正室,我哪及得上安昭姐姐福气好?悄悄抹去眼泪。 洞房之夜,莫之扬揭去安昭霞帔,见新人凤冠闪动,红衣映衬,愈发显得国色天香,典雅华贵,不可方物,不由喜道:昭儿啊,昭儿!我莫之扬终于盼到这一天了。挥掌击灭红烛,搂住安昭。安昭吃吃笑道:莫郎,这样还不行,你猜出我一个谜语,我才依你。莫之扬简直要晕过去,催道:快说,快说。安昭道:是两个字。一个字是头比天高,亲亲个郎,一个字是左七右七,横山不移。莫之扬哪有心思,胡猜几回不中,讪讪笑道:你说是哪两个字?安昭笑道:头比天高,亲亲个郎,这是夫字。左七右七,横山不移,这是妇字。你要和我做夫妇之事,却连这两个字谜也猜不出来。伸指刮他鼻子。莫之扬抓住她的手趁机按住,忽然心中一动,道:我也有个字谜。何必人去才知,你猜得出么? 安昭吃惊道:这不是玄铁匮那张纸上说的话么?细想一会,道:原来是一组字谜。这是个可字了。莫之扬听她说得不错,笑道:你比肖不凡那坏蛋还狡猾。咱俩做夫妇,那是可了。解她衣裳。哪知安昭道:别动,别动。莫之扬气道:还要怎的?安昭好似被点了穴道,呆坐不语,忽然失声道:是了!是了!莫之扬吓了一跳,问道:什么是了? 安昭道:莫郎,你记得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么?莫之扬心中一动,道:怎不记得?山旁一群秀才,白丁仅识书页。一去美酒无水,离死只差一夕,横竖都是仇敌。为害不多即止,何必人去才知,一卜不是上策,水深枉结同心。安昭喜道:原来这每一句话都是一个字谜。我已破了这谜语,连起来就是峰顶西七十步可下洞。将各谜语细说给莫之扬,问道:那西石是侏儒山的形状,那日咱们在峰顶看过落日。莫郎,你记得峰顶西七十步是什么地方么?莫之扬失声道:是苦泉?安昭道:半点儿也不错。 两人都被这一答案吓住,好一会儿才透过气来。安昭叹道:不知上官姐姐怎样了?莫之扬愁上心头,良久道:谜底要赶快告诉永王殿下。安昭醒回神来,笑道:莫郎,咱俩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么?还是赶快头比天高,左七右七好了。回头抱住莫之扬,拉倒在床中。 二人苦恋两年,这一夜缠绵,自然极尽恩爱。有诗为证: 明月专为情人圆,百合怒放花香甜。 销魂最是情深处,发肤相亲心相连。 寻花问柳何足论,招蜂引蝶更枉然。 欲求人道真境界,先知情洁不敢染。 第二天一早,小夫妻起身洗漱,安昭挽了发髻,作妇人打扮。两个邀了秦谢、席倩,去庐山瀑布游玩。庐山瀑布雄伟壮观,轰轰作响,溅起层层飞玉,衬得周围山峰青翠浓绿,清新之外,更见气势。四人流连忘返,不觉日已中天,早有李璘派军士挑来食盒,四人在观瀑石上小酌野餐,均觉心旷神怡。安昭取笛吹奏,席倩合了一首《蝶恋花》,二女各嫁了佳婿,喜悦之情自然流露,笛声奏得宛转,歌儿和得动听。良辰美景,佳人好曲,莫之扬、秦谢真男儿性情,不觉饮得醉意醺然。 却见山路上来两个人,向观瀑石走来。左边那人莫之扬、秦谢认得,是李璘的谋士皮儒,右边那人五旬年纪,须发微见斑白,面色红润,斜挂一把华剑,大袖飘飘,隐隐有一股仙风道骨之气。安昭赞道:此人不俗。四人怕失礼,各自起身,着随从收拾东西。 皮儒见到四人,拱手为礼,笑道:将军、公主也在这里,秦参军、参军夫人,皮某有礼了。与他一起的那人见四人打扮,低声相询,皮儒小声作答。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笑道:难怪适才在军中见不少将士酒醉未醒,原来昨日是莫公子、秦公子贺喜来着。李某昨日未逢其会,今日补上。径上前从军士那里要来酒壶、酒杯,连饮三杯,哈哈大笑。 莫之扬见此人性情狂放豪爽,甚为心仪,笑道:足下为我们道喜,我们理应答谢。与秦谢各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问道:在下眼拙,似是以前没见过足下,不敢请教高姓大名?那人笑道:在下姓李名白,表字太白。莫之扬、安昭、秦谢、席倩皆啊呀一声,重新见礼,责问皮儒:何不早说?皮儒笑而不答。安昭最喜李白诗文,此时得见,喜不自禁,吩咐随从下山再准备肴馔过来,在观瀑石旁的飞云亭重新置酒。莫之扬问道:不知大学士何时到的庐山?李白道:今日早晨才到。安昭笑道:见到殿下了么?李白说道:殿下正在沙场练兵。我便直接叫了皮先生来观瀑布,未料正好遇到两对新人。他酒量极大,说了七八句话,竟喝了十几杯酒,愈发显得狂放不羁,气度非凡。 皮儒见气氛热闹,笑道:永王殿下合该能建奇功伟业,当今天下文坛泰斗何者?太白兄也。武林之中谁为第一?神勇将军莫公子是也。文武皆备,何愁军伍不强,功业不成?莫之扬忙谦道:皮先生说大学士那句话不错,若说小将是武林第一,那可万万不敢。李白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太白也好剑术,听说莫将军剑术通神,不知可否见识见识?秦谢、席倩皆附和。莫之扬新婚,未将汲水剑带在身上,道:我不过略知剑术,焉能卖弄?再说,今日也没带着剑。李白解下腰上佩剑,笑道:莫将军试试可称手么? 莫之扬推辞不过,接过佩剑,拔剑出鞘,但见剑身闪亮,知是把好剑,但并非利器,道:好,小将便献丑了。来到观瀑石上,长剑在手,将潇湘剑法演练出来。但见飞瀑之下,一条人影矫若游龙,忽而岳凝峰峙,忽而风起云涌,剑芒闪动,激得瀑布溅出一道道水气,映出彩虹。古人不懂彩虹怎样形成的,因以为是龙神显形,李白以好剑术而别于其他文客诗人,一班人常赞他剑术高明,文武双全,天生之才等等,日复一日,连他自己也以为剑术真的跻身一流高手之境。见了莫之扬的剑法,才知道自己在剑术上不过是三脚猫而已,从此绝口不再提自己的剑法了。莫之扬一套剑法练完,还剑给李白,李白击掌称赞,亲斟了一杯酒,敬给莫之扬。安昭趁机道:李学士诗才有如天人,不知我们能不能见识见识? 李白慨然应允,皮儒早就带了纸笔,在飞云亭护栏板上铺了。李白望望瀑布略一思索,左手持酒壶,右手悬狼毫,饱蘸浓墨,刷刷刷笔走龙蛇,一挥而就,写下了《观庐山瀑布》。诗云: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李诗想像丰富,气势雄浑,色彩鲜明,音调高昂,语言朴素自然,向来为人所称道。安昭不待墨迹干透,已快步上前收起,道:多谢大学士惠赐墨宝。可怜皮儒一番苦心,白带了纸笔,不敢跟安昭争抢,悄悄对莫之扬道:回头还请大义公主抄录一首。 诗仙诗兴发尽,勇士剑术通神,惺惺相惜,谈笑风生,不觉日已西斜。众人下峰回营,莫之扬道:在下有三日休假,不陪学士到殿下处了。李白醉意醺然,说道:莫公子诗不及太白,太白剑不及莫公子,改日咱们好好斗酒,一决高下。跟皮儒去见李璘。 莫之扬夫妇与秦谢夫妇也道了别,携手返回营舍。安昭得到李白的墨宝,当夜忙着裱糊,莫之扬倚在锦被上,看着忙忙碌碌的妻子,酒劲上涌,倦意袭人,不觉沉沉睡去。半夜醒来,见安昭兀自未睡,正在灯下做针线。莫之扬悄悄上前,一把抱住她,笑道:你怎么还没睡?安昭晃晃手里的鞋底,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会做这些可不行。你瞧瞧,怎么样?莫之扬见那鞋底纳了半个人字纹,针脚歪七扭八,刚要取笑,忽然想起十八婆婆来,不由柔声道:好得很,待你做好了,我天天捂在心口上。安昭笑道:你光着大脚丫子抱着鞋?将鞋底扔到桌上,投入莫之扬怀中,吃吃道:你天天把我捂在心口上就好。莫之扬暗道:莫非女人本来不会纳鞋底,只要一跟了男人,便无师自通了? 安昭伏在莫之扬怀中,悠悠道:莫郎,你说世上有没有神仙?莫之扬柔声道:咱们就是神仙了。安昭吃吃笑道:神仙也不及咱们,神仙哪能当将军呢?莫之扬问道:这怎么解? 安昭道:神勇将军可不是个小官儿,辅佐山南节度使军事,自然要操心费神。后天你们就要议事,你准备怎么说?莫之扬笑道:我说大义公主挺好的,还给我做了一双新鞋呢。你最好明天就赶出来,我到时候穿出去让永王他们瞧瞧。安昭笑得喘不过气来,道:没羞,我跟你说正经事呢。莫之扬侧脸向她瞧去,但见朦朦一片银灰色微光掩映之中,安昭俏目弯弯,皱着鼻子,撅着小嘴,说不出的惹人心动,不禁一把搂住,沉声道:我就喜欢听不正经的事。安昭嘻嘻低笑,伸手搔他腋窝,莫之扬不由得晃来晃去,只得道:好好好,我听你的正经事。说罢,听还不行么? 安昭见他求饶,笑道:那天永王给各将领留了一个疑问,你还记得么?莫之扬心中一动,正色道:发不发兵的事么?安昭点头道:正是。莫之扬道:嘿,你真以为我只会想起不正经的事啊,我早想好了,我主张发兵,既然已经筹建了军伍,难道只是管饭的? 安昭沉吟道:莫郎,事情远非如此简单。永王那人雄才大略,岂能不知战局危急?岂能不知兵贵神速?按理说此事根本不必议,却为什么要让诸将再仔细想想? 莫之扬心中格登一下,道:你是说永王不想发兵? 安昭双目炯炯,慢慢道:正是。莫之扬稍一猜想,摇头道:没有道理啊。 安昭微微一笑,道:我的莫郎是个真正的好人。你想,永王虽是皇子,但排行十六,又一向不得宠信。那次你去皇宫,难道没看见他与皇上、太子似是有些不和么?他不甘于久居人下,得到江湖四宝,不献给皇上,就是这个原因。他不会出兵,到了他以为羽翼丰满之时,才会有所行动。现下我爹爹、二哥他们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哪支军队去拼杀抗衡,哪支军队就会损失惨重,再难振作。后日你们议事,你最好不要主张出兵,他若自己主张出兵,你再附和。 莫之扬从未想过这些事,忽觉得有一丝凉飕飕的味道,沉吟良久,沉声道:昭儿,你说,那宝藏的秘密该不该告知他?安昭喜上眉梢,在他腮上送上一吻,笑道:孺子可教矣。他若是知道这个秘密,必然更会按兵不动,取得宝藏,扩大势力。可打仗靠的是速战速决,只要略有懈怠,对方就会乘胜进击。真要到了那时,战火势必蔓延,黎民百姓更加受苦。因此,打仗是为了不打仗。 莫之扬叹道:正是如此。顿了一顿,忽然道,昭儿,你说你爹爹有没有可能打赢,真的南面为皇? 安昭叹道:绝无此理。百姓思平安,且心向朝廷,我爹爹虽一时取胜,可不久就会由强转弱。唉,我虽不愿如此,可事情必然如此。 莫之扬喟然叹息,沉吟道:我想宝藏的秘密还是该告知永王。他以诚待我,我也应当以诚相报。安昭点头道:那也由得你。 第二日一早,莫之扬去见李璘,告知侏儒山藏宝秘密。李璘大喜,道:贤弟真是奇才,竟解得了玄铁匮中的哑谜。莫之扬道:却不是我。告知实情。李璘赞道:大义公主女中诸葛也。喜不自胜,负手在房中踱来踱去,忽然立住道:贤弟,这件大事,托付给谁我都不放心,想来想去,还得你去。你新婚大喜,别怪愚兄不近人情。 莫之扬想起上官云霞的事来,寻思:我答应过一年之内返回苦泉石洞,正好去向她请罪。唉,上官家母女给我的恩惠不少,我却欠她们太多。说道:大哥何必见外?我明日就动身。只是,不知大哥那天说的发兵之事,可有了打算? 李璘乜斜着眼望着他,微笑道:这是大义公主让你问的罢?贤弟,我已布置粮草,十天之后,兵发黄河!顿了一顿,悠然道,这可在贤弟夫妇意料之中么? 次日,莫之扬点了何大广、秦谢及原三圣教高手邱作宇等三十名精干人马,离庐山北上。李璘见莫之扬等均作江湖卖艺的马戏班子打扮,暗暗称赞,直送到山下,亲自敬了上马酒。安昭与莫之扬新婚便离别,依依难舍,直到再不见他们踪影,方怅然归去。 莫之扬等要务在身,不敢懈怠,一路疾行,不一日过了黄河,直奔侏儒山。其时黄河以北地区大多沦陷,所经之处,民不聊生,叛军飞扬跋扈,抢杀淫掠,无恶不作,所见所闻,令人无限愤慨。众人不敢惹事,强忍怒气,昼伏夜行。又过数日,进入一座峡谷,莫之扬在前引路,行了七八十里,终于找到一株刮去树皮的松树。莫之扬令众人停下,下马抚摸那株松树,想起上一回与安昭仓惶下山的情形,心下戚然,寻思:上官母女凄苦无助,众侏儒羸弱可怜,我岂可率众上山施以威逼?双目黑漆漆的,似是又见到了上官云霞眼睛被他打瞎,在地下来回翻滚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哆嗦。 何大广道:帮主,路途不对么?莫之扬道:各位可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这次事关机密,除莫之扬而外,无人知道,均茫然摇头。莫之扬沉声道:我告诉大家,今日咱们是来取前朝藏宝的。那宝藏据说数量惊人,但能否取得,却看天意如何了。各位都在这里等候,无论见到什么,都不可鲁莽行事。何都护,这就交给你了。何大广躬身得令。莫之扬道:秦参军,你和我去。秦谢见小师叔点到自己,喜道:是!跃下马来,跟着上山。 侏儒山藏在崇山峻岭之中,多亏有以前的路标,两人施展轻功,足足行了一个时辰,忽见一座山峰云雾缭绕,林木葱茏,莫之扬道:那就是了。秦谢道:神勇将军,就是那里么?这次乔装出行,秦谢扮的是一名趟子手,莫之扬扮的是专收银子的鸣锣先生,耍把戏用的家什都别在腰上。莫之扬不由笑道:我这模样像神勇将军么?秦谢,咱俩以后再用不着这么客气。说话之间,两人已上了侏儒山。侏儒山虽住了曲家庄一班矮人,山峰却不仅不侏儒,反是很挺拔,莫之扬拿出西石对照,果然丝毫不错,想起安昭来,不由自语道:她怎么偏偏这么聪明? 两人又攀上近二里,已置身云雾之中。秦谢赞道:好一处仙山!莫之扬正要作答,忽听树枝晃动,两道矮小的人影从一棵古松上跃下,奔上山去。秦谢惊道:小师叔,我看见两个侏儒!莫之扬笑道:不一会儿你就能看到更多了。他已认出那两人,叫道:曲五五,曲四六,是我!那两个矮子停步转身,狠狠瞪他一眼,返身又跑。山上树木茂密,两人不一会就失去踪影。 莫之扬怅然若失,喃喃道:他们恨我。秦谢瞧他神情,不敢询问。莫之扬道:秦谢兄,我得罪过这山上的朋友,可要取得宝藏,不见他们万万不行。待会儿若是他们辱骂我们,你可千万要忍气吞声。秦谢连声答应。 两人发足向曲五五、曲四六追去。曲家二人哪能跑过他们,眼见越追越近,大声道:庄主,庄主,那个姓莫的来啦!二人个头不高,嗓门却老大,声音远远送出。一跑一追之间,各人已先后登上峰顶。见山峰之上二三十间石屋还是老样子,凉棚下曲家庄男女老少正围在一起劳作。有的舂米,有的搓麻,见莫之扬、秦谢上来,全都停下手中活计,几十名青壮侏儒抄起钢叉、哨棒来,冷冷不语。秦谢几时见过这么多侏儒,张大了嘴,竟一时不能合拢。 曲五五径奔到二四夫人跟前,气喘吁吁禀道:庄主,我和四六叔在乌桕沟那里套兔子,看见那个姓莫的带了另一个大怪物上上山来啦说到这里,回头一看,见莫之扬二人已站在身后,便停了话头,也抄起一柄钢叉。莫之扬心想:原来二四夫人已当了庄主。想起她骑在马上颠三倒四的事来,不由莞尔,上前行礼道:晚生有礼了。二四夫人原来已当了庄主,真是可喜可贺。二四夫人小拐杖在地上一顿,冷冷道:哼,曲家庄以仙客待你,你却怎样对待我们的?你还有脸到这里来! 莫之扬叹口气,赔笑道:晚生纵有错处,可是都是因事赶事,二四夫人想必也是知道。一六庄主呢,怎没有见到? 二四夫人冷笑道:曲家庄的事,不用别人管。来人哪,把这两个怪物给我赶下山去!她一声令下,曲四六等一班精壮侏儒持叉上前,向莫之扬、秦谢逼来。不过他们见过莫之扬的本事,明着是撵人,实则更怕激怒他,是以小心翼翼,谁也不敢上前过快。二四夫人冷笑道:要脸的,就不要来欺负我们这些矮子! 秦谢见这了这阵势,当真头大如斗,暗道:小师叔怎么得罪了这些侏儒?看样子得罪得还不轻! 莫之扬高声道:二四夫人,请容晚生慢慢说明!二四夫人小身板挺得笔直,小短脖梗得老硬,喝道:你非要逼矮子们动手是不是?莫之扬急道:二四夫人,请听我说!二四夫人喝道:三十儿、四六、五五,你们有什么好怕?最多让他杀了就是。给我上!庄主督促之下,曲四六、曲五五等一班人壮起胆子,冲上前来。曲五二以前曾盗过莫之扬与安昭的马,极为机智,他知莫之扬武功高明,不敢招惹,一叉向秦谢小腹刺去。秦谢虽谨记小师叔的告诫,但知此时不轻举妄动就会完蛋,后退一步,抬脚踏住曲五二钢叉。曲五二用力回夺,却哪里能动得分毫?曲五五与他是同母所生,见哥哥力怯,怒喝一声,挥叉刺向秦谢右胁。秦谢呛啷拔出剑来,一招秦琼卖马,砍断曲五五叉柄,回剑削向他右臂。莫之扬喝道:不要伤他!秦谢硬生生收回长剑,松了左脚。曲五二拽回钢叉,叫道:他们不敢伤咱们,上啊!众侏儒皆鼓噪,刀棒钢叉齐上。莫之扬有混元天衣功护体,不怕挨几下叉棒,可苦了秦谢,只能自保不能伤人,顿时给众侏儒闹了个手忙脚乱。莫之扬臂挡脚踢,为秦谢架开不少兵器,但众侏儒已知无受伤丧命之忧,轮番攻上。莫之扬叫道:二四夫人,快教他们住手!二四夫人笑道:你们快快滚下山去,他们自然就停手啦。莫之扬无可奈何,苦笑道:既如此,便得罪了!运功于臂,施出一路擒拿手。这擒拿手是他从班训师处学得,本极为普通,可由他使出,那是何等威力?莫说是曲家庄一班侏儒,便是武林好手,也招架不住,只听劈里啪啦一连串响动,曲家庄青壮侏儒的兵器都给他夺下,扔了一地。 曲家庄众人给他镇住,一时俱都无语,只一双双小眼睛中闪动着又是仇恨又是恐惧的光芒。莫之扬看得清楚,不禁心下隐隐作痛,喝道:曲家庄众位朋友,迫不得已,万望恕罪则个。在下今日来贵庄,是想见见上官楚慧的,不知她回来了没有? 二四夫人恶狠狠道:你想欺负小仙姑,除非先杀了我老婆子!她虽个矮人小,满头白发,倒是大义凛然。莫之扬不由肃然起敬,笑道:二四夫人误会了。我哪里会欺负她?的的确确是想见她一面而已。 二四夫冷笑道:那么老婆子告诉你,小仙姑没有回来,也不想见你,你快下山去罢! 正在此时,却听东首一间石屋中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是谁来了? 莫之扬闻声大惊,动容道:上官楚慧?脚下一点,掠了过去。二四夫人大惊,叫道:休得无礼!持拐追来。 莫之扬两个起落,已到了那石屋门前,颤声道:上官楚慧,是你么?屋内那女子一声低呼,失声道:你是谁?莫之扬叫道:是我,我是莫之扬!奔进屋去,只看了一眼,便已呆住。 你道怎的?原来屋中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席地而坐,面上尽是高高低低的青筋血管,双目呆滞,射出碧幽幽的光芒。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令人不寒而栗。 莫之扬不自禁倒吸一口冷气,一步抢上前去,颤声道:上官楚慧,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上官楚慧茫然地望着他,双手曲握,莫之扬这才见她双手已是血脉破裂,露出森森白骨,蓦然想起秦三惭的话来,四象宝经的种种坏处果然已在上官楚慧身上发作,恨道:我已教给你洗脉大法,你为什么不练? 上官楚慧恍若未闻,呆呆望着他,忽然叫道:你是傻相公!你是傻相公!傻相公,你回心转意了,来娶我了么? 莫之扬浑身一震,似个木头人一般,动弹不得,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上官楚慧哈哈大笑,高声道:我没说错,我说过你会来找我的。看看,你们看看,他可不是来了么?转头看着门口的二四夫人、曲五五等人,脸上尽是得意之色,笑了一阵,蓦然笑容收敛,厉声喝道:你们都走开!曲家庄众人谁也不敢违拗,退了下去,门口只剩下一个秦谢,似已被此情此景惊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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